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队伍到秦国国都的时候,正是午后。
城门洞开着,人来人往,商贩、农人、士兵、赶驴的车夫,各走各的路,各忙各的事。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再怎么说,和亲的队伍,赵国公主,总该有个人在城门口等着。就算没有盛大的排场,引路的官员,安排住宿的内侍,哪怕是个跑腿的小吏总是要有的。
赵衡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没有人来,这个下马威在她意料之中。
“往前走吧。”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街市很热闹,与赵国不同,秦人的市井带着一股粗犷的生猛。卖肉的当街挥舞着砍刀,卖酒的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士兵蹲在路边啃羊腿,油光满面的,看见马车经过,抬起头来,目光黏在车帘上。
“这是谁家的车?”
“不知道,看那帷幔,像是女的。”
“女的?掀开看看!”
下一秒,那人竟不是说着玩,随行的侍卫大约也没有料到,阻止不及,赵衡的车帘真的被一只手掀开了。那只粗糙的、沾着油污的大手,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一张黝黑的脸探过来,眯着眼睛打量她,像在牲口市上看一匹马。
“哟,这就是赵国来的公主?”他歪了歪头,咧嘴笑了,“也不怎么样嘛,丑八怪一个。”
外面的人哄然大笑。
“丑八怪?那还嫁什么大王,嫁给我算了!”
“你配吗?你那破院子连头驴都养不活!”
笑声更大,更难听。有人跟着起哄:“赵国的女人!出来!出来给我们看看!”
随行的侍卫气不过,但赵衡在马车内沉声道:“别管他们,继续走。”
见他们不搭理,一个孩子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顽劣:“我有办法!看我的!”
赵衡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车帘的缝隙里飞了进来。
嘭——
鞭炮在逼仄的车厢里炸开,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碎纸屑、火星子溅了一身。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接连飞了进来,一个接一个,炸得她手背生疼,炸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你是个死人吗?还不快出来!”
车外的人笑得更欢了,拍着手大笑,像是在看猴戏。
赵衡很快闻到了一股焦糊味从车底传来。她低头一看,浓烟正从车板的缝隙里往上冒,很快,火舌舔了出来。饶是她再淡定,也被迫狼狈地跳下车。
落地的时候,帷帽歪了,她伸手去扶的时候不小心一扯,那帷帽的带子断了。她的脸暴露在阳光下,所有人都安静了。她发髻微乱,衣襟沾了灰,脸上还有被碎纸划出的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们看清楚了。
有人小声地、结结巴巴地说:“哪...哪里是丑八怪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方才带头扔鞭炮的那个小男孩,此刻正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衡的脸。他手里的鞭炮还有一截没扔出去,引线嗤嗤地燃着,直到引线烧到了指尖,他才猛地“哎呀”一声,慌忙把鞭炮甩了出去。那鞭炮在地上炸开,“嘭”的一响,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两步,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赵衡没有看他们。她弯腰捡起帷帽,重新戴好,面纱垂下,遮住了她的脸。
身后,和亲队伍里的人已经乱成一团。有人提着水桶往车上泼,有人脱下外袍扑打火苗,有人喊着“快搬嫁妆”,可火势太大,浓烟滚滚,人根本近不了身。几只箱子从车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盖子开了,衣裳散了一地,被人踩来踩去,沾满了泥灰。
赵衡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在火光中渐渐化为灰烬。
身后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
一个小太监骑在马上,慢悠悠地晃过来,手里举着一卷黄帛,声音尖细,拖着长腔:“惠和公主接旨——”赵衡转过身,没有跪。小太监也不在意,展开黄帛,念了一段。大意是说秦王已在宫中设宴,请公主入宫。
念完了,小太监把黄帛一卷,塞进袖子里,拨转马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哦,对了。秦王说了,若是天黑之前看不见各位,就得在野外扎营了。这城外头可有狼,专吃细皮嫩肉的。”
他一夹马腹,跑远了。
周围的人群窃窃私语,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全秦国的百姓都看出来了,秦王对这个来和亲的赵国公主,根本毫不在意,甚至是有意羞辱。
车被烧没了,赵衡站了一会儿。
“走吧。”她说。
她迈开步子,朝宫城的方向走去。身后那些和亲的随从默默跟了上来。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有人低着头,眼眶泛红却一声不吭。
李敏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朝那些还在指指点点的围观者吼道:“看什么看!蛮夷之地,不可理喻!”
