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其实是没有四季的,云层之上永远是恒定的清冷,像极了阙惊鸿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可自从那个叫“赫连灼华”的女子复活之后,这死气沉沉的神宫里居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些桃花。
那日我正蹲在凌霄殿外的汉白玉栏杆上啃一颗从凡间偷来的蟠桃,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黏糊糊的。忽然一阵风吹过,几片粉色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我脚边。
我眯起眼,看见阙惊鸿牵着那个“赫连灼华”的手,从桃林小径里走出来。
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发丝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不像神君,倒像个风流倨傲的世家公子。而她——那个占据了我善念的怪物——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留仙裙,发髻高耸,插着那支我曾在天河底找了整整十年才找到的冰魄簪。
那是我的簪子。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把簪子递给他的时候,手指被天河水冻得通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我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尚可。”
现在,他说好看。
“灼华,这簪子衬你。”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像春风拂过冰面,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比当年我送你的那支,还要合适。”
那个“赫连灼华”娇羞地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帕子,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我坐在栏杆上看戏,手里的桃子都不香了。
这就是我那一半善念吗?
除了会装傻充愣,就是会鸠占鹊巢。
我冷笑一声,故意把桃核往他们脚边一扔。
“啪嗒。”
桃核砸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阙惊鸿警觉地抬头,看见是我,眉头立刻拧紧了,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蕴无妄,你在做什么?”他松开赫连灼华的手,向前迈了一步,神威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此处是禁地,谁准你上来的?”
我晃荡着悬空的腿,看着他,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口桃肉咽下去。
“禁地?”我指了指那片桃林,“阙神君,这桃树是我当年从凡间背回来的。你说这地方邪气重,要种点阳气旺盛的东西镇着。怎么,现在有了新人,就连旧规矩都改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放肆。那是本君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赫连灼华这时候走了过来,她挡在阙惊鸿身前,仰起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怯懦:“姐姐,你别生气。神君也是为了你好,你如今这般模样……还是少走动为好,免得惊扰了众仙。”
我差点笑出声。
惊扰众仙?
这九重天上,谁不知道我蕴无妄是个杀人不见血的魔女?谁不知道我为了阙惊鸿挡了九十九道雷劫,最后被他亲手挖了逆鳞?
现在跟我说“惊扰”?
我跳下栏杆,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步步走向他们。
我身上的粗布衣服脏兮兮的,头发也只是随意披散着,和旁边那个珠光宝气的“神后”形成了鲜明对比。
“惊扰?”我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阙惊鸿熏香的味道。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冰魄簪。
“这簪子,是你买的吗?”我问。
她往后缩了缩,像是受到了惊吓,躲到了阙惊鸿怀里。
阙惊鸿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仿佛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蕴无妄,你够了!”他低声怒吼,“你若再敢对她不敬,我不介意让你永远消失在九重天!”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维护,突然觉得很累。
真的,很累。
我这一百年,都在干什么呢?
我在荒渊的泥潭里把他背出来,那时候他受了重伤,神志不清,一直喊着“灼华”。我就学赫连灼华的声音哄他,给他渡灵力,帮他挡住追杀他的仇敌。
我替他杀过人,替他受过罚,甚至替他背负了“弑师”的罪名。
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只要我比赫连灼华更爱他,他就会看我一眼。
结果呢?
我不过是在演一场独角戏,而他,连观众都不想当。
“阙惊鸿。”我轻声叫他,“你记不记得,三百年前,你被魔尊重伤,躺在荒渊里,是我把你捞起来的。”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又变得冰冷:“那是你作为弟子的本分。”
“本分……”我点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那如果我说,我不想当这个弟子了呢?”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指着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女人。
“阙惊鸿,你真的看清她了吗?”
“她不是赫连灼华。”
“她是我的恶念,也是你的贪念。”
“你爱的不是她,是你自己那可笑的执念!”
