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罗皱起眉,看着那个不速之客。
来人倚在门边,脸色白得像纸,一身衣袍被冷汗洇得深一块浅一块,肩膀处还隐约透出淡淡的血迹。他就那么站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不倒下去。
“顾大人,”甘罗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听说今日的夜宴顾大人重伤告假,现在又跑来这里做什么?”
顾峋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衡,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似的。
“跟我走。”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下,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甘罗上前一步,挡在赵衡身前。
“顾大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冷笑,“你这是做什么?我和公主正在对弈,你闯进来就要带人走,未免太不把本使放在眼里了吧?”
顾峋终于看向他。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一个虚弱却寸步不让,一个沉稳却眼底带刺。
“就凭她是我的未婚妻子。”顾峋一字一顿地说。
甘罗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阴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未婚妻子?”他重复了一遍,“我看可不一定。”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赵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再者说,我看公主的意思,也不一定吧。”
顾峋没有理他,看向赵衡。
“顾大人,”赵衡开口,声音平平的,“阿衡不劳你费心。你先回去。”
顾峋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他朝前迈了一步,身子晃了晃,又站稳了。他盯着赵衡,像这世上只剩她一个人。“阿衡,”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软,“跟我走好不好?”
赵衡看着他。
他就那样站在门边,身后是漆黑的夜色,身前是满室的灯火。灯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苍白照得无处可藏,那张脸明明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血色,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裹着骨头。
他捂着肩膀的手微微发抖,指缝间隐约能看见洇开的红。那红色还在慢慢扩大,一点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流走。
赵衡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似乎也有一个小小的人,站在她面前。不甘心的,倔强的,明明已经输了,却咬着牙不肯认。那画面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错觉。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就已经散了。
她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扫过,从他捂住伤口的手上扫过。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月光正好。
快到时辰了。
她走上前,拉住顾峋的胳膊。
那胳膊僵了一下,随即软下来,任由她扶着。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轻发抖,感觉到他的重量正一点一点压过来,感觉到他掌心的湿冷透过衣袖传到她腕上。
“走吧。”她说。
顾峋愣了一瞬。
然后,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孩子气的喜色。
甘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的手还攥着那颗白子,攥得很紧,硌得掌心生疼。
“公主,”他忽然开口,“棋还没下完。”
赵衡没有回头。
“下完了。”她说,声音淡淡的,“使者输了。”
门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背影。
甘罗站在那里,看着那颗白子,很久很久。
——
赵衡将顾峋拉到桥边的暗处,那儿有棵老槐树,树影刚巧能遮住他们。
“不是还在养伤吗?干嘛来?”她低头去看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给我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顾峋却把手一缩,别过脸去。
那动作带着几分赌气,赌气底下,又藏着别的什么。他垂着眼,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把什么情绪都藏在了那阴影底下。
赵衡手一空,愣了愣,抬头看他。
月光被树影遮了大半,只在他脸上落下些斑驳的光。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下颌绷得紧紧的,绷得能看见青筋在皮肤下隐隐跳动。
“怎么了?”
