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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两颗桂圆

刘老大人愣住了。

喜茶?

这满殿的血腥,这死去的君王,这血流成河的叛乱。她还有心思问喜茶?

“喜茶里加了千年人参、当归、黄芪、枸杞,”赵衡慢悠悠地说,像是在聊家常,“都是大补的东西,给诸位大人养养身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就是不知道,哪位大人吃到了桂圆?格外大的那种。”

刘老大人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案上那盏还未喝完的茶。

茶汤清亮,两颗硕大的桂圆静静沉在碗底,圆滚滚的,乌溜溜的。

但是他想到了赵王正是丧命于这一碗毒茶之下,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难道你...”他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难道你在茶里下了毒?”

百官闻言,齐刷刷变了脸色。有人猛地低头看自己的茶盏,有人捂着喉咙连连后退,有人两腿发软,几乎要瘫倒。

赵衡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刘老大人说笑了。”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碗中那两颗桂圆上,“诸位大人都是国家栋梁,我害谁也舍不得害你们啊。”

她顿了顿,唇角弯得更深了。

“所以,我特地取了赵安平的那对招子,炖在茶里,给诸位大人补补身子。”

她伸手指了指刘老大人碗中那两颗圆滚滚的东西。

“就是那两颗...桂圆。”

刘老大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低头看着那两颗“桂圆”,看着它们在清亮的茶汤里静静躺着,看着那圆滚滚的轮廓、那乌溜溜的...

“呕——”

他猛地捂住嘴,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可呕了半天,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百官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跌坐在地,有人扶着柱子才没倒下去,有人脸色白得像纸,有人已经开始干呕——呕着呕着,又硬生生憋回去,生怕在自己吐出来的东西里,看见什么不该有的。

赵衡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惊恐万状的脸,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想起前世,曾见过云焕用这招整治一个不听话的老臣。她看了之后,吓得三夜没能合眼,一闭眼就是那两颗圆滚滚的东西。

如今,她却能面不改色地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场景。

原来人,真的是会变的。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一个方向。

赵衍笙缓缓站起身,扫视殿中,目光从那些惊恐的脸上掠过,从那些瘫软的身影上掠过,从刘老大人那张涕泗横流的脸上掠过。

最后,她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还有谁反对?”

她顿了顿,“本王不介意,多炖上几盅茶。”

——

城南小巷深处,藏着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赵衡赶到时,夕阳正沉,最后一缕余晖把巷口的青石板染成暖金色。她推了推门,门虚掩着,“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满树繁花,粉白相间,在暮色里静静地垂着。这方小院可太安静了。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鸟雀的啁啾都没有。

“桃花?碧云?”

没有人应。

她往花坛那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花坛边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蜷缩在花丛底下,身上落满了海棠花瓣。粉的,白的,层层叠叠,像是春天不忍心,把自己最柔软的东西都盖在他身上。他的脸朝着天空,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丝微微的弧度,正在做着一个香甜的梦。

赵衡心头一软。

这孩子昨日看见满院的海棠花开,开心得不得了,绕着小跑了好几圈,花瓣落了一头一脸也不知道抖。后来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奶声奶气地说:“姐姐,这花真好看,能一直开着吗?”

她笑着说,当然能呀。

春天的傍晚,天气已经转凉了。

她走过去,想叫醒他。

走近了。

再走近一步。

她低下头,看见了一把刀。

那把刀深深没入他的胸口,只剩一截刀柄露在外面。刀柄上缠着的暗色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又干涸成深褐色。

赵衡站在那里,她的手还伸着,悬在半空。她的眼睛还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带着笑意的、正在做美梦的小脸。

那赵衍笙让她去做的那件事——杀了赵安平和赵安印。

昨夜她潜入赵安平的寝房,趁他熟睡,一刀割断他的喉咙。她没有多看一眼,转身又去了后院。

后院的柴房里,她找到了那个孩子。

四岁,瘦得皮包骨头,蜷缩在一堆烂草里。听见有人来,他猛地坐起来,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他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没有睡。

赵衡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那孩子看着她,吓得往后缩了缩。可他没有哭,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声音又细又颤:“你...你是谁?”

赵衡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他。这么小的孩子,瘦成这样,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巴掌印。她想起那些流言,说赵安印是王府里一个低贱小妾生的孩子,那妾早死了,没人管他。赵安平放任下人们欺负他,高兴了给口剩饭,不高兴了就是一顿打。这孩子能活到今天,简直是奇迹。

她握着刀的手紧了又松。

那孩子见她不说话,又往后缩了缩,声音更小了:“你是要杀了我吗?”

赵衡张了张嘴。

她应该说“是”。应该一刀捅下去,然后回去复命。赵衍笙说得对,斩草除根,干净利落。可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那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孩子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动,忽然小声说:“我好饿。”

赵衡愣住了。

“什么?”

“我好饿。”那孩子又说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我今天还没吃饭。他们又忘了给我留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是委屈又带着点讨好。

赵衡握着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她蹲下身,把那孩子从烂草堆里抱起来。他轻得不像话,像一把干柴,硌得她手疼。

“走,”她说,“姐姐带你去吃饭。”

那孩子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小小的,怯怯的,却亮得晃眼。

“你是我姐姐吗?”他问。

赵衡没有回答。

她抱着他,趁夜出了王府。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那孩子趴在她肩上,忽然说:“姐姐,你身上有味道。”

赵衡脚步顿了顿。

血腥味。

她忘了换衣裳。

可那孩子没有害怕,只是把小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没关系的。我娘刚死的时候,身上也有这个味道。”

赵衡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把那孩子带到这处小院,交给桃花和碧云。给他洗澡,给他换衣裳,给他喂了一碗热粥。那孩子吃得狼吞虎咽,像是好久没吃过饱饭。

吃完后,他坐在床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姐姐,”他说,奶声奶气的,“这个院子里好香啊,是什么花?”

“海棠。”

“海棠... 原来这就是海棠呀。”他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我以后可以和姐姐一起生活在这里吗?”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可以。”她说。

那孩子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困了,眼睛一眨一眨的,却还舍不得睡,一直盯着她看。

“睡吧。”赵衡轻声说。

“姐姐会走吗?”他问。

“不走。”

那孩子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缩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小声说:“姐姐,我叫安印。”

“我知道。”

“那姐姐叫什么?”

“我叫赵衡。”

“阿衡姐姐。”他念了一遍,笑起来,“阿衡姐姐,明天早上我醒了,还能看见你吗?”

“能。”

那孩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很快便睡着了。

赵衡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此刻,她就站在这棵海棠树下。

那孩子才四岁。四岁。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这个院子里的花,还没来得及——

她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桃花——!碧云——!”

她大声喊着,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撞上墙又弹回来,一声比一声凄厉。

没有人应。

她冲进屋里,冲进每一间房,掀开每一道帘子。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封信,静静地躺在桌上。

她拆开信,只看了一眼,手便僵住了。

是赵衍笙的笔迹。

“桃花聪慧可人,深合我意。今已接入宫中,留用女官。”

赵衡攥着那封信,指节泛出青白,她的手越攥越紧,信纸被她攥成一团,骨头嘎吱作响。

她原本打算等事成之后带着他们三人一同离开。现在她明白了。赵衍笙从来都没有打算放她走,从一开始,她就走不掉了。

她慢慢松开手,那团信纸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那一片狼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