“够了!”阙惊鸿暴喝一声,抬手就要打我。
我闭上眼睛,没有躲。
我知道这一巴掌落下来会有多重。以前我也犯过错,打碎了他心爱的茶盏,他也是这样打我的。那时候我会哭,会求饶,会抱着他的腿说师兄我错了。
但现在,我不想躲了。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我睁开眼,看见封殊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面前,一手抓住了阙惊鸿的手腕。
“阙惊鸿,你敢动她一下试试?”封殊途浑身魔气暴涨,黑色的衣袍猎猎作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杀意。
阙惊鸿冷哼一声:“魔域少主,这是九重天的内务,轮不到你插手。”
“内务?”封殊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转过头看我,眼神瞬间变得心疼无比,“无妄,我们走。这破地方,咱们不稀罕待。”
他伸出手,想要牵我。
我看着那只手,那是唯一一只在我满身血污时还愿意牵着我的手。
可是……
我退后了一步。
封殊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殊途,谢谢你。”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但我还不能走。”
“为什么?”他急了,“你还看不清吗?他在利用你!那个女人是个怪物!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因为她还没死。”
我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躲在阙惊鸿身后的“赫连灼华”。
“我的逆鳞在她身上。那是我的命。我要拿回来。”
“哪怕跟全世界为敌?”封殊途问。
“哪怕跟全世界为敌。”
封殊途沉默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好。那我陪你疯。”
他转过身,面对阙惊鸿,手中的长枪凭空出现,枪尖指着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但是阙惊鸿,你听好了。无妄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踏平你这九重天。”
阙惊鸿也拔出了剑。
两个男人,为了我,再次对峙起来。
我站在中间,看着这场闹剧,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一个是利用我到极致的神君,一个是愿意为我颠覆天下的魔君。
而我,只是一只被拔了牙齿的老虎,还要为了那块该死的逆鳞,在这个吃人的天庭里苟延残喘。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阙惊鸿还不是神君,我也还不是月鳞圣女。
我们坐在荒渊最高的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翻滚的黑雾。
那时候他说:“无妄,以后我当了神君,你就当我的神后。我们不用管什么天道,就在这荒渊里建一座房子,种满桃花。”
我信了。
我信了他一百年。
梦醒的时候,我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摸了摸心口那个空洞,那里还在流血。
第二天,我偷偷潜入了藏经阁的最顶层。
雍离垢说得对,我是双魂。但我后来查到的古籍上记载,双魂共生,除非一方自愿献祭,否则强行剥离,必遭反噬。
那个“赫连灼华”之所以能复活,是因为她吞噬了我的善念,但她并不完整。
她需要我的血,需要我的魂,才能真正变成“人”。
而阙惊鸿,他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选择了牺牲我。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上的鳞片越来越明显,眼角长出了一片细小的银色纹路。
这是返祖的征兆,也是月鳞一族即将灭绝的前兆。
我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一把匕首。
既然你们都要逼我死,那我就给你们看一场最盛大的烟火。
三天后,是阙惊鸿和赫连灼华的大婚之日。
整个九重天张灯结彩,喜乐震天。
我穿着一身嫁衣,那是封殊途派人连夜赶制的,用的是魔界最珍贵的暗纹锦缎,上面绣满了彼岸花。
我对着镜子,给自己戴上了凤冠。
镜子里的人,美得惊心动魄,也妖艳得令人心惊。
封殊途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有些痴了。
“无妄,你真美。”他低声说,“可惜,这身衣服不是为了我穿的。”
“殊途。”我转过身,看着他,“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把这杯酒,送到阙惊鸿手里。”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玉壶,里面装的是我用自己的心头血酿了三天三夜的酒。
这酒无色无味,但喝下去,会让人暂时失去神力,并且……打开心防。
“你想干什么?”封殊途警觉地问。
“我想让他看看,他心心念念的到底是神仙,还是魔鬼。”
我端起酒壶,倒了两杯酒。
一杯递给封殊途,一杯我自己喝了下去。
“来,陪我喝一杯。”
封殊途看着我,最终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大婚典礼开始了。
我站在高台之下,看着阙惊鸿一身红衣,英俊潇洒,接受万仙朝拜。
他牵着那个女人的手,宣誓要爱她一生一世,护她岁岁年年。
我听见周围有人在议论。
“听说那位蕴无妄仙子因为嫉妒,已经被神君贬去守山门了。”
“是啊,到底是不如赫连圣女出身正统。”
“嘘,小声点,听说魔域少主为了她,这几天一直在南天门闹事呢。”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等到典礼结束,宾客散去,阙惊鸿牵着“赫连灼华”走进了洞房。
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红烛高烧,映得人满脸喜庆。
阙惊鸿正在给“赫连灼华”卸簪环,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灼华,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他深情地说道。
“赫连灼华”转过身,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谁?”阙惊鸿察觉到异样,猛地回头。
当他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无妄?你怎么在这里?”
