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稍稍调整了一下,林晟就带盛景行往回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盛景行的手被另一只微凉的手紧紧地握着,大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有点痒痒的,连带着心底那块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地挠了一下。
盛景行知道林晟肯定不是一个人来找自己的,但是当他看到分岔路口处挤着的一群人时,还是懵了。
“晟哥……”盛景行下意识地松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嗯,怎么了?”林晟不满地皱了皱眉。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盛景行在林晟身后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林晟直接伸手将盛景行拽到了自己的身旁,揽着他的脖子,毫不避嫌地捏了捏他的耳垂:“我拜托他们一起来找人的。”
盛景行觉得挂着耳坠的地方很轻很轻地痛了一下,但又很快消散。
他就这么被林晟拐着站到了众人面前。
打头的木云峰一脸看穿不说穿的神色,朝盛景行露出一个安慰的笑:“没事吧?”
后面一个小伙子讲起普通话还带了点口音,跟着接道:“有没有受伤?要不要我们背你下去?”
盛景行慌忙摇头:“没事,不用。”
“没事,走不动了让林晟背就行。”
木云峰朝林晟挑挑眉,招呼着十来个人往山下走去。
“走吧,饿不饿?”
盛景行和林晟自然而然地走在了最后面。
林晟这会儿已经重新回到了平日里那副大家长的样子,一切失控的状态都只给盛景行一个人看了去。
盛景行点头,诚实道:“饿了。”
刚刚在山上并没有明显地感觉,现在按下一切不安的情绪,才觉得自己早就肚子空空。
像是证实盛景行说的话一样,他的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
盛景行:……
好在前面的人吵吵闹闹,互相说着话,没有人注意到他和林晟这边的动静。
但是在他身边的林晟就不一样了。
盛景行听到一声很短很轻的笑划过,沉郁的嗓音随即响起:“回家吃饭。”
四个字从盛景行耳畔落下,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他应道。
直到他和林晟在外公的对面落座,他才倏地想起:噢,好像是说今晚要来吃饭来着。
但是他什么也没准备啊!
带着一身山里的凛冽和风雪,就这么坐到了饭桌上,盛景行有点慌。
“小盛啊,在山上没吓到吧?”
老人给自己面前的小酒碗里斟满了酒,刚想往盛景行面前倒,林晟淡淡开口:“别给他喝,高反。”
“哦,差点忘了,还是林晟对你比较心细。”
“外公……”
盛景行也摸不准他把他们叫过来吃饭是想说什么,林晟似乎也不打算说点什么,只能先叫人。
“嗯,别担心,今晚就是叫你们来吃个饭。”
老人先动了筷子,示意盛景行和林晟可以开始吃饭了,不用讲究。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也不见他说些什么,倒是一直在跟盛景行闲聊。
“小盛啊,你多大了?”
“二十二,外公。”
“那应该还在上学吧?”
“嗯……”
“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
盛景行一边应着外公的话,一边求助似的看向林晟,他不知道那小酒碗里看着人畜无害的透明酒液度数有多高,这会儿功夫,老人已经三杯下肚了。
无奈林晟专心对付桌上的饭菜,一面给盛景行夹菜,一面消灭自己碗里的菜。
盛景行悄悄用腿蹭了一下林晟,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大腿的肌肉紧绷了一瞬。
林晟终于抬起了头。
正当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外公干了第四碗酒,眼神却依旧清明。
“阿晟啊,你跟你妈妈真的很像。”
林晟拿着筷子的手僵了一瞬。
盛景行看着对面的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分明没有醉意。
“当时你妈妈执意要跟你爸爸在一起,我一开始也是反对的。我知道我们这个地方比较传统,以前几乎没有人去跟另一个民族的人结婚,你妈妈是第一个。
她耐心地花了一个晚上跟我讲道理,从民族讲到性别、年龄。
没想到,她那会儿给我讲的一大通,这会儿还能用上。”
盛景行好像有些明了为什么眼前的老人能很快地接受他跟林晟两个人的事情了。
老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往事,嘴角扬起,随即又黯淡下去。像是在风霜雨雪之中找到了一丝微弱的温暖,却稍纵即逝。
“若娜真的很优秀,她从小爱读书,我也一直支持她,直到她真正地定居在北京那样的大城市打拼,我知道,这个地方不应该困住更多的人。”
盛景行和林晟全都放下了筷子,认真地听老人讲。
“所以,你跟木云峰商量着做的那些事,说实话,我在心里是支持的。只是我身为村子里的祭司,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去考虑其他方面。村子的延续、祭祀和供奉,我都得想着。”
老人说完,陷入了沉默。
他久居高位,许久没有向别人解释过什么,他只需要进行决策、或是倾听旁人的叙述和忏悔。
何况眼前坐着的是自己的孙子和……他的男朋友。
片刻,林晟开口:“我知道,外公。我没有因为这些事情埋怨过您。”
老人抬眼看向他。
他知道林晟一直纠结的事情是什么,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还是因为我之前说过那些关于你妈妈的话耿耿于怀,对吧?”
