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郑南云一家住在西涯山后山,一条小瀑布边的向阳山坡,三棵大柳树下,小小院落,三间房。
胡照英等人到的时候,正是早上**点钟,太阳升起来,天地一片清朗。
院落前面放着桌椅,志儿在那里读书写字,一片恬静。
胡照英等人落在最近便的一株柳上,往院落里看。
胡照英托着腮,说:“这多美好,人间景致。”
话音未落,只听有女人屋内勃然吼道:“你怎么不去死。”
郑南云伴着一只扔出的水瓢奔出屋来,到墙边抓起柴刀,吼道:“你愿意死就去吧,我可得好好的活着。”
姬蔼兰从屋里奔出,仗着带鞘的剑,指着郑南云说:“屠夫奴狗,我算明白为什么白冰常年给你吃冰散。我一片忠厚,真心待你,想让真实的你跟我相爱过活,不想你清醒的时候如此无赖,真猪狗不如。”
郑南云冷笑道:“那还不早滚。”
姬蔼兰说:“我是看在志儿。”
郑南云说:“我也是看在志儿。”
只见志儿充耳不闻,气定神闲的继续写字。
凤姑一指志儿,笑道:“此子气度宏伟,必成大器。”
姬蔼兰显然并不想真的杀了郑南云,剑始终未出鞘。
可是郑南云却狰狞着脸,拎着柴刀拼命砍姬蔼兰,真砍。
但是他却真砍不着,反被自己的柴刀所伤,弄得血浸了衣裳,一时连滚带爬,灰头土脸,一副狼狈。
(2)
胡照英实在看不下去,跳到院子里,张开两臂护住郑南云,喊道:“不要打了,有话好好说。”
姬蔼兰一见胡照英,双眉倒竖,宝剑出鞘,一指胡照英,恶狠狠的说:“狐狸精,你来干什么?你明明白白惦记郑南云,却撮合我和他,安的什么心?我明白,你是想等我磨平了他的棱角,再把我踢开,白白到手一个好人。呸,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
胡照英笑道:“你不是已经得到了吗?凶巴巴的不好好温存,倒怨起我来。”
姬蔼兰恶狠狠的说:“狐狸精,不管你怎么算计,你死了,我才放心。”
举剑向胡照英的咽喉狠刺。
胡照英知道她的剑是神兵,不敢大意,面对另一个自己,也无心真打,还想好好的劝合他们夫妻。
姬蔼兰没有多大神力,胡照英还不敢出手太重。只用红绡头一卷她的剑,撇在一边。拿着劲儿一推姬蔼兰,姬蔼兰站立不稳,向后退去。
胡照英还在笑眯眯看着她,却愕然的看到她胸前一个剑尖突出来,血喷了胡照英一脸。
姬蔼兰扭曲着脸握住剑尖,剑被抽出。
姬蔼兰拧过身子看了看身后拿剑的郑南云,摇了摇头,倒在地上。
胡照英只觉一阵心疼,眼前一黑。
黑暗中,一只硕大的野狼张着血盆大口从半空里扑过来,胡照英身子一软,也倒在地上。
耳边只听一个女子尖叫一声:“郑南云,好大胆……”
胡照英再醒来时,已经在洞烛真人的大殿,趴在黑蛟身上。
旁边放着姬蔼兰的尸体,凤姑、小山、四平也站在殿下。
郑南云跪在那里,志儿也跪着。
(3)
洞烛真人说:“前有白冰,这又有姬蔼兰,如果我就这么放过你们,恐怕我的弟子们不服,如果其中有人找你们报不平,岂不再有伤损。你们也忒有恃无恐了,休怪我饶不得你们。”
郑南云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杀人偿命,只求真人教养我儿长大。”说着磕头有声。
洞烛真人说:“志儿也是我的弟子,这事跟他无关。志儿,到我身边来。”
志儿站到洞烛真人身边,洞烛真人说:“你父杀了你姨母,该不该受罚?”
