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端午被桂茵和桂荷带着，往后方小屋走去。
路线、构造、砖瓦，甚至是长满苔藓的墙根，都与陈端午记忆中的外婆家景象一一吻合。
硬要说不一样的地方，那便是现在的房屋还不是很破旧，起码没有到屋顶瓦片破裂漏光漏雨的程度。
进入小屋，只有一盏很小的灯泡，发着橘黄色调的光，贪心地想把整间屋子照亮。
借着微弱的光线，陈端午打量了一下屋内陈设。
进门的右手边是一张黑色木头床，靠门的床尾堆放着一些衣服，有大人的也有婴儿的。不难猜测出，这应该是骆梅和桂花睡的。
床头顶着一个L型矮柜的一面，矮柜的左上面放着三个玻璃罐和两个铁罐。由于光线不足，陈端午没看清玻璃罐里装了什么东西，但隐约能看到铁罐身上好几处的锈迹，应该是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矮柜另一面连接的是一条两个人无法并肩通过的“小肚鸡肠”长廊，尽头被黑暗吞噬。
一把黄棕色的竹梯像躲在小巷专门霸凌放学回家的学生的混混一样直立在长廊，它左脚倚着墙，右脚隔着约60公分的距离与矮柜相对望。如果要进入长廊，就得先从它旁边挤过去。
顺着竹梯往上看，是用粗壮的几根木头搭出的小平台，四周都没有围栏。小平台铺着两层干秸秆、一层薄棉花垫和一块粗麻布。平台的另一端放着一个暗红色、带卡扣的大箱子，箱子顶上整整齐齐放着叠的四四方方的衣服和裤子。
陈端午小时候几乎没怎么沿着竹梯爬上过这个平台，她总害怕会把这里压塌或是一个不小心就从上面摔下来。
在她的印象里，这简陋版“小阁楼”是小姨桂花在出嫁前住的，现在又是谁住的呢？
穿过竹梯大约三步的距离，右边是一个差不多3平米的小房间，房间里放着一张深棕色的木头床和一个深棕色的木头柜。
木头柜上摆着一个小圆镜、一把大红色的宽齿梳子、和用小玻璃瓶装起来的黑色发卡们。
木头床铺着印了许多浅粉小碎花的粗麻布床单，床头放着两个绣了鸳鸯图案的大红色枕头，一床有着同样鸳鸯图案的大红色被套的被子，叠的非常平整，压在了枕头上。
床的下面放着好几个箱子，不知装了些什么，看起来十分沉重。
这个房间，陈端午也记得，是二姨桂莘一直在住，她一直未出阁，所以大姨桂菲把外婆骆梅接走搬离这个破旧老房子的时候，把她也一起带走了。
只是，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桂莘不仅要看姐姐和姐夫的脸色，还时不时地被桂菲的女儿齐葳和儿子齐葭责备，所以桂莘时常在陈端午耳边念叨自己的愿望：
有一所只属于自己的房子，不用再委曲求全地生活。
而这个愿望，也终于在桂莘50岁的时候实现了。她掏出积攒了三十年的积蓄，再从银行贷了一笔小款，买下了一间建面130平米、三室一厅的小区房。
……
顺着长廊走到尽头，是一个用砖瓦搭成的简陋小厨房，这是陈端午小时候最不喜欢踏足的地方。
首先是不喜欢酸臭的气味。因为这里挖了一条小沟渠联通旁边的卫生间，清洗碗筷的油污会顺着沟渠穿过厕所流进下水道，还有一个小桶作为承装残渣剩饭的容器，每2天满了才倒一次。
其次是不喜欢过于自然的环境。长期被富有营养的脏水浸泡，砖瓦墙根长满了青苔，潮湿的氛围让蟑螂、蜘蛛和灰老鼠们都爱来这里开Party。
陈端午偏偏最害怕所有昆虫和节肢类动物。每回只要进到这个地方，一定能和某种生物对上眼睛，彼此都吓得不能动弹，又很默契地在3秒钟后尖叫逃跑。蟑螂、蜘蛛、灰老鼠们叫没叫，陈端午不知道，反正她叫了，边跑边叫。
