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嫂讶异的正过脸来看着胡照英,又仔细打量一番,说:“你是看出白朴有什么特别的好吗?你觉得你有这个福?承受的住?”
胡照英说:“是啊。”
大嫂说:“我愿给你保媒。他日发达,不要忘了我的好处。”
胡照英说:“那就拜托了。”
大嫂说:“你家在何处?家世如何?”
胡照英说:“山阴浅林女胡照英,父母双亡,来此投亲不遇,流落三日了。”
大嫂说:“也就是这样的姑娘有胆。”
胡照英拿出几串钱,说:“想借大嫂家柴房安身几日。待亲事成了,就从大嫂家出嫁。”
大嫂拿钱揣在腰里,眯眯笑眼:“好说、好说。看看这姑娘,通身富贵气,给你保媒那是我的运气,怎么能住柴房呢,我家东厢还空着哩,跟我走。”
农家小院儿,三间正房住着老人,夫妻住了西厢,胡照英就住在东厢。
大嫂跟胡照英合计,喜事连着丧事恐怕不妥,等过一个月再去提亲。
胡照英权且逛逛,了解一下当地风情。
江南风光旖旎,胡照英想好好的看一看。
到了河边看鱼,折了一枝桃花,河对岸有大片的水田,已经准备好插秧了,这时候农人已经开始忙起来。
胡照英心情大好,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遇到一个男人,身型酷似白朴,也是一袭白衣。那天他妻子出殡时,胡照英并未看清。
此时仔细看他,模样大出胡照英意外:瘦高,微有些罗锅儿,面色苍白,尖嘴缩腮。
(2)
胡照英想起一句俗语:脸上没肉,赛歹豆。
这种人不好相处啊,当然,这不一定,没什么科学依据。
想不到费明阁的灵魂也会投生成这副模样,跟姚媛媛丑到一块儿去了。
般配,般配呀,不知缘分在哪里等待,胡照英不由得笑出了声。
他一个人拿着书,边走边背,嘴里嘟嘟囔囔。
胡照英把着花枝,一脸纯真模样,从他身边飘然而过,香风袅袅,想必他能觉到。
可是他没有觉到,也没有看到。
胡照英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他都没反应。
胡照英干脆装作没看路,跟他撞个满怀。
白朴几乎跌倒,胡照英急忙拉住,把他扶正。
白朴与胡照英四目相对,胡照英本想看一看他的灵魂,又怕当时样子不雅,罢了,以后再说。
没敢深看,就转下眼帘,急忙施礼道:“小女子莽撞,公子勿怪。”
白朴退后一步,说:“是我莽撞,是我莽撞,你没事吧?”
胡照英说:“没事。”
白朴那脸笑了一下,皮皱起来,骨架挪移,更让人看不下去了。
胡照英一咧嘴:是不是人爱的都是皮肉,皮肉内兜着灵魂,骨头架子都一个样儿?没人琢磨它的科学美、合理美、精巧美?因其枝枝棱棱的真实,不入人心?可是没有当然不行,太露……也不行。
许是胡照英跟他咧嘴,他看出什么,脸一沉,端正姿态,一抖袖子,绕过胡照英就走。
胡照英说:“公子留步。”
白朴不停,说:“留不住早春新芽,转眼是花谢如雨。”
胡照英说:“过目芬芳何苦留,岁岁年年如此处。”
(3)
白朴停下来,扭头看着胡照英说:“你是谁家姑娘?”
胡照英说:“山阴浅林的胡照英,父母双亡,来此投亲。听说过公子的事,卜问过,与我有关。不想今日与公子偶遇,如果公子也觉得……”
胡照英没说完,就低下头去。
白朴走近胡照英,弯腰低下头,仔细的看她的脸,说:“你读过书?”
胡照英说:“家父曾都得几个字。”
白朴直起身子,说:“我家虽称不上富贵,也是小康之家,耕读传世。”
胡照英微微笑道:“我是规矩人家女儿,曾是殷实人家,只是人丁不旺,只留得我孤身一人。”
白朴说:“没问题,只是你这相貌……”
胡照英抬头不解的看着他,问:“丑吗?”
