书展改到下周六。
月梦萦果然穿了那双适合走路的鞋。晓夙状态比前一周平稳,早上吃过东西,包里也带着闻静准备的小饼干。两人没有把每个展位都逛完,只挑了旧刊、诗歌和地方文学三处。
中午坐在展馆外的长椅上,月梦萦翻看刚买的明信片,忽然问:“上次蛋糕店那张合照,可以给嘉禾看吗?”
晓夙手里的饼干停在唇边。
月梦萦把手机递给她。照片仍是原图,纸冠歪着,晓夙笑得有一点拘谨,月梦萦则侧头看她,没有对着镜头。
“如果不想,就不给。”
“可以。”
“朋友圈呢?”
晓夙望着照片,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她不是不愿意被看见,只是忽然想到,月梦萦有那么多朋友、同学和家人,一张公开的合照会把她带进那片自己尚不熟悉的生活。
她既向往,又害怕。
“你想发吗?”她问。
“想。”月梦萦坦然说,“也可以晚一点。照片在我这里,不会跑。”
晓夙把手机还回去:“可以发。”
月梦萦没有立即按下发送。
“不用因为我想,就马上答应。”
“不是勉强。”晓夙看着她,“我只是有点紧张。”
“那先给嘉禾看。朋友圈等你不紧张的时候。”
晓夙点头。
宋嘉禾收到照片后,说下午正好在校外,非要请她们喝咖啡,庆祝月梦萦终于把借书的借口用完。三个人约在展馆旁的小店。晓夙进门时,宋嘉禾已经占好靠里的桌子,见她们牵手,先夸张地捂住眼睛。
“我什么都没看见。”
月梦萦把菜单拍到她面前:“那你也别看饮料。”
宋嘉禾笑着让出位置。晓夙坐到月梦萦旁边,最初有些拘谨。她与宋嘉禾见过几次,却从未这样以“月梦萦的女朋友”被正式介绍。
“重新认识一下。”宋嘉禾伸手,“宋嘉禾,梦萦室友,主要负责在她拿着一页稿子看十五分钟时提醒她。”
晓夙也伸手:“晓夙。”
“这个我知道。她前阵子每天叫多少遍。”
月梦萦立即踢了宋嘉禾椅脚一下。
晓夙却低头笑了。那笑很小,肩膀也跟着放松一点。
饮料上来后,宋嘉禾没有追问告白细节,只讲月梦萦昨晚为了选书展路线,拿着地图问了三个人,最后仍走错入口。月梦萦反驳说展馆临时封门,宋嘉禾说你就维护自己的尊严吧。
晓夙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句。她渐渐发现,月梦萦在朋友面前也会被打趣,会把吸管包装揉成小团,会说到兴起忘记杯子放在哪里。那些细碎的、不够端正的部分,让她不再只是自己仰望的一束光,而是一个可以坐在身边,被自己碰到手肘的人。
宋嘉禾去取甜点时,晓夙轻声问:“你真的每天叫我的名字吗?”
月梦萦耳朵有点红:“她夸张。”
“多少遍?”
“没数。”
晓夙望着她,眼睛里浮起一点少见的促狭。
“那就是很多遍。”
月梦萦伸手捏了捏她的指尖:“学会抓我话了?”
晓夙没有躲,反而把手翻过来,乖乖让她握住。
宋嘉禾端着草莓挞回来,恰好看见,叹气说自己不该回来这么快。月梦萦分了她最大的一块,才堵住那张嘴。
离开咖啡店时,宋嘉禾提出给她们拍一张照片。
“不摆姿势,就站门口。”
午后的光从梧桐叶间落下来,晓夙还没想好该看镜头,月梦萦已经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她下意识侧过脸,看向月梦萦。宋嘉禾连按几次快门,又叫她们看这里。
最后一张,晓夙才对着镜头笑。
照片传来后,月梦萦没有用任何滤镜。晓夙逐张看过去。第一张她有些茫然,第二张在看月梦萦,第三张笑得最自然,发夹旁有一缕头发被风吹起。
“这一张好看。”月梦萦点开第二张。
“我没有看镜头。”
“你在看我。”
“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不会。”月梦萦说,“我喜欢。”
她将照片设成两人的聊天背景,先给晓夙看。屏幕上的消息框落在她们之间,像把那天所有没说完的话都留在了光里。
晓夙看了很久。
“要发朋友圈吗?”月梦萦又问。
这一次,她点头。
月梦萦没有写长句,只配了一个月亮和一朵白花。发布前仍将手机递给她确认。晓夙看完,轻声说可以。
第一条评论来自宋嘉禾:“摄影师姓名请标注。”
程蕴随后点了赞,许柚发来一排小花。还有月梦萦的同学问,原来这就是最近总被提起的学妹。
晓夙看见“总被提起”,指尖在屏幕上停住。
“你说过我什么?”
