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顾长青一巴掌拍在了顾槿脸上。少年的左脸霎时红肿一片,但他没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解释。”顾长青看着眼前低头不语的儿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顾槿慢慢抬起头。那张清冷的脸此刻半边红肿,衬得另半边愈发苍白。他的眼尾微微泛红,但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畏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喜欢他。”声音依旧清冷,没有颤抖,也没有迟疑。
顾长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恨铁不成钢地又甩了一张照片在茶几上,照片滑过玻璃桌面,停在顾槿面前。
“你知道他是谁吗?谢昀啊!”顾长青指着照片上的女生,手指都在发抖,“这姑娘叫许盈,谢家给谢昀订的未婚妻。你知道这中间有多复杂的利益关系吗?出生在豪门的那一刻,婚姻就不能凭着你的心意来!”
顾槿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许盈和谢昀站在一起,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许盈挽着谢昀的手臂,谢昀微微侧头看她,嘴角的弧度温和而自然。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某个聚会的抓拍,但那种亲密感是装不出来的。
顾槿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分开时,谢昀笑着说明天见,还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他想起谢昀说“我只喜欢你”,说得那么认真,认真到他真的信了。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插足别人感情的人。
“爸。”顾槿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走。”
他抬头看向顾长青。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平静,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嘴角却扯出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顾长青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一疼。
他知道自己的孩子有多么要强。从小到大,顾槿没求过人,没服过软,摔倒了也是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可现实就是那么残酷——在谢家面前,顾家什么都不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过身,摆了摆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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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正缓慢地从西边落下,天边染上一片橘红色。
放学铃响起,正值十七八岁的少年们拿起书包就往校门跑,笑声和打闹声散了一路。
谢昀将最后一页笔记写好,合上本子,放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桌面,发了一会儿呆。
顾槿一整天都没来学校。
消息发了几十条,没回。电话打了好几通,关机。
这很不对劲。
谢昀的眉头微微皱起,开始回忆昨天分开的时候——顾槿在校门口给了他一个拥抱,抱得比平时久了一点,还笑着说明天见。
那个笑容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藏着什么。
难道小槿生病了?
谢昀一边走一边思索,书包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痕迹都没察觉。他步伐很快,穿过操场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打篮球的同学。
“少爷,今天回老宅吗?”司机取下谢昀的包,为他打开车门。
“不了,回樾庭湾。”谢昀坐进后座,顿了一下,“先去一趟故园居。”
他决定去顾槿家看看。
“是。”
谢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停变幻的景物。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飞速后退,夕阳的光线从树缝里漏进来,一明一暗地打在他脸上。他长得好看,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人多看两眼的少年。但此刻他的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线,少年气被一层沉沉的焦虑盖住了。
今天一切都太奇怪了。
门卫看见车上是谢昀就放行了。顾槿经常带谢昀来,已经脸熟了。车直接开到了顾家别墅大门。
谢昀下车就看到媛姨在花园里修剪花草,动作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等什么人。
“媛姨,顾槿呢?”谢昀推开木门,站在台阶下问道。
媛姨闻声放下了手中的大剪刀,擦了擦手,走过来开门。她看着谢昀,眼神躲闪了一下。
“啊,是小谢啊,快进来吧。”
“小槿呢?”谢昀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
媛姨叹了口气。她知道瞒不住。
“唉,先生他们上午就出国了。”她看着谢昀的脸色一寸寸变白,声音也低了下去,“小槿说,如果你来找他,就让我把桌上的东西给你。”
“出国”两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得谢昀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客厅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抱起那个箱子的,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顾家别墅的。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坐在车后座了,膝盖上放着一个纸箱,双手死死地按着箱盖。
箱子里是他和顾槿在一起的所有东西。
电影票、一起做的手工、顾槿写给他的小纸条、他送顾槿的那条围巾——顾槿说很暖和,冬天每天都戴。
最上面放着一封信。
谢昀展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端正,是顾槿的笔迹:
致谢昀:
我们到此为止吧。
顾槿
谢昀把那张纸攥成一团,又慢慢展开,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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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得劝劝我妈啊,我堂堂一个歌手被她送去参加恋综!”
陆易成一个大字瘫在沙发上,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手臂垂在沙发扶手外面,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
谢昀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依旧看着手中的合同,头都没抬。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扣是简约的铂金款,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二十八岁的谢昀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下颌线条愈发凌厉,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的时候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峻。他的眼神沉了许多,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外放,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那双深邃的眼睛底下,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整个人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
这是谢家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小姨是为了你好,你也老大不小了。”谢昀依旧看着手中的合同,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嘿,这可说不准!”陆易蹭的一下坐起来,盘着腿看向谢昀,越说越来劲,“她老人家最近追了一部剧,喜欢上人家导演了,刚好这恋综就是这导演导的!”
谢昀翻合同的手顿了一下。
“追剧喜欢导演就很离谱,”陆易完全没注意到谢昀的反应,继续吐槽,“就因为一个剧宣视频导演出现了一下,她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不,为了追人家,把我塞进了那恋综!”