顾峋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似的:“公主是不是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赵衡的手顿在半空。“我答应过你不去冒险。”她开口,声音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可留着那个秦使,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那你不要管——”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生生压下去,压得变了调,“既然你答应过我,为什么还往那个人跟前凑?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知不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我——”
“你对付不了他。”赵衡看着他,眼里浮起一丝无奈。
顾峋的脸色变了。不是变冷,是变得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那冷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正在流血,正在一点一点碎掉。
“我对付不了他?”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像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咽下去。
“你说得对,我是对付不了他。他是高高在上的秦王,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我算什么东西?”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连自己未婚妻都护不住,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在别的男人跟前周旋的废物。”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上前一步,逼近她。月光从树影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她这才看清他的眼睛,那眼睛里不是冷,是痛。是那种被人戳到最痛处、又无从辩驳的痛。
“顾峋!”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得能感觉到他脉搏在疯狂地跳。
他停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喘着粗气,眼眶泛红,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如果我今天没有来,你原本打算做什么?”他盯着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美人计?嗯?”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是怕说出来就会成真。可那轻的底下,是压不住的恐惧,是藏不住的酸涩,是几乎要溢出来的、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委屈。
话音落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夜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清凉的水汽,带着远处百姓隐隐约约的嘈杂。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赵衡就那样看着他。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死死攥着的拳头。那拳头攥得太用力了,用力得指节泛出青白,用力得像要把骨头攥碎,用力得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镇静下来。
她想说什么。
想说他胡说,想说她没有,想说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别过脸,看向远处。
月亮越升越高。
百岁桥横在月光下,桥上空无一人,只有两排甲士持戟而立,把守在桥的两头。桥下的穿心河两岸,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山人海。百姓们挤得水泄不通,无数双眼睛盯着桥中央那块硕大的汉白玉。
那白玉静静卧着,上面“秦赵永好”四个字依稀可见。
赵衡的心往下沉了沉。
赵国人都信月神。若是今夜月神真的降下祥瑞,那童谣便形同虚设。父亲会借着这道神旨,顺理成章地把道借给秦国,到那时,谁也拦不住了。
月光一点一点移动,透过桥顶的琉璃,在那块白玉上缓缓游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月光即将落上“秦赵”二字的那一刻。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不是人声,不是风声,是——
翅膀扇动的声音。
无数翅膀。
赵衡抬起头。
黑压压的一片,从北山的方向涌来。起初只是几个细小的黑点,转瞬之间,便成了遮天蔽日的洪流。乌鸦,是乌鸦,是成百上千只乌鸦,铺天盖地地扑向百岁桥,扑向那轮明月。
月光被遮住了。
一瞬间,天地都暗了下来。
百姓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的惊呼。
“月神!”
“月神发怒了!”
“大凶之兆!大凶之兆!”
那惊呼像潮水一样涌起,一浪高过一浪。有人跪了下去,有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抱着孩子扭头就跑。黑压压的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伏倒。
赵衡站在树影下,看着那漫天的乌鸦,看着那被遮蔽的月亮,看着那跪了一地的百姓。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过头看向顾峋。
顾峋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听月阁里人影晃动,人声嘈杂。那灯火通明的高阁,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该回去了。”她说。
顾峋没有动。
黑压压的乌鸦群还在天上盘旋,遮住了月光,遮住了星辉,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幽暗。顾峋坐在她身侧,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黑影,蜷缩着,一动不动。
“顾峋?”
没有回应。
她的心猛地缩紧了一下。
她想起他刚才捂着伤口的手,想起他指缝间洇开的血迹。他伤得那么重,重得连站都站不稳,却匆忙赶到了听月阁。
“顾峋!”
她急忙上前,伸手去扶他。
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一把攥住了。
赵衡低下头,看见他抬起的脸。月光被遮住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看得清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亮得像是有泪光,又像是没有。
“阿衡。”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你在乎我的,对吧?”
赵衡愣住了,她被他攥着手,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远处,百姓的惊呼声还在继续。近处,乌鸦的翅膀还在头顶盘旋。可这一刻,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他那双眼睛。
“你救了我一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我的命又在你手里攥着,当然在乎你。”
顾峋看着她。
那目光执拗得像是要看到她的骨头里去。
“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在乎我,可偏偏你转眼间就能变得冷酷无情。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在乎我,可你又施舍给我一线希望。”
他顿了顿。
“阿衡,你告诉我...”
听月阁里乱作了一团,人声、脚步声、惊呼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喧嚣。可在这棵老槐树下,在这片幽暗的树影里,却像是时间静止了一样。
在乎他吗?
赵衡问自己。
她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若是不在乎她,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心软,一次又一次动摇,一次又一次打破自己定下的规矩。那些心软,落在他眼里,才变成了“出尔反尔”,变成了“忽冷忽热”,变成了“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
可赵国将倾,秦王做大。
她不能眼看着一切重演,她不能让那些记忆里的事再发生一次。她必须让自己的心硬起来。
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一点一点。
那只手握着他的手僵住了,然后,她感觉到他开始慌了。
顾峋伸手去抓她,却抓了个空。再抓,还是空。他的手在黑暗里乱挥了几下,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顾峋——”
“你不要说了!”他打断她,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转身就走,“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