我没有理他,而是看着那个“赫连灼华”。
“姐姐,你终于来了。”她笑着,声音却不再娇滴滴的,而是充满了嘲讽,“来看看我是怎么取代你的吗?”
阙惊鸿皱起眉:“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我走上前,一步步逼近,“关于真相的事情。”
我伸出手,一把扯掉了头上的凤冠,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阙惊鸿,你看看她。你真的以为,赫连灼华复活了吗?”
我转头看向“赫连灼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要不要告诉他?告诉他,你是怎么在每次亲吻他的时候,吸走他的灵力的?”
“告诉他,你是怎么迫不及待想要吞噬我的灵魂的?”
“告诉他,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善念,你是我体内最肮脏的**!”
“赫连灼华”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扑向我,想要捂住我的嘴。
但已经晚了。
阙惊鸿听到了。
他一把抓住“赫连灼华”的手,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她说的是真的吗?”
“赫连灼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是真的又怎么样?”她猛地挣脱阙惊鸿的手,身上的嫁衣无风自动,“阙惊鸿,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你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圣洁的光芒变成了漆黑如墨的魔气。
“我是蕴无妄的恶念,也是这世间最纯粹的恶意。”
“既然你们都不让我好过,那就一起死吧!”
她引爆了体内的魔气,整个婚房瞬间被炸毁。
巨大的冲击力将我掀飞出去,我重重地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阙惊鸿被埋在废墟里,生死不知。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怪物。
她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不再是那个柔弱的赫连灼华,而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魔女。
“姐姐。”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戏谑,“现在,该轮到你了。”
她伸出手,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掌心传来,似乎想要把我的灵魂直接扯出来。
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心口那个空洞。
那里面虽然空了,但却孕育着一个新的东西。
那是恨。
是绝望。
也是新生。
“你想杀我?”我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可惜,你忘了。这里是我的身体。”
我抬起手,按在心口。
“月鳞秘术——万法归一。”
这是我在一本残卷上学到的禁术,以自身神魂为引,召唤月鳞一族的先祖之力。
虽然我会死,但她也绝对活不了。
黑色的火焰从我体内燃烧起来,瞬间吞噬了我的身体。
“不!”那个怪物惊恐地尖叫,“你怎么可能发动这个法术!你没有逆鳞!”
“逆鳞?”我笑了,笑容凄美而决绝,“谁告诉你,逆鳞一定要长在身上的?”
我指了指心口。
“它就在这里。在我的恨意里。”
黑色的火焰瞬间将那个怪物吞没。
她在烈火中惨叫,挣扎,最后化作飞灰。
我也倒了下去,身体开始一点点消散。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看见阙惊鸿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他满脸是血,跌跌撞撞地跑到我面前,跪在地上,想要抱住我。
但他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什么都没抓住。
“无妄……无妄!”他嘶哑地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和绝望。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就这样吧。
阙惊鸿。
这辈子,我欠你的雷劫还清了。
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我的灵魂飘向了高空,看着那座崩塌的神宫,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痛哭的男人。
突然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九重天依旧是那个九重天,只是再也没有了那个叫蕴无妄的傻姑娘。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