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啊——”
盛景行坐在林晟的外公对面，顶着有些泛着青紫的黑眼圈，打了进门以来的第五个哈欠。
这也不能怪他。
为了背着林晟悄悄地来找他外公，盛景行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以林晟的作息，他得在早上七点之前开溜才行。
鉴于盛景行睡前反复在心里惦记着这事，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他就醒了，甚至没用上他紧贴着自己耳边放着的，只震不响的闹钟。
盛景行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中途林晟的手还动了动，在乌漆嘛黑的房间里，热热的，贴着盛景行的手臂蹭过，吓得他差点尖叫出来。
不过……
盛景行倒是觉得这一晚上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至少林晟的外公本来一见到他就露出的那张冷得冻人的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他感觉老人家憋了一肚子的话都被他的脸色和哈欠连天的样子给堵了回去。
最后，还是林晟的外公有些别扭地先开了口，：“你真的不用再去睡一会儿吗？”
盛景行估摸着老人家的语气，虽然有些生硬，没见得多待见他，但好像也不是那么敌视他。
他把几个称呼长辈的词语在嘴里过了一遍，最后脱口而出的，是跟林晟一样的称呼：“外公，我真不用。”
林晟的外公很明显地噎了一瞬，并不打算在称呼上跟盛景行掰扯：“你跟林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嗯。”
虽然盛景行早就在心里打了无数次腹稿，但是眼前一脸严肃的老人家把事情摆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免不了有些紧张。
“胡闹。”老人并没有提高嗓门，或是加重语气，只是轻轻地扔下两个字，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来自上位者的威严。
盛景行深吸了一口气：“外公，我想知道您为什么反对呢？”
林晟的外公斜斜地睨了他一眼，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为什么？当年他的母亲那样离经叛道，就遭到了报应，你也想让林晟步入若娜的后尘吗？”
盛景行皱了皱眉，他能理解两个男生谈恋爱在长辈看来是有些离经叛道，但没想到林晟母亲做的那些事到他的嘴里也变成了所谓的“离经叛道”，未免有些荒谬。
“我听说了，您一开始并不反对孩子出去读书。”
“我是不反对，然后呢？一个个出去了之后心就野了，回来的人越来越少，没有人供奉朝拜山神，山神迟早会动怒。”
盛景行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那如果我们有办法让一部分人自愿留在村里呢？而且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里山神的存在。”
盛景行没有等老人说些什么，自顾自地打开手机，递了过去。
他前一天发出的帖子已经得到了不少点赞和评论，已经有很多人在问这是什么地方了。
“只有我们做好宣传，这里有很多可以发展的机会。”
老人还穿着最传统的纳西族服饰，抬手拢了拢开襟：“你就这么确信一定能宣传起来？”
盛景行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其实他心里也没什么底，互联网的流量本来就很玄学，但他已经想好了，实在不行他就给自己买点流，反正砸钱肯定能行，总之，不能露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也不是什么老顽固，这些新兴的方法，你们可以试试，我不阻拦。”
话锋一转，他又把话题绕了回来：“但是你和林晟的事，跟这个没什么关系，迟早会遭报应的。”
盛景行看着老者严肃的面容，端起面前半凉的茶水喝了一口：“外公，您是害怕山神会动怒，还是害怕林晟会遭到报应？”
一抹怔愣从老人眼底划过。
盛景行更加确信，他没有找错方向，于是乘胜追击：“其实您是在害怕林晟会遇到什么意外对吧？”
话音落地，屋内陷入了一阵安静。
就在两人刚刚谈论的功夫，整个村庄也渐渐完全苏醒过来，变得鲜活生机。
窗外有邻里吆喝着彼此去摘菜，有早早放了假的小孩在闹腾，后头还跟着大人训斥的声音。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木桌上，正好打在盛景行手旁的瓷杯旁。
清白的陶瓷，明亮的光线，热闹的小村，好像一切都很美好，没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能破坏这样的氛围。
“……可以这么说。”
盛景行听到老人这么说了一句。
他再抬眼对上那有些苍老的面容时，诧异地发现，似乎落向他的那道视线有些不一样了。
“小盛啊，你比林晟心思细些。”
这是老人第一次开口叫他，盛景行不由自主地坐得更端正了些。
“其实当年林晟的妈妈出了那事，跟我也脱不开关系。”
盛景行听着，也跟着正了神色。
“当时那个游客不听劝，非要去爬野山。我们这四周基本都是雪山，要是遇上天气不好，很可能就下不来了。
