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远去，枫叶的轮廓才愈发清晰起来。
这条小溪流淌着的是山泉水。
几只零零散散的河灯被水流冲到了这偏僻处，在晚风中飘荡着，像是无根的蓬草。
秋是冷色调的。
文若烟蹲在溪岸边，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指拨弄着亲手制成的只只河灯，却又被溪水参杂的沁凉激得缩回了手。
她似乎是不属于喧嚣市井的。
倒好，毕竟这些小灯也只有到了僻远的地方，微弱的光辉才显得弥足珍贵。
想得入了神，竟是忘了岸边生长的青苔。
一时不留意没踩稳，人便要向前滑去，却又跌入一个怀抱。
待稍稳住身形，文若烟侧过头去，迎上一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踏进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人的五官神态，同时也留以最广阔的遐想。
文若烟有一刻的恍惚，但又即刻回过神，忙站起身来。
“溪边路滑，当心脚下。”
南寻禾的声线还是如此具有辨识度。
“……多谢祭司。”
南寻禾是渔村中的女祭司，负责村子里殡葬、祭祀祈福等的事宜。有些村民会管她叫作“祭娘”。她对此毫不在意。
文若烟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祭司一直是家喻户晓但身份隐秘之人。
他们鲜少与人打交道，常年居住在村子的南边。
那是渔民的出海口。据说出海当日，向南朝拜有保平安之寓。
文若烟常被人们称为“灯娘”，不过她只能算是个河灯手艺者，也可以是一位匠人。
村里逢年过节、祭祀礼仪都要用上河灯。这些河灯大多出自文若烟之手。
哪怕如此，她也从未一睹祭司真容，通常见到的只是几位无名弟子。
这是渡月节开启的前一个月。
作为渔村中年度最为盛大的仪式，在那天来临的往前一月，村民便忙碌起来。
而祭司则会日日前来祈福挡灾，希望远在天边的神明能保佑新的一年平安顺利。
若非如此，文若烟也不会在机缘巧合下碰上南寻禾。
她将目光移回。
南寻禾的身影似要融化在夜色里，覆上一层朦朦胧胧的水雾。
“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要好。”
南寻禾示意文若烟同自己一道返回。
炮竹声也稀疏起来，多数人该是回家歇息了。
文若烟只得跟上她的脚步。
一路上寂静得可怖，仅有黑漆漆的草丛里偶尔传来三两窸窸窣窣的声响。
南寻禾兴许也是察觉到凉意，不经加快了脚步。
直至香灰燃尽的味道扑入鼻腔，久违的光芒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于是南寻禾的身影清楚明朗了起来。
这是文若烟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这位高深莫测的祭司。
文若烟却也发觉，南寻禾不过是年纪与自己相仿的普通姑娘罢了。
她的皮肤是清透的浅蜜色，盘着高髻，用一支木簪固定。身着藏蓝色长衫，为祭祀工作搭配了一件深色素面短褂，但仍旧极简。而面部眉峰微挑，唇色偏深，流露出一种坚韧感。
文若烟还敏锐地注意到她右手食指所戴的一枚素银指环，干净得无半点纹样。
“祭司。”
文若烟叫住正要随那一行人回庙的南寻禾。
“那枚指环，很漂亮。”
南寻禾有一瞬的愣神。
“灯娘谬赞了，不过是寻常之物。”
“饰品展示的效果取决于佩戴者。”
“譬如这只指环，就很是适配。”
文若烟只是浅浅地笑着，静静地笑着。
南寻禾便有些不知如何接话。
从未有人赞叹过她的穿着打扮。
或是说，并没有人真正在意过她也是凡人。
她的形象一直以来都被虚化了，好似也在岁月里沾染上了神性的凉薄。
“大祭司，我们该走了。”
不远处几个子弟急切地呼唤南寻禾。
文若烟听罢，识趣地结束了话题：
“早些回去吧，别误了时辰。”
她和南寻禾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挥手以作告别。
“有缘见，大祭司。”
这次融化在夜色中的，是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