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胡照英说:“你说是不找我,还不是找了?要不怎么知道卢静宜嫁了曹贤满?那种人,你似乎比我还了解。”
四平说:“你是我的因,我是我的果。说不找,能不找吗?我这么根儿筋的人。”
胡照英说:“我不了解卢静宜,曹贤满那种人我完全不能接受。”
四平说:“你来不是要跟他建立一种累世宿缘吗?你不是想一边建,一边拆吧?”
胡照英说:“不是卢静宜有问题,问题在我了?”
四平说:“只要是他就行,你不是这样认为吗?”
胡照英叹了一口气,说:“本来是这样认为的……”
四平说:“是啊,我本来也是这样认为的……”
胡照英说:“卢静宜不知道自己苦,反而觉得曹贤满苦,嫁了他不但无怨无悔,还心疼的不得了。觉得自己没本事,不能让他快乐。”
四平说:“曹贤满确实苦啊,要不怎么不相信女人会为他生孩子?
长的吧,那样儿;为人吧,那样儿。
爱他的吧,他觉得贱;不爱他的吧,他觉得恨。
不识圣人指示的康庄大道,直落猥琐卑鄙的荆棘丛中。
凡事都不对他的心,他永远别别扭扭,没有称心如意。
偶有畅快,回味起来又疑心忡忡,患得患失。
他需要人陪,但是能陪他的人其实不是人。
比如商纣王与妲己,绝配;
周幽王与褒姒,也挺一对儿;
北齐武成帝高湛和他老婆胡氏皇后,哎,蛮登对。
当然,你现在也不是人。”
(2)
胡照英说:“我现在不是人,但是我有是非。”
四平说:“卢静宜也有是非,所以曹贤满不待见她,觉得配不上他,因为她不够混蛋。”
胡照英说:“我混蛋不了。”
四平说:“那是因为你过了那一阶段,或者没到。人嘛,或者说生物,就是这么反复无常,起起落落,谁也别说谁。”
胡照英说:“到哪时说哪话,爱哪人。我不想陪跑,只想走我自己的路。遇见同行,就同行,遇不见同行就自己走。”
四平说:“那还说什么生生世世?”
胡照英说:“我不想说了。”
四平说:“随遇而安最好。我觉得,心安就好。爱也是。让别人心安,也让自己心安。”
胡照英说:“是这么个理儿,随缘就势,各莫强求。”
四平说:“你后悔了?有这趟?”
胡照英说:“这也是该有的人生,不论怎么过,最后明白就好。日月也见了,山河也见了,别人也见了,自己也见了。后悔什么?不后悔。你不是也有这趟?”
两人相视而笑。
中秋节,胡照英做了桂花月饼,并几样其它糕点。
余齐想着梁婉儿,晚间要去给她点灯,胡照英嘱咐他把点心带过去。
一家人等着他回来开晚饭,他去去就回。
待月上中天,焚香拜了月亮,就都睡去了。
外面远处喧嚣声,隐约可闻。
自从认了苑上村卢静宜当娘,余齐几乎与她寸步不离。
(3)
胡照英就一个人到开封府里逛去。
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
近内庭夜深遥闻笙竿之声,宛若云外。
闾里儿童,连宵嬉戏。
夜市骈阗,至于通晓。
胡照英一个人穿城过市,不觉来到五丈河边。
思量起曹贤满,又思量起费明阁,就拐到小横桥边曹贤满家。
却见高挂黑白布,正在丧事中。
哦?莫非曹母?
胡照英不紧不慢的踱到半空,朝下望。
正要下去看个究竟,瞄到对面站着四平。
静静院落,搭着灵棚,明月照下,四下里无人。
两个人略点一下头,一并近前观看。
咦?停丧不葬,灵牌上竟是曹贤满。
胡照英想高兴,高兴不起来,心里一阵辛酸。
叹道:“带着他的一切丑恶,埋葬进历史。”
四平却吸了一口气,说:“真正伤心的除了他妈,还有孩子妈静宜。”
胡照英说:“不行,我得说服她再嫁。刘衡如何?不是鳏夫吗?”
四平说:“我会撮合这事,恐怕静宜不从。”
胡照英说:“曹贤满这厮好不容易死翘翘了,我们静宜也该过两天好日子,我非要促成此事。”
四平说:“静宜知道曹贤满死了,一定会很伤心,真实的伤心。”
胡照英说:“你干什么?倒像你死了老婆。”
四平说:“但愿静宜能从悲伤里走出来吧,我不看好这件事。你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就是曹贤满的死,要小心。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她恐怕是真的这样。”
胡照英翻了个眼白,一跺脚回卢家去报信。
(4)
时候还早,都睡着,胡照英到厨下做了早饭。
苑下村卢静宜要赶早市卖柴,因此起的最早。
吃过了早饭,就推柴车出去了。
苑上村卢静宜起来,吃过早饭,就去织布。
然后是老人和孩子。
日上三杆,各安各事。
胡照英走到苑上村卢静宜身边,她眼皮些微浮肿,哐里哐唧仔细的织布。
胡照英问:“静宜,昨夜没睡好吗?”
