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赠仪式都结束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个问题如果林澈真问出口了,周知临大概不会立刻回答。
她会先看向远处草坪上追猫的林小满,等一阵风吹过去,才慢慢转过头来,眼睛里带着让人恨不起来的笑意说:“都回来了,不来学校看看,好像说不过去。”
顿上一顿,再补一句:“总要来看看钱都花哪了。”
如果林澈不接话,只是看着她,她大约会收起几分玩笑,声音低下去一些:“而且,我听说你会来。”
当然,她不会告诉你,她是听谁说的,以及怎么听说的,但意思已经到了——足够让你的心口扑腾乱跳几下,躲开视线接不住话。
所以林澈压根没问。
这么多年,工作、生活、与人相处,她早就不是会擅自期待的人了。但对方是周知临,以至于在这沉默的半分钟里,她的潜意识里还是会觉得对方会出现在这里,跟她脱不开干系。
草坪上突然响起一阵掌声,林澈回过神儿来。
那个弹吉他的学妹已经唱完一首歌,周围的人都鼓起掌来。林小满也跟着拍手,拍完又蹲下去找猫。
掌声散去,空气缓缓安静。
林澈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个穿着极为与众不同的女人从假山后拐出来,步伐紧凑却不出声,到周知临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
“周总,画已经送到展厅了,校方会商讨布展方案,你要去看看吗?”
林澈侧头看了一眼来人,三十岁上下,短发,干练,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周知临身上,余光却已经扫过了她,职业素养极好的人才会这样,既不忽视任何人,也不贸然介入。
“知道了。”周知临应了一声,没有起身的意思。
助理又等了两秒,见没有进一步指示,便退到远处一棵柳树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随时响应又不会打扰对话。
林澈从她身上收回视线,看向周知临:“艺术厅?”
周知临点了下头:“靠近西操场的那个老剧场,闲置好几年了,我跟学校商量了一下,改建成一个艺术空间,以后可以用来办展览、做讲座。”
“你~还捐赠了个艺术厅?”
“算是。”
“前两天去日本,就是买画去了?”
“对。”
林澈听完,偏过头看她,欲言又止。
周知临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主动说:“那个画家是个德国人,画很前卫,但为人古板傲慢,听说我们要买十一副,把我们当贩画商了,拒绝沟通,非要我亲自去才肯卖给我们。”
“所以,你又送了学校十一副画?”林澈语气加重。
“正好赶上校庆展览,略尽绵薄之力。”周知临依旧是微不足道的语气。
林澈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的草坪上,笑自己想太多,而问出口的是:“哪个画家的画,你这么喜欢,亲自去一趟,还一口气买十一副?”
周知临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似乎在斟酌措辞。
“想去看看吗?”她抬起头,邀请一般说。
林澈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余光里柳树下的助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立刻锁上手机,朝她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一句“今天不太方便”刚走到舌尖,她抿抿唇改说:“问问林小满吧,看她喜不喜欢。”
林小满当然喜欢。
原本蹲在橘猫旁边的小姑娘,在周知临走近询问后,立刻跳起身:“去去去,我要看!”
林澈只好跟过去,掏出湿纸巾给她擦手:“那走吧。”
助理在柳树下已经提前迈出半步,见三人走近,便转身走在前面。
艺术厅在西操场附近,从草坪这边走过去要穿过半学院。
路上遇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周知临不常在公共媒体露面,大多数人只知这个名字,并不知道她的长相,所以并没什么人认出她。
不过有人认出了林澈。
“林主任?”一个与林澈年纪相仿的校友迎面走来,胸前别着校庆纪念徽章,语气里带着试探,“是湖中区的林主任吧?”
林澈脚步微顿,礼貌性地点头:“你好。”
“哎呀,真是你!”那人立刻热情起来,伸出手,“我是平江市驻京办的刘婷,上次市里开会咱们一起吃过饭。”
林澈与她握了握手,客套两句,那人识趣地让开路,目光却在周知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周知临全程没说话,等人走远了才慢悠悠开口:“林主任,群众基础不错嘛。”
“什么群众,”林澈淡淡地瞥她一眼,“驻京办的人,嗅觉比狗都灵。”
周知临弯了弯嘴角,没再说什么。
艺术厅改造得比林澈想象的要好,老剧场的外面保留了原来的红砖墙,只做了加固和清洁,岁月在砖缝里留下的痕迹被完整地保留下来。
门口立着一块很有艺术气息的石头,上面刻着“艺术厅”三个字,没有落款,没有介绍,简洁得近乎寡淡。
林澈的目光在石碑上停了两秒,周知临已经牵着林小满走上台阶,背影从容。
建校百年,校庆时间比往年长,为期四个月,每个月都有侧重和主题,艺术厅要下个月才对外开放,里面除了布置人员并没有外人。
周知临的助理已经打好招呼,三人顺利进入,里面的灯光调得很暗,每一幅画上方都有一束精准的光。
林小满一进去就安静了,不是因为画,而是因为这里的氛围让她本能地收起了活泼。
周知临所赠的画都还没挂起来,依次摆在靠里侧的墙边。
仔细数并非十一副,而是十副,风格很统一,主色调全部是蓝色,排在一起极为震撼。
因为还没来的及制作展牌,所以并不知道画家和每幅的名字。
不过林澈还是在第一时间想起,她去英国探亲那次,周知临曾带她参观刚买下的庄园,那时的她还只是个小科员,工作毫无进展,在巨差的差距和震撼下,惶惶对着一副画说:“画不错。”
那副,也是蓝色。
如今,十年过去了,周知临呈现给她的,依旧是巨大的差距和震撼。
她脚步很慢,一幅一副往前看过去。
前方,助理偶尔向林小满介绍一句画家的背景或者创作灵感。
至于为什么少了一副,周知临没有解释,她也没问。
走到倒数第三幅画的时候,林澈停了下来。
画面上是一片灰蓝色的水域,看不出是海还是湖,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破碎的东西,像是冰,又像是玻璃,水的深处有一团模糊的光,颜色很暖,像是沉没或即将升起的月亮。
她看了很久。
林小满发觉她没跟上,跑回来循着她的视线上上下下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拽来周知临,小声问:“这是什么?”
周知临稍稍弯下身,保持平视:“你觉得是什么?”
“嗯……”林小满歪着头,“碎了的东西,下面的光想上来,但是上不来。”
周知临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很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目光越过林小满的头顶,落在林澈的侧脸上,“这幅画是《人生十色·三》,画的是人三十岁的状态。”
“只有编号吗?”林澈回过头。
“只有编号。”周知临看她眼睛。
林小满很快说:“那剩下的那几幅分别是十到一百岁吗?为什么都是蓝色啊?不过我记得我小姨最喜欢蓝色了。”
林澈迅速移开眼睛。
而周知临低头冲林小满笑笑:“这位画家认为,人生最重要的阶段有十个,也可以理解为你说的十到一百岁。之所以是蓝色,可能是画家也喜欢蓝色吧。”
而后她建议说:“要不要去找找你的那幅,十岁的?”
“好。”林小满小身子一扭,排去一端。
而周知临没说的是,若不是蓝色,她未必会跑这一趟日本。
有没有人跟我一起加入“取消晚饭”计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