白朴说:“丑是不丑,只是……说不上来哪里……反正跟寻常女子……”
胡照英咯咯笑着,围着白朴转了一圈儿,说:“你可以找个术士问问,是真夫妻必能长久。”一边走,一边说:“过一个月,我让媒人去你家提亲。”
回一下头看白朴时,他正期望的看着她。
一阵微风,又是细雨。
想念,就是不讨厌。千百遍回忆相遇的细节,心底里对他的眼神有些芥蒂,那是个什么样的眼神呢?初次相遇就那么的渴慕,是只对自己,还是稍能看得过眼的女子就那样?
胡照英嘱咐自己别想太多,对自己的小模样还是有些自信,据大嫂说,这十里八乡也没谁了。
未足一月,一天,大嫂匆匆回来说:“不好了,白朴今日大婚。果然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秧。”
(4)
胡照英吃一惊,说:“他那么丑,又克妻,谁家姑娘那么不怕死?而且他是先见过我的。”
大嫂坐下来,舀了瓢凉水喝了,喘了口气,说:“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忍不得。先前都是过个三两月的,这次……怎么办?不久会死吗?”
胡照英哼哼两声,出院门,一扫街边花树,吹打花轿都已齐备,大嫂听外面动静,也出来看时,目瞪口呆。
胡照英待她转脸工夫,已是妆容齐整,嫁衣完备。
对大嫂说:“大嫂跟我走一趟,就说我与白朴婚约在先,事后必有重谢。”
大嫂说:“就是,你之前跟他相遇时已说好了的,你告诉过我的。”
胡照英上了轿,一众人吹吹打打,到了白朴家门。
那另一个新人轿正好也到了,两顶轿子都停在门口。
众人都议论:“这是怕死的勤,所以多娶一个备着吗?真是十分必要。”
那边吹打停了下来,胡照英这边猛吹。
胡照英掀一点轿帘看:
大嫂和那边送亲的婆子已经吵的不可开交,上蹿下跳,撸胳膊挽袖子绝不示弱。
白朴下了马,走到胡照英这边来。
胡照英下了轿,微微笑着说:“公子忘了约定,你既着急,我就不讲那么多俗礼。你愿意多一个备着,我也能笑纳。”
那边新人也下了轿,胡照英一看:
体态丰腴,白白嫩嫩,云鬓高挽,贴着花黄。不是那么漂亮,也不丑。
上前来,翻着红唇,面沉似水,扯了扯白朴,说:“白朴,这是怎么回事?”
(5)
胡照英心里忽然明白,一定是白朴身上缺肉,所以喜欢丰腴的女子。
有错就改,胡照英一使劲儿,也往身上加了点儿肉,没敢多加,怕露出马脚。
白朴说:“前些时偶遇的一个女子,几乎忘了,不知如何今日抬到我家。”
胡照英对那女子施了一礼,满面陪笑:“姐姐,哟,姐姐,你真是个富贵相。是这么回事,我客居在此,术士说我宜嫁白朴。我有了他,才能拥有完美人生;他有了我,才能落得住妻儿。姐姐,白朴的事,你也是知道的。你就那么有把握能擎的住他?你就有那么硬实的命?”
白朴和那女子面面相觑,那女子挤出一点笑容:“我先进门。”
胡照英说:“你请。”
白朴松了一口气,偷偷感激的看了胡照英一眼,一个人先进门,然后是那女子,然后是胡照英。
三个人行了礼,结为一夫二妻。
那女子是邻县卖猪肉的娄家女儿,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一个妹妹。
她叫娄艳,之前定下两门亲,男方都早亡。
如此看来,跟白朴很是般配,凑在一起,就看谁的命更硬了。
双方颇有天涯沦落,惺惺相惜,勇于就死之心。
洞房就没有胡照英的份儿了,娄艳一努嘴儿,白朴就把胡照英轰到了后院儿,他们在正院儿住。前院儿里住着两个童仆。
为了避免争执,胡照英悄没声儿的接受了。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那半弯月亮,心如油烹。
渐渐的云上来,撒下一片微雨,胡照英不怕淋,只是闻不得那雨香气,更戳心。
回到屋里,对着油灯,那暖暖的光芒,也似乎见不得,怎么都难受。
熄了灯,躺在那里,心还是疼。
索性出来,欲到正院儿里偷看,又觉得好恶心。
一跺脚,上了天,到外面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