苑上村卢静宜说:“不知道为什么,近日里总睡不着,胡思乱想。”
胡照英说:“想曹贤满吗?”
苑上村卢静宜说:“想,也想别的,都是没影儿的事。”
胡照英说:“曹贤满死了。”
苑上村卢静宜停下来,扭头看了看胡照英,说:“他……”
胡照英说:“确实死了,刚死的,还停在他家里。”
苑上村卢静宜一脸迷茫,喃喃道:“我以为我会死在他前头。”
站起来扭身出房,胡照英跟着她出来,见她把余齐怀里的女儿小团团报起来就走。
胡照英看她七魂儿跑了五个,扯住她,说:“等我套上车马。”
余齐跟着,一路无话,到了曹贤满家,不等仆人通报,苑上村卢静宜抱着孩子就往里急走。
仆人要来拦,余齐一推跌了,爬起来,撒腿往里报信儿。
曹母出来时,胡照英已经引着苑上村卢静宜到了内庭停灵的地方。
曹母喝道:“泼妇,你还来干什么!”
苑上村卢静宜扑到灵位前,对曹母说:“我想看看我丈夫。”
(5)
曹母咬牙切齿的说:“谁是你丈夫!你勾结妖人给他种了病,还来这里假惺惺的哭丧,快滚!”
仆人们要上来,都知道胡照英和余齐的手段,缩在曹母身后,曹母也知道这两人不好惹,坐地大哭:“满儿呀,你死了,这贱女人还不放过你啊,你命苦啊。”
余齐已经跳过去,把棺椁开了。
胡照英把孩子抱过去,苑上村卢静宜扒住棺椁往里看。
胡照英只闻到一股恶臭,莫不是死了有一个月了?孩子被呛的直打冷战。
曹母也被呛的不哭了,捂着鼻子,爬起来过去看。
苑上村卢静宜却扒着棺椁慢慢出溜下来,一恸而绝。
余齐顾不得臭,过来摘下胡照英脖子上的金项圈儿,给苑上村卢静宜戴上。
苑上村卢静宜醒转来,面色哀绝恍惚。
曹母已经被呛的喘不出气,跌跌撞撞跑开了,一众仆从都跟着跑开了。
胡照英说余齐:“把棺椁弄上吧,这人死了不埋什么意思。”
余齐把棺椁弄好,扶起苑上村卢静宜,轻轻说:“娘亲,咱们回家吧。”
苑上村卢静宜点点头。
曹母在前院儿里拦住,呵斥道:“你不要想回来争家产,带着你那个小野丫头。”
卢静宜低眉顺目,面无表情。
胡照英说:“你那点儿家产留着养老吧。”
回到家,家里人都等着吃午饭。
胡照英说知曹贤满的事,众人想高兴,看到苑上村卢静宜肃穆,谁也不敢高兴。
(6)
第二天,苑上村卢静宜似乎就不那么哀伤了,仿佛一切如常。
把金项圈儿也摘下来还给胡照英,胡照英说:“你没事吗?”
苑上村卢静宜说:“没事,我还有孩子呢。”
胡照英说:“是啊,是啊,小团团。”
过了十来天,四平带着刘衡来了。
黑木耳的主顾,一家人热情接待午饭,胡照英知道是来相亲了。
刘衡见余齐抱着小团团,给带了个波浪鼓,逗着玩儿一会儿。
苑上村卢静宜不怎么搭话,刘衡也彬彬有礼,没敢使劲儿瞅。
饭,吃的蛮好;人,又有礼又让人舒服。
饭后,又闲谈了些许农家事,喝了茶,便告辞了。
临行时,胡照英一个人送出来挺远。
刘衡深深一揖:“万望胡姑娘玉成。”
胡照英看了一眼四平,笑道:“好啊,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她。”
胡照英回到家,看苑上村卢静宜收拾了厨房,坐在织布机边上发呆。
就过去坐在她身边,问道:“刘衡相公如何?”
苑上村卢静宜说:“一表人才。”
胡照英说:“不讨厌?”
苑上村卢静宜说:“怎么会?”
胡照英说:“含辛茹苦的生活过去了,从此以后,只有坦途。跟刘衡相公。”
苑上村卢静宜扭头看着胡照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