那个小伙子是早上上山的，一直到傍晚，都没有回来。”
老人的视线慢慢地从盛景行身上移开，聚焦在屋子里挂着的合照上——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蜷缩在一个年轻男人的怀里。
“当时若娜已经在外面当了几年医生了，正好回村，那天还刚跟我吵了一架。但是没办法，村里条件有限，那个时间我们又没办法找到能立刻赶过来的医生，只能让她跟着几个男人一起上去找，以防需要当场急救。
后来，山上起了风。为了能更快地找到，他们几个分头行动了。
不知道林晟有没有同你讲过，那天他们遇上了暴风雪。是若娜找到了那个男人，他摔伤了腿，根本没办法在那样的天气下安全地下山。”
沉稳年长的祭司终于在叙述中一点一点剖开了往事，那段他从未忘记，深刻心底的悲痛。
“去救援的人里，只有若娜和那个男人，倒在了那场暴风雪里。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那个男人的腿上还留着若娜给他做的临时包扎。她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她的病人。”
老人将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小盛，你说得对，其实我是怕林晟再遭到这样的意外。其实我一直在想，那天如果我没有让她上山，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但是那件事之后，跟我一起的几个老人里，有人说，这是山神的报应。
呵，我也就用这个借口，一直蒙骗了自己这么多年。”
盛景行看着桌子上的光柱一点一点缩窄，最后消失，知道窗外的太阳已经钻入了云层。
“外公，您不要自责。我觉得就算您不让阿姨跟过去，阿姨知道了自己也会去的。”
他觉得林晟从某种程度上，是遗传了他的妈妈。
哪怕自己身在荒芜的黑暗，也要先给别人递上一盏灯。
老人没有说话，眸光流转在盛景行和身后的那张合照之间，饱经风霜的面容中多了一丝沧桑。
许久，他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捧出了一个小小的，雕镂的径直木盒，放在了桌上，很郑重地在盛景行面前打开了。
——那里头装的都是一些饰品。
绿松石或是红玛瑙，穿成串的，或是镶嵌在银饰上的。
老人挑挑拣拣，终于挑出了一个耳坠。
饱满的绿松石作为主角镶嵌在精心雕琢的银托上，下面还坠着两颗小小的，圆润的红玛瑙。
“咳，小盛，这个你先收好。”
老人语气依然生硬：“虽然我还不能完全接受这件事情，但如果你们是真心的，我不会公然反对。”
顿了顿，他补充道：“你是个很好的孩子。”
盛景行消化完这短短的几句话，惊喜地抬头。
他不知道外公到底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彻底地反对，还是在他们的对话中捕捉到了什么，总之是个不错的结果。
盛景行露出了一个很标准的笑容，灿若阳光：“外公，您给我带上吧。”
老人看着这个有些得寸进尺的后辈，破天荒地没有摆出长辈说教的姿态，也放下了祭司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向盛景行招了招手：“过来。”
小巧精致的耳坠很快就替代了那颗盛景行一直戴着的，素白的锆石耳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着，像是灵动的音符，摇曳出轻快洒脱的意味。
“很配你。”
“谢谢外公。”盛景行笑着说。
盛景行还记着答应林晟中午要回去吃午饭，跟外公一起喝了两杯茶，就准备起身告辞。
出门的前一刻，老人叫住了他。
“小盛，你……转告林晟，让他有空回来一起吃个饭。”
“嗯，我会的，外公。”
盛景行乖顺地回答道。
他的左脚刚踏出门槛，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外公，您别担心，我跟林晟都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已，山神会理解的。”
阳光早已重新穿过云层，他逆着一身光芒，笑着跟老人道了别。
“跟林晟还真是配。”
老人站在小院里，还看着盛景行消失的门口，嘀咕道。
“晟哥！我回来啦！”
盛景行生怕让林晟等急了，一路急急忙忙地小跑着，进了屋子。
“啧，不许跑。”
林晟听到他的声音带着喘，从房间里走出来，有些不悦地说道。
他正想看看盛景行有没有出现什么高反的症状，就看到了盛景行左耳上坠着的那颗耳坠，一晃，一晃，仿佛一只蝴蝶，只要他伸手，就能抓住。
还是后一脚走过来的木云峰先反应了过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那颗耳坠，打趣道：“哟，百年好合啊。”
盛景行：“……啊？”
作者掐指一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墨镜]
冬至快乐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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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香格里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