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平去搞了些茶点,田桐不吃,四平说:“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容易,可那是绝路。死在我们手里,你可甘心?”
田桐才拿起点心吃了两块,喝了些茶水。
吴喜年吃了个饱。
屋子化为一辆车马,四平和田桐坐进车里,胡照英和吴喜年在外,赶往吴喜年的老家。
入夜,在僻静的敞亮地里,车马又化为屋子。
四平和胡照英在屋外燃起篝火谈天说地,吴喜年和田桐在屋内分室安歇。
正在月上,屋内忽然传出田桐尖厉的呵斥:“奸人,走开。”
胡照英和四平急忙进屋,却见吴喜年正和田桐在床上撕扯。
胡照英上前一把抓住吴喜年摔到地上,四平拖住他的两腿出了屋子,到外面抓了一把雪,糊到吴喜年头脸上。
吴喜年连连冷战,嚎叫道:“我们不是迟早夫妻吗?我以前都是这样干的,完事女人就服了。你是神人,你不懂人世男女。”
胡照英出来兜头就给吴喜年两个大嘴巴子,吴喜年捂着脸,哭道:“是你非让我娶那个女人,我本来是不愿意的。”
胡照英吼道:“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正经夫妻头一条就是尊重,你这叫苟且,苟且,懂吗?”
吴喜年回嘴道:“男女就是这种事,就是这种事啊。”
胡照英气得指着他的鼻子,咬了半天牙,只说得出:“不是的。”
四平急忙往屋内去,胡照英也似醒悟,紧跟着进去,却见田桐倒在地上昏厥,头上一片血,显然是撞墙了。
四平过去抱住田桐摇晃呼唤,田桐微微睁开眼睛,胡照英才放心,问四平:“没事吗?”
(2)
四平说:“还好。”把田桐抱到床上,变了块白布拭去她头上的血渍,所幸伤口不大,吐了口唾沫,涂在伤口上,说:“姑娘别恶心,我这唾沫比世间专门治伤的药还奇效呢。”
田桐咬牙切齿的说:“我不能如此苟活,唯求一死清白。”
胡照英叹了一口气,思忖半晌,说:“如果我们把你送回到胡子健手里呢?”
田桐眼睛一亮,又疑疑惑惑。
胡照英说:“就这样吧。”
四平说:“需设计个场面,做的自然而然。”
胡照英点头,看吴喜年亦面露喜色,知道他又对四平留心了,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材,这辈子都别想让田桐对他有一丁点儿情愫了,他倒是也不想,虽然胡照英巴望着哩。
田桐看胡照英的眼神,似乎十分复杂,就像在看一幅包着狗屎和尖刀的彩缎。那当然没有什么爱意,令胡照英觉得路途十分艰难。
风雪迷蒙,远远的,望到白墨上人挥着剑,在半空里招摇而来,可知酒醉还未完全清醒,后面跟着众多徒子徒孙,阵势颇为雄壮。
胡照英背着装田桐的大布袋,装作慌忙逃窜又不及逃走,一边回头,一边放出铺天盖地的红鸟来,堵住白墨上人。
白墨上人哈哈大笑,一边抖黑绳,化为黑蛇,喷出黑雾,红鸟纷纷消逝。
看看越来越近,胡照英把布袋抛向白墨上人,喊道:“田桐给你。”
白墨上人接布袋一迟疑,胡照英已经逃之夭夭。
(3)
回到那片大柳林,四平正站在风雪里观望,一见胡照英就迎上来扯住,说:“还顺利吧?”
胡照英说:“那老鬼还半醉半醒哩。”
两人进了屋,吴喜年正在向火,看胡照英进门,站起来说:“怎么样?你看我和那个田桐还是棒打不散的夫妻吗?”
胡照英说:“缘分不可轻言。”
吴喜年扯住四平的袖子,粘粘腻腻的说:“四平,我是故意那么干的,我知道尊重,你看我对你就没有,因为你才是我的真心,我一定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四平笑道:“且待、且待。”
吴喜年眯着眼,无奈的抻抻四平的袖子,放开,轻轻贱贱的说:“待得、待得。”
入夜,吴喜年鼾声大作,胡照英和四平围炉闲话。
胡照英说:“我闹不明白,你是喜欢吴喜年,还是不喜欢?”
四平说:“他如果真的爱上我,我就从了他,可是他并没有爱上我。”
胡照英诧异的说:“凭他?”
四平说:“你跟你好像啊。”
胡照英更诧异,说:“哪里像?”
四平说:“说不好,感觉如果他真心爱上我,你自然也会爱上我。”
胡照英笑道:“你的感觉很厉害呀,这或许是真的。我是真心爱田桐,你觉得他真心爱上了田桐吗?”