“说你写字好看,说你读故事的时候声音很轻,说你总记得我没吃饭。”月梦萦一项项数,“还说你很漂亮。”
“最后一个也说?”
“说得最多。”
晓夙脸红了,仍没有移开目光。
回校的公交上,她又把那张没有修过的照片打开。自己眼下有一点淡淡的疲惫,头发也并不整齐,月梦萦的纸冠在蛋糕店那张照片里甚至歪着。可这些没有被修去的细节,反而使她第一次相信,她们真的共同度过了一个下午。
车到站,月梦萦先下去,在台阶下伸手接她。
晓夙把手放进她掌心。
“今天累不累?”
“一点。”
“那回寝室休息。”
“你呢?”
“我去找嘉禾拿落在店里的书。晚上写报告。”
晓夙点头,跟着她往校门里走。路过迎新的那棵树时,树下已经没有帐篷,只剩草地上一圈颜色稍浅的痕迹。
她忽然停住。
“怎么了?”
“第一次见你,是这里。”
月梦萦也看过去,想起那只卡住砖缝的行李箱,笑着说:“那时候你连中文系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晓夙没有为自己辩解,只轻轻握紧她的手。
“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望着月梦萦,眼里的依恋清楚得几乎没有遮掩。
“知道要跟着谁。”
月梦萦心口一软,又觉得这句话太容易让人误解。她没有说教,只牵着晓夙往前走,到了岔路口,指给她看七号楼的方向。
“今天先跟到这里。剩下那段,你自己走。”
晓夙很听话地点头。
走出去几步,她回头。月梦萦仍站在原地,朝她挥手,身后是十月浅金色的树影。
晓夙也抬起手。
她知道自己可以独自走回寝室,也知道有人会在看得见的地方,等她进门。
回到寝室,许柚正对着朋友圈里的合照放大。
“你看学姐的眼神也太明显了。”
晓夙将书放下,凑过去看。照片里她没有望镜头,眼底的依恋几乎无遮无掩。她从前总想把这种神情藏好,怕显得过重,怕喜欢会变成对方必须承担的东西。此刻它被留在一张公开的照片里,月梦萦没有避开,反而挑中了这一张。
“会很奇怪吗?”她又问了一次。
许柚摇头:“像真的很喜欢。”
“是真的。”
晓夙答得太认真,许柚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看得出来。”
那晚闻静例行打电话。晓夙说起书展,说起宋嘉禾,也说月梦萦发了合照。闻静问她愿不愿意,她说愿意,只是刚开始有一点怕。
“怕什么?”
“怕她的朋友不喜欢我。”
“今天见过以后呢?”
晓夙想起宋嘉禾把最大一块草莓挞推回月梦萦面前,又想起她离开时挥着手,说下次读书会见。
“没有那么怕了。”
电话结束后,月梦萦发来那张原图。没有消息框遮挡,也没有压缩过的颜色。晓夙将它存进以日期命名的相册,排在桥下倒影之后。
她又发给月梦萦一张照片。
那是迎新第一天留下的半瓶水,已经空了,瓶身却一直被她放在书桌角落。塑料被时间压出一点细纹,标签也褪了些颜色。
“这个还在。”她写。
月梦萦隔了很久才回:“为什么不扔?”
“你给我的。”
“那时候只是一瓶水。”
晓夙握着手机,慢慢打字:
“对你是。对我不是。”
月梦萦没有让她扔,也没有把一只旧水瓶说成命运的象征。她只回了一张自己的书桌照片。桌角压着晓夙第一次替她改过页码的那份报告,纸边已经起皱。
“这个也还在。”
晓夙看着两张照片,忽然笑了。
她们都保留了相遇留下的小东西,又都没有因此停在相遇那一天。窗外的晚风吹动新插的洋桔梗,浅蓝碗里还剩两颗糖。明早各自有课,月梦萦要交报告,她也要继续改那篇终于放进两朵花的故事。
临睡前,晓夙给月梦萦发:“晚安。”
月梦萦回:“晚安。明天见。”
这一次,晓夙没有把“明天见”读成需要反复确认的许诺。她关掉屏幕,听见室友翻身、窗帘轻响,也听见自己的呼吸逐渐平稳。
照片就在手机里。
她无需整夜醒着,才能证明那些光真的来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一张没有修过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