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卢静宜喘着粗气,说:“姐姐,你好大的力气,我便宜卖给你。”
胡照英站起身,又拉她起来,说:“怎么?你卖柴养家么?”
卢静宜说:“是啊,家里就我一个能干,我哥嫂另过了,靠不住,就我和爹娘过活。”
胡照英不知为什么替她感到一阵忧伤,似乎有什么牵扯不断。
胡照英多给银钱,卢静宜还嫌多。
胡照英灵机一动,把钱收起来,说:“这样吧:柴,我且不要了,我母子在你家住几日,在这附近寻人。你这柴可不是一般的柴,能生出黑木耳来,我教你种黑木耳,虽然也挣不了大钱,但是贴补家用还是可以的。”
卢静宜说:“黑木耳是什么?”
胡照英说:“是一种好吃的,种出来你就知道了,拿到开封府去卖,自然有人识货。咦,三、四月时不是琼林苑开苑吗?就到那里去卖,定能卖个好价钱,我跟你去。”
卢静宜单纯的高兴道:“可以买白面馒头吃吗?”
胡照英说:“能啊。”
卢静宜欢欢喜喜,说:“快跟我走吧。”
胡照英看她那个高兴劲儿,心里也高兴,跟着她回了家。
村外独一处,柴扉半开,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卢老爹喂一口猪,卢老娘喂三只鸡。
卢静宜呼唤道:“爹,娘,我带了两母子客人回家。”
胡照英连忙打招呼,卢静宜跟爹娘说了胡照英由来,都是高高兴兴的。
留胡照英母子住下,跟卢静宜一个屋睡。
(2)
时间还早,胡照英带余齐出门去找黑木耳菌种,说是掌灯便回。
上了天直奔湖北房县地界,这里人工种植黑木耳的历史在唐朝就有记载,胡照英的家乡真津也有种植,因此多少了解一些。且妖精性灵,闻一知百。四处一打听,了然于胸。
成为了妖精,眼光也特别好使,不费劲儿就找到了人工种植黑木耳的山林地。
胡照英收集了黑木耳菌种,拿个大皮囊装上,便和余齐返程。
有余齐做伴,胡照英心情特别舒畅,虽然他什么都问,但是一点儿也不烦。
回到卢静宜家,四处漆黑,只有一团光亮,却是卢静宜点了个火把,守在柴扉边上。
看到胡照英母子回来,高兴的招呼:“照英姐,你们回来了。”又回头向屋里喊道:“爹,娘,照英姐回来了。”
老两口也开门出来迎接,说是晚饭还在锅里热着呢。
胡照英母子进门,不好拂了一家人心意,多少吃了一点儿。
一边吃一边说:“我要扩大你们的柴棚。外面看,就是一个柴棚,里面就是别有洞天了,是个黑木耳的培养大棚。不可告予外人说,否则就保不住这个小财源了。静宜呀,平常你还是打柴卖柴,就像以前一样。切记。”一家人连连点头。
吃罢饭,在院子里点上火把,不出半个时辰,柴棚就改装好了:点火、喷水,恒温恒湿小气候,光线恰好,整齐排列都是榆木段。种下了黑木耳菌种,蒙上草垫子。
(3)
胡照英忙活,一边让卢静宜一家人看着,一边说明细节。
特别嘱咐这个装黑木耳菌种的大皮囊,一定要好好保存,定期敞开收种,里面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黑木耳菌种,可保一百年哩。
忙活了一夜,外面鸡啼,一家人一点儿都不困,脸上都是满怀希望的光芒,胡照英受到感染,心里莫名感动。觉得这一家人跟自己蛮有缘,尤其是这个卢静宜,虽然不是这一世的自己,总觉得有某种关联。为她付出,希望她好,那么心甘情愿,不计得失。
胡照英和余齐母子在卢静宜家住了三天,用了神通,观察黑木耳的长势,一边打听那两个卢静宜的情况。
卢静宜说:“前面苑上村那个跟我同名的姐姐特别好,爹娘带我到庙里烧香时认识的。去年她出嫁时,我在路上看,她让轿子停下来,送了我一根金簪子,我娘替我收着呢。”
胡照英说:“她嫁给了谁?过的好不好?”
卢静宜说:“这个就不知道了,自那我就没见过她了。她真的非常好看,就像画上的仙子一样。”
胡照英点点头,说:“既然家境不差,人又美,又善良,应该会幸福的。”
问余齐:“明天我去找那个苑上村的卢静宜,你去吗?你跟这个静宜这么好,不如留在这里吧。”
余齐说:“也许那个就是我此世的娘亲呢,我必须去。”
闻说苑上村卢静宜嫁与了五丈河小横桥边曹贤满,胡照英大喜过望,心里暗许:但愿这个卢静宜就是我啊。
(4)
不愧是盛世繁华,从新郑门进了外城,从旧郑门进了内城,走个调角,穿城而过,从旧封丘门出,沿五丈河向东去,就到了小横桥。
小横桥边东第一家就是曹贤满家,高宅大院,殷实人家。
胡照英母子上了半空里朝下望,只有几个仆妇,似乎没有主人家。
忽然余齐叫了一声:娘亲。
直向后院儿一间房扑过去,胡照英跟上,料是他看到了什么。
房门上锁,余齐一推就开,胡照英跟着他进去,只见里面床上躺着一个妇人,满身是伤,气若游丝。
余齐哇的就哭出来,跪在地上爬过去,抱住那妇人轻轻摇晃:“娘亲,你怎么了……”
那妇人微微睁开眼睛,胡照英凑过去盯住,看那灵魂,黑洞洞,不错,就是这一世的自己:卢静宜。
且问余齐:“你看到了她的神火标志吗?”