四平说:“以他的思想水平,想占有就是真心。”
胡照英点点头,说:“我听说,男女发生关系,感情才会深入。你要不要跟吴喜年试试看?”
四平摇摇头,说:“一旦发生关系,女人钟情,男人轻贱。因为女人被征服、被用过了、旧了,而男人征服过了、用过了,只要他不认,他还是崭崭新。”
(4)
胡照英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怎么说?”
四平说:“骗谁?”
胡照英笑道:“真相了。”
四平说:“我爱上你了,想不择手段的讨你喜欢。”
胡照英说:“我爱田桐,也只能爱她,因为我是为她而来。实不相瞒,我跟吴喜年是同一个灵魂,所以我才那么想让田桐爱上他。”
四平笑笑。
胡照英忽然知道,为什么自己本是女儿身,却和一只公狐狸匹配,成为一只公狐狸精,似乎只有这样,当自己变为男人的时候,才能像男人那样爱一个女人。
真的很想念田桐,不能忍耐的想看到她。
胡照英站起身,四平仰望着他。
胡照英说:“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四平说:“去吧。”
胡照英遂化为一道白光,直奔胡岩府上去了,心里不断的呼唤:田桐,田桐我来了,我来了。
胡照英支棱着耳朵循声到了胡子健房外,一弯明月挂在天空,窗布里透出灯光。
胡子健绵软的说道:“明天咱们还得进宫呢,我姐姐想见你。”
胡照英拿爪子划破窗布,只见胡子健和田桐坐在床上,执手脉脉私语。
田桐一副幸福模样,胡照英心如刀割,可是仍旧不错眼珠儿的看着田桐的脸:滋润和平,愉悦满足。
忽然,那张脸红起来,胀起来,慢慢的腐朽了。胡照英大吃一惊,胡子健已经惊骇的站起来,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田桐露出来的肌肤,一寸一寸的烂掉,头发也干枯起来,脓血、烂肉噼里啪啦的掉到床上、地上,流得到处都是。
白骨露出来,化灰,颓然委地。
火起,燃着了床幔,即刻熊熊燃烧起来。
(5)
胡照英盯着这一切,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胡子健爬起身来,也不救火,摇摇晃晃,拔出挂在墙上的剑,劈掉了一个桌子角,尖叫着:“妖狐,还我田桐,我与尔势不两立。”
胡子健跺开房门冲出来,胡照英以为被发现,哧溜逃了。
远远的望见大火冲天,胡照英胆战心惊、没着没落,心里不停的重复:
田桐就这样没了?真的吗?是真的吗?不会吧?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吧?
胡照英掉过头,要再去看一眼,看什么呢?他不知道,反正他又回到胡岩府上。
好多人往来救火,胡子健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杵着剑,望着大火。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尤如在炼一块铁。
胡岩披衣站在他身边,扶着他的肩,问:“怎么不见田桐?烧死在里面了吗?怎么回事?”
胡子健一语不发,胡岩也就不再追问。
胡照英穿过火焰,过去疯狂扒拉那些断壁残垣,一边徒然喊着田桐的名字。
胡子健一见胡照英,抄起弓箭就射。
两条黑绳化为黑色的大蛇直扑胡照英,白墨上人到了。
胡照英浑然不觉,被黑蛇咬住了胳膊,化为一只狐狸,被甩落到胡子健面前,背上还有胡子健的一支箭。
胡照英眼前发黑,挣扎了两下就失去了知觉。
(6)
再醒来时,是山谷间的一个院子,院外树木丛生,一条小路通向远方。
胡照英被囚在一个仅能容身的瓮里,只有狐狸脑袋露在外面,吊在油火上烧,黑烟弥漫。
一个童子正在添油,看到胡照英睁了眼,诧异的叫道:“师父,那狐狸精没有化,还醒了。”
白墨上人踱过来,说:“下面想必化了,所以上面才会睁眼,你看它眼睛红的像烂桃子了。”
胡照英咯咯的笑起来,白墨上人吓一跳,抄起锤子就砸在胡照英头上,当啷一声,锤柄弯了。
白墨上人气急败坏,吼道:“用一等黑油、用一等黑油。”
胡照英也意料不到自己会没事,哈了一口气,一片红雾,火焰着了雾气,腾然而起,向白墨上人烧过去。
胡照英使足了力气,猛力一挣,却挣不开。
白墨上人哈哈笑道:“你若能挣开此瓮,老夫就放你一马,可惜你是挣不脱的,也就是费些时候,你早晚得给老夫化了补身。”
白墨上人对徒弟说:“耐心些,豁出去三五个月,成了精的狐狸肉紧实着哩。瓮里的汤汁不要加的太满,以防溢出来跑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