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更低的窃笑声。
“李敏,别说了。”赵衡的声音不大,“我们走。”
不远处的茶楼上,二楼的窗开着。一个少年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含笑看着下面的一切。
他十六七岁的年纪,肩背单薄,手指细长,穿着月白色的深衣,外面罩着薄纱,墨发半束半散,垂在肩侧。风吹过来,他的衣袂轻轻飘动,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可他的眼睛不是这样的。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秦王。
看见赵衡就这么走了,他似乎有些扫兴。
“可惜了。”他忽然说。
身后的侍从垂首而立,没有人敢接话。
“若是炸断一条腿,就能看到她爬着进宫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如常。身后的侍从没有一个人出声。不是不敢,是习惯了。这个看上去柔弱无害的苍白少年,无论说出怎样的话,他们都已习以为常。
秦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楼下那个红色的身影已经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走吧。”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回宫。”
赵衡走进秦宫时,天已经黑了。
殿中空空荡荡,暮色从窗棂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暗灰色。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一下一下,像踩在自己心上。
高位上坐着一个人。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青色的血管。他似乎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与这冰冷的宫殿融为一体,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白色的光晕里。
他歪着头盯着赵衡,面带困惑,似乎在想一些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情。
赵衡走近,看见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白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赵衡认得那枚棋子。那是她在赵都的驿馆里,塞进他掌心的那一枚。
赵衡故作惊讶道:“你是....秦使甘罗?”
“好久不见,公主该叫孤秦王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欣赏她震惊的表情。“孤请你下一盘棋,可真不容易啊。”
“什么?”赵衡看着他,忽然觉得荒谬,“秦王费这么大功夫将孤弄来秦国,就是因为没下完的一盘棋?”
“对啊。”他弯了弯嘴角。
“孤下棋可从来没有输过呢。”他朝她走过来。走得很慢,脚步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
“赵国的那盘棋,孤已经赢了。借道攻打南越的事,你那位好皇姐,当初是如何坚决反对的?还费尽心思想要杀我?哈哈,现在还不是乖乖打开北盘关的城门,恭恭敬敬地把秦军迎进去?”
他歪了歪头,看着她。
“还有顾峋,孤已经赢了。那日他闯进孤的驿馆里,非要将你带走。可如今呢?说什么未婚妻,还不是得站在城门口,看着你穿着孤送的嫁衣嫁给孤?”
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而你呢?”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想赢一盘就走,想从孤的棋盘上离开,哼,想都别想。”
赵衡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想到这么件小事,”她说,伸出手,从秦王手中拈起那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能让大王记这么久。”
她顿了顿,拨开秦王的手,反倒是用那枚白子在他脸颊上轻轻点了点,笑道:“看来我那一耳光还是打得太重了,扇进了秦王的心里。”
秦王的笑意僵了一瞬。
赵衡语气慵懒:“那大王说说,要怎样赢我?要我的人,我已经来了。难不成,大王想赢的是我的心吗?”
她笑了一下,妩媚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拇指在白子光滑的表面轻轻摩挲,然后拉起他的手,将棋子塞进他掌心。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像那晚在赵都时那样。
“大王没有打听过,”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我在赵国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王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在赵国的时候呀,爱过的男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了,还爱抢姐姐的未婚夫,一个不够,来一个抢一个。有句话就是说我的,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
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目光懒懒地扫过殿中伺候的侍卫。那几个侍卫都穿着银甲,腰悬长剑,一个个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品鉴什么物件。
“这个不错。”她指了指左边那个,偏头对秦王说,“长得精神,肩膀宽,腰也窄,穿上甲胄好看,脱了——”
她没说下去,嘴角弯了弯,那弯起的弧度里轻佻又直白。
赵衡又看向右边:“这个更好。眉眼看着英气,嘴唇薄。这种人薄情,可薄情的有薄情的好,不缠人。”
“我向来喜欢腿长的。大王这两个侍卫,腿都不错。”
殿中鸦雀无声。那几个侍卫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秦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赵衡转过身,看向他。目光从他的脸慢慢往下移,移到他的肩膀、腰身。他的肩背单薄,深衣下面几乎看不出什么线条,腰倒是细,可细得像女子,没有什么力量感。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对上他的眼睛。
“至于大王嘛,”她笑了一下,带着几分遗憾、几分敷衍,“太嫩了。”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若是大王执意要赢我,我再跟大王下一盘棋就是了。何必自找不痛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