听了这话,谢昀稍稍提了点兴趣。他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陆易:“我记得小姨和小姨夫的关系挺好的吧。”
“嗐,你别说了!”陆易一拍大腿,“我妈来一句——‘我是槿宝妈妈粉’!”他模仿谢女士的语气,双手捧脸,眼睛放光,惟妙惟肖。
谢昀的眉头动了一下。
“槿宝?”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某根神经上。很久没听到那个字了。
陆易完全没有捕捉到谢昀表情的变化,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举到谢昀面前:“喏,你看,就他。”
谢昀看向手机屏幕。
是一段剧宣视频。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印花T恤的男人站在镜头前,手里拿着黑色话筒,正在回答粉丝的问题。他比少年时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下颌线条更加分明。青涩褪去后,那张脸多了一层清冷疏离的味道,像一把被仔细擦拭过的刀,不声不响地泛着寒光。
但他的眼睛没变。
还是那样——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霜,认真看人的时候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专注。
谢昀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人的脸,呼吸在某一瞬间停滞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是他的小槿。
他回来了。
视频里的顾槿声音也比少年时沉了一些,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打磨的低稳。他在回答粉丝关于新剧的问题,语气不紧不慢,偶尔被粉丝的玩笑话逗得弯一下嘴角,那点弧度浅得像蜻蜓点水。
谢昀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他回来了。
陆易收回手机,转身走到沙发那边坐下,自然没有看到谢昀的变化。他还在自顾自地说:“追星太恐怖了,这都把儿子送上去了。哎,你说我妈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至于陆易还在说什么,谢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刚才那个视频里。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发抖,呼吸也变得不太规律。
如果现在能测心率,谢昀大概会爆表吧。
他好像找到了他的小槿。
“喂!哥,你在听我说话吗?”陆易看着发呆的谢昀,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谢昀回过神。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声音却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导演叫什么?”
“嗯?”陆易有点疑惑。他看着他哥——谢昀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了,亮得有点过分。
神经大条的陆易琢磨了两秒,突然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我去,哥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他可是男的啊!你忘了许盈姐吗?你们还有婚约呢!”
谢昀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接陆易的话。他拿起茶几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压下喉咙里那点干涩:“下周我会去找许家解除婚约。许盈下周刚好也回国了,她男朋友已经催她不止一次了。”
他放下咖啡杯,看向陆易,目光沉静而笃定:“所以,导演叫什么?”
陆易还没从刚才的话里回过神,嘴巴微张,愣了好几秒才接上:“哦……叫顾槿。这两年才进国内的娱乐圈,之前都一直在国外拍电影。”
顾槿。
谢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确认这两个字真实地存在于此刻。
“不过哥,你真和许盈姐解除婚约?姨父不会生气吗?”
“呵。”谢昀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他现在说了不算。”
提到谢峥的时候,谢昀的眼神沉了沉,像乌云遮住了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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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小槿,回国还习惯吗?”
电话那头,江挽的声音温柔而关切,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好。”顾槿倒了一杯水喝,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他刚从剧组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T恤,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小截锁骨。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在片场被道具划的,“你和爸爸怎样?”
“嗯,他还是老样子,不用担心我们。”江挽的声音轻快了一些,“杰姆斯每天都会来给你爸爸测血压这些。”
她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顾长青和杰姆斯下棋的声音——顾长青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和杰姆斯的伦敦腔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江挽笑了一声,声音又转回来:“小槿,十年前是你父亲对不起你。所以你现在放手去做吧,有事记得找我们,我和你爸是你最后的保障。你爸这些年也没有放弃维持首都的关系。”
顾槿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后,顾槿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他没有回故园居,而是住在顾长青当初给他买的大平层里。靠近市区,方便以后工作。这栋楼是这几年才建起来的,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像碎金子一样铺在地上。
这几年首都的变化真的很大。多了很多高楼,多了很多陌生的路名,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近两年顾槿只有拍戏才会回到这里住。今年他决定回国发展,便把行李都搬了过来。客厅的角落里,他把懒人沙发推到落地窗前,旁边放着电脑桌,简单布置成了一个可以工作也可以发呆的角落。
他走过去,在懒人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写恋综的各项安排。
顾槿想试试综艺这个方向。他盘算过当下的网综IP——大侦探、密室、生活类、旅行类,热度都不低,但如果拆开来做,不一定能做出水花,翻车的风险也不小。思来想去,他决定拍恋综试试水。
制作组都是之前合作过的老搭档,彼此配合默契,省了不少沟通成本。他把流程框架搭了一半,正对着嘉宾名单斟酌人选,手机突然响了。
“喂,顾槿!我和你说,咱们恋综的资金不愁了!”制片人张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激动得几乎要破音,“刚刚致远集团给我们打电话,说要投资!”
顾槿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们说看好咱们的IP,”张然越说越快,像怕顾槿打断他似的,“而且致远的总裁谢昀是咱们节目嘉宾陆易的哥哥!这关系硬不硬?顾导,我觉得咱们这个节目一定会火!”
谢昀。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被猝不及防地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顾槿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过了两秒才挤出来一个“嗯”。
“顾导?你在听吗?”张然在那头喊了一声。
“在听。”顾槿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嗯,那就借张制片的吉言了。”
挂了电话后,顾槿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屏幕上还是他写到一半的方案,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无声的催促。
他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索性把电脑合上,整个人陷进懒人沙发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出神。
谢昀。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或者说,他一直在避免想起来。
他是谢家培养的继承人。致远集团虽说各方都有涉及,但主攻领域依旧是科技方面——顾槿查过,这些年的发展势头很猛,谢昀接手后市值翻了几倍。他现在应该功成名就吧,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和十年前那个会帮他占座、会在笔记本上帮他抄笔记的少年,大概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顾槿靠在沙发里,城市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离开的那个傍晚。他坐在车后座,看着顾家别墅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谢昀”这两个字有任何交集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沉默地亮着。
顾槿闭上眼睛,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去。
——作者有话说——
谢昀:老婆!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