林晟定定地看着他,点头。
“……是我的问题。”
位高权重的老人终于褪去了常年带着的面具,变回了家里的长辈,向面前的孩子表达了自己深埋在心底许久的歉意。
“我……”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铃声给打断。
是林晟的手机。
一个视频通话,来自“爸爸”。
林晟看了一眼对面的外公:“我爸。”
“接吧,顺便替我打个招呼。”
林晟干脆转了个身,背对着餐桌,接起了电话。
画面里,他、盛景行,还有身后的外公都能出镜。
于是,远在冰岛的何骁教授刚兴冲冲地叫了一声“林晟”,就与三张熟悉的面容对上了视线。
“小盛,爸,你们也在啊……”
何骁不愧拥有着丰富的教学和演出经验,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就调整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笑着对他们两个打了招呼,成功地做到了既不在长辈面前出丑,也不在自己的学生面前露怯。
盛景行莫名有些想笑。
何骁那边应该还是下午的时间点,但这会儿天已经黑下来了。
靠近北极圈的地方,隔着屏幕都让人感受到那种严寒。身后露出的湖面已经冰封,堆着厚厚的积雪。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泛着一丝绿光——那是极光爆发的前奏。
“向导说,今天的极光指数很高,应该会很早就出现极光。”
屏幕那头,雪沫被呼嚎的风卷起,砸在屏幕上,何骁几乎快要扯着嗓子跟他们说话。
“注意安全啊小何。”
“嗯,我知道!”
天边那抹亮绿色映在所有人的眼底,愈发清晰鲜艳。
“林晟!别挂!”
何骁举着手机,将镜头调转,随即用英语跟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听不真切。
一番交流后,何骁高声道:“向导说,很快就会有极光爆发,一起看吧。”
林晟看向外公,老人家点点头:“好。”
很快,那抹绿色骤然炸开。
无数道光瀑自天空落下,肆意翻飞,无所顾忌地跃动。
它那样轻盈,那样缥缈,大方地在人前袒露自己的灵动,却又无法被真实地捕捉。
每一缕极光都转瞬即逝,但它的出现,为长久沉寂的黑夜注入了光亮和希望。
很奇怪,这样绚烂的景色,却是寂静的。
只在极光爆发的那一瞬,从屏幕内传来一声人群的欢呼,随即屏幕内外都安静下来。
人只有在面对这样的画面时才会恍然,再多的语言都显得无比贫瘠,再多的文字也太过苍白,唯有停下来好好地欣赏,才与之相称。
他们安静地欣赏了很久,直到何骁的向导催促他回车内取暖,才挂断这通视频。
“今晚在这儿睡吧。”
“嗯?”林晟有些讶异地看向他的外公。
老人的脸上是久违的慈祥:“白天已经给你俩收拾好屋子了,这儿才是你们的家,别老蹭你舅舅的。”
盛景行在桌子下面的手戳了戳坚实的大腿,笑意盈盈,先替林晟应了下来:“好。”
对面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两人都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没有更久地停留,简单嘱咐了几句,便准备收拾一番先去睡觉。
祭司的职责让他必须每天早上赶在日出之前完成对山神的敬礼。
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
其实这个活完全可以交给准备接手这个位置的木云峰,但是他从未让木云峰做过。
年轻人啊,该有年轻人要去做的事。
老人在离开堂屋前,最后看了一眼盛景行和林晟的背影,替他们关上门,离开。
在这个位置上太久了,每天听着“祭司”“长老”的称呼,他差点都忘记了自己曾经也只是一个名叫“阿布”的丈夫,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不过现在,他好像记起了这样的感觉。
而这一边,身为年轻人的盛景行和林晟自然不会这么早睡。
盛景行正娴熟地坐在床边,把后脑勺留给了身后的林晟,自己则兴致勃勃地向林晟介绍着自己今天采风得来的灵感,恨不得一晚不睡将所有的想法立刻画在纸上。
可惜林晟绝不允许他这么干。
被压抑了许久的表达欲和情绪的喷发终于在林晟滋养之下一点点被捡回。
林晟则站在床边给盛景行吹着头发,金发将他的指尖包埋,很轻、很软,但很真实。
在今天,在他失而复得的那一刻,他得到了身前人无数次的承诺,不会随意地从他身旁消失。
心里空白的地方,也被盛景行一点一点填满。
从相遇到相识,从相知到相爱,他们一点一点靠近天堂,也一步一步迈入彼此的生命。
在他们的身后,顺着月光散落的痕迹追寻而去,那轮满月正落于梅里十三峰间,圣洁的卡瓦格博伫立在月色之中,俯瞰着苍茫人间……
-正文完-
这篇文章的正文部分到这里就结束啦,会有两到三章的番外,明天更新一章,剩下的等我考完期末月回来更新qaq[可怜]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写小说,无论是剧情线、感情线、文笔还是行文结构,都很青涩,非常感谢每一位收藏、阅读、灌溉、投雷的读者宝宝,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
在我笔下展现出来的故事并不完美,小盛和晟哥会在他们的世界里继续幸福下去,所以,请不要质疑他们的幸福喔~
其实小盛来到云南的原因很简单,是因为导师的提议,以及想思考一下自己创作中缺少的部分,晟哥来到云南的原因也很简单,散心,顺便回来看望妈妈。这样的两个个体碰撞在了一起,擦出了不一样的火花,他们在相处的过程中互相了解,一点一点解开了对方的心结,走进了对方的心里。
这篇文在写的时候完全处于一个无纲无存稿的裸奔情况,再加上我处在期末月,所以有很多欠缺的地方。等这段时间过了会好好修文的!再次感谢大家!(PS:在隔壁大眼分享了一些昆大丽和香格里拉的风景嘿嘿)
下篇会写北疆公路文《苍野逐风》,破镜重圆向,预计在2月底开,我会去好好沉淀学习一番,期待带着更好的故事和进步的自己和大家见面!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个预收[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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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香格里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