余齐狠狠点头、痛不欲生:“是啊,我的娘亲。”
胡照英摘下脖子上的金项圈,敲了敲,变作车**,把卢静宜托起来,拿金项圈从头过到脚。光芒之中,皮肉眼见着恢复原状,筋骨咯咯作响,也自如起来。
卢静宜挣扎着起来,余齐扶着,气力还弱,肚子空空,显见是饿的不轻。
胡照英说:“你们且说着话,我去找点儿吃的。”
把门依旧锁着,去厨房拿了吃的东西回来,房锁没动。
余齐怕太亲昵吓到她,小心的坐在她一边。
卢静宜欲行礼,几乎扑倒,余齐扶住。
她说道:“多谢姐姐和小公子救命之恩……”
胡照英说:“不必多礼,且吃些东西,慢慢说。”
(5)
卢静宜虽然饿,但是吃相也端庄静雅。少食即停,又要跪。
胡照英急忙扶住,又说:“不必多礼。”
卢静宜说:“托姐姐和小公子给我娘家人捎个信儿,万一我故去了,求娘家人救助我女儿。”
胡照英说:“没在院子里看到孩子。”
卢静宜说:“不知道被送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死活。叫我娘家人使点儿钱,打听一下。”
胡照英说:“交给我。”
余齐说:“娘亲,你现在有了我,不会有事的。”
卢静宜说:“小公子为何唤我娘亲?”
余齐说:“娘亲,我本应投你的胎,你现在本应有孕在身。因我慌忙出错,误了时辰,咱们母子才错过了。”
卢静宜说:“你长的这么好……怎么……”
余齐说:“我不是完全的人身,是妖身:小老虎精。”化了一只小老虎,拍了拍卢静宜的脚,重又化作人身。
卢静宜叹一口气,说:“你没投我也算好,若出生在这家,我怕保护不了你。”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
胡照英说:“你这是受夫家虐待吗?”
卢静宜说:“是。我夫君纵欲无度,又嗜财如命,且心机邪恶,深不可测……”
胡照英心里说:费明阁的灵魂也有这一面吗?有什么深不可测的?不就是坏吗?到头儿了,能坏到哪儿去?玩儿人,玩儿死人,也就这样儿了,他自己也落不着好。
他就是人间地狱,唉……要跟他一样吗?做一个人间地狱?一丘之貉让他爱?他肯定是谁也不爱,谁也不信,只有他自己最聪明,最高贵,一心要占尽风光。
坏嘛,也是殊途同归,没有什么新鲜的。历史上这一类人,早被扒的体无完肤了。
(6)
卢静宜接着说:“我一开始也曾努力劝诫他,可是他却视我如寇仇,说我不对他的心。
他从未对我温存,只是作践。
因婆母微恙,请了郎中来看病。
婆母命我仔细听真郎中解说煎药事宜,并无其他接触,他就说我对郎中暗送秋波,是早有奸情,生的女儿也说不是他的。
我生产的时候连产婆也没请,只在门外留了一个厨房打杂的阮妈。
夜里风雪大作,我是在柴房里一个人生下来的,天可怜见。
结果,生下来,孩子才哭了几声,就被抢走了。
我怎么哀求,也不行,至今再未见过我那女儿。
生下孩子这三两月,时不时对我大打出手,也不知道中的什么邪。”
卢静宜说了许多话,抚着胸口直喘。
胡照英说:“有人就是这样的,浑身都是倒刺,怎么也不会顺溜。”
卢静宜说:“我知道他也苦,深陷魔障之中,没有真正的快乐幸福。我想引他上正途,知道什么是光明正大,什么是道义担当,什么是真正的人生滋味。我觉得他一旦觉悟,我们还会有夫唱妇随,举案齐眉的那一天,浪子回头金不换。”
胡照英说:“换个头,嗯,除非换个头。”
余齐说:“我会劝我爹的。”
胡照英说:“这种人也叫的出来?”
余齐说:“爹娘是没的选择的。”
胡照英说:“那你还穿行十来世修什么修?”
余齐说:“修个好娘已经要十世了,修个好爹再来一遍?如果要爹娘都好,再来……再来……”
(7)
胡照英说:“所以,你可以选择。如果亲生的父母不是东西,就可以断绝一切关系,另寻对仁义的父母。当然,如果你能有幸存活,又有那个良缘,说来……还是得修啊……修。”
卢静宜和余齐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胡照英,胡照英笑笑,说:“看似难以重来的人世,缘分痴缠,就牵缠不断,只好受着了。”
卢静宜说:“今日他们都去祭祖了,这时光也快回来了,你们快走吧,不然,不只你们麻烦,我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