志儿说:“该。”
洞烛真人说:“懂事。”白眉毛徒然一竖,凤姑、小山、四平急往殿外退去。
黑蛟和胡照英还不明所以,郑南云更无觉察。
立时四周山岚弥漫,凤姑、小山、四平、胡照英、黑蛟、郑南云被抛到一座悬崖上,四周都是峭壁,深不见底。
悬崖孤立在一座山谷中,顶面如镜面一般平,光可鉴人。
胡照英见事不妙,急忙解下红绡头一抖,缠到郑南云腰上。
才缠毕,众人未及有所举动,一座山峰自上而下压下来。
胡照英等人不由自主的举起双臂接着,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刚好各个卡在其中,动弹不得。
刹那间风云变幻,风雪如刀片一般直刮进胡照英等存身的山缝中,眼睛也睁不开。
胡照英只觉得难以忍受的寒凉疼痛,可是又一丝不能动,只能那么受着。
胡照英相信其他人也象她一样努力想把上面的山峰掀开,可是所有的力量都只将将存身,浑身都在颤抖,稍减一分力,就能感到难以抗拒的压迫感,未及脱身,已成齑粉。
(4)
不知什么时空,仙凡魔魅掺杂着战乱是非,万千想法一下子都涌起来,头脑里刮起风暴,象炸了锅一般。
渐渐,胡照英脑子里一片糨糊,心在绝望里挣扎,仿佛要爆炸了。
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逃无可逃。
如果完全失去意识那也好过些,就这样灰飞烟灭。
可是仿佛留有些微的意识只是为了感受这无边无际的痛苦折磨。
胡照英每一刻都在想:活不下去了。
可是隐约可见的伙伴都硬挺着,自己怎能放弃。
而且想放弃也不行,一有这想法,胡照英的心火就由里而外的燃爆,疼的胡照英直打冷战,再不敢有这想法。
也许洞烛真人设置这情境,就是让胡照英他们不吃尽苦头,也不能轻易的死去。
忽然,胡照英隐约听到凤姑喊道:“仙骨支持,万法能生。”
小山接道:“立身不缀,终见天日。”
四平接道:“缘不可灭,志不可夺。”
黑蛟接道:“心火绵延,家山可望。”
胡照英拼尽全力,接道:“莫失莫忘,秉持如一。”
胡照英仔细听着,听不到郑南云的呼声,心内如焚。
她望向那模糊的人影,也象自己一样立着,红绡头紧紧的裹住了他的全身。
没有倒下,也算好吧。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胡照英喊道:“郑南云,我爱你永生永世。”
渐渐的呼声听不到了,只有风雪声,连自己的呼声也听不到了。
胡照英除了感知疼痛、焦灼和绝望,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5)
不知道过了多久,沉沦中,挣扎中,风雪变成了烈火浓烟。
好热好呛,涕泪横流。
空气仿佛不是呼吸,而是吞咽,内外交困,几乎要一寸一寸的熔化。
又过了象是一万年,不能忍,生生忍的一万年,又是那样的风雪,然后又是那样的烈火,反反复复。
这样生生死死,胡照英已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她勉力睁开眼睛,依稀看到郑南云那边一点红,这时候,以为已灭的心火又燃起如豆。
胡照英意识明白的时候,觉得身上清凉,呼吸自由,她睁开眼睛,月光透过树叶筛下来,斑驳陆离。
林子里的一片青草地,旁边一块大石上,那个银白头发和胡子的老头儿阿大先生坐在那里,手持一柄烛,火焰饱满,不同凡俗。
胡照英几乎无力坐起,顺着眼角流下泪来,喃喃的说:“为什么又是这样的月夜见到您老?”
阿大先生说:“只有和明月如此缘分的人才能来到此地,此时此地。”
胡照英说:“郑南云呢?”
阿大先生说:“幸有红绡头,他得以灵魂不灭,去投胎了,也带走了你的红绡头。”
胡照英说:“凤姑、小山、四平、黑蛟呢?”
阿大先生说:“各有去处。”
胡照英说:“谢谢您。”
阿大先生说:“谢谢你们自己吧,浩瀚生命如此不息。”
胡照英说:“我没事了吗?”
阿大先生说:“有事,郑南云用神兵杀了姬蔼兰,伤痕又留在了你的灵魂上,不是他离你远了,而是你离他远了。”
胡照英还想再说,可是眼皮沉重,喃喃呓语,沉睡过去。
面上一股凉风,胡照英猛然惊醒的时候,阿大先生已经不见,画眉洞现前。
满月、桂花,似乎是本能促使胡照英进了洞,爬到石床上,入梦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