现在陈端午被桂茵带着，久违地进入了小厨房，还好，没见到她害怕的生物们。
此时的小厨房里，泥瓦加砖头搭出的矮灶台正“滋啦滋啦”作响，骆梅还在用铁铲翻炒着大锅里的菜；桂莘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蒲扇，她在看管灶膛的火苗，让它们暂时先别罢工；一个小木头圆桌已经支好，上面放了一碗紫菜蛋花汤、一碟萝卜干酱菜、一碟切得很薄的白斩肉片，上面淋着少许酱油、还有六碗蕃薯稀饭和一小碗稠稠的米汤。
在现代吃惯了大鱼大肉的陈端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清淡的餐食，也是第一次对“物质匮乏”四个字有了具体的认知。
……
“快坐下来，等妈妈炒好鸡蛋，我们就可以开饭啦。”
桂茵把陈端午按在了一张竹子制作的带靠背的矮椅上，自己坐在陈端午旁边的木头小方凳。
桂荷挨着桂茵，坐在另一张同样是竹制的靠背矮椅；桂菲抱着小婴儿还在站着，她在等骆梅先落座。
“老二，可以熄火了。”
骆梅最后一铲子把剩余的鸡蛋盛进盘子里，端到了小圆桌上。
桂莘把灶膛里的火熄灭后，搬着小马扎坐到了桂荷旁边。
骆梅也顺势坐下，桂菲抱着桂花坐在了她旁边。
“吃饭吧，我们家饭菜不是很丰盛，凑合着吃，别嫌弃。”
骆梅端起一碗稀饭递给了陈端午。
“不会不会，阿姨同意我留下来，已经很感谢了！”
陈端午接过碗，煮过的蕃薯加上大米的清香，丝丝钻入她的鼻腔，她离开D市后再也没有吃过这样煮的稀饭。
所有人都开始用餐了，桂菲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用小勺子舀一勺米汤喂给桂花。
“还是过年好，能吃到肉也能吃到鸡蛋……”
桂荷夹起一片肉，咬一小口后再吸溜一大口稀饭。
陈端午知道，桂荷从进入厨房开始，视线就没离开过那盘肉，不难猜出在这个年代，贫穷的外婆家能吃上一次肉有多难得。
除了桂荷，其他几人筷子很少往那盘肉片伸，尤其是骆梅，一个劲地吃萝卜干酱菜。
陈端午也知道，这是一位母亲在有限的条件里，能给自己孩子们的最无限的爱，所以她也不敢多夹肉吃，她不知道这盘肉会不会是原本她们要连吃好几天的。
难怪这个时候的妈妈和阿姨们看起来如此瘦弱，也难怪小姨为什么几十年后会是个子最矮的，都是食物贫瘠、营养不良导致的。
“端午，你多吃点，别又饿的低血糖晕倒啦。”
桂茵见陈端午也没怎么夹过肉，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放不开，主动夹了一块肉和一大块鸡蛋放到了陈端午的碗里。
陈端午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食物，再看着桂茵亮亮的眼睛，一个没忍住，眼泪不争气地就流了出来。
好心疼这个年代的妈妈。
好喜欢这个年代的妈妈。
-
吃完晚饭，桂茵和桂莘、桂荷要去把前门外面摆放的木框搬进前厅屋子里。
没想到这个年代的人都如此淳朴，无人看管的摊子也不会有人偷拿，加上一条街其他店铺的邻居们会帮忙看守，更不会有人敢对这么多砂糖桔打歪主意了。
陈端午也自告奋勇去帮忙，尝试一个人抬起，结果纹丝不动，她小看了装着砂糖桔的木框，是很重的。
最后还是四个人站在四个角，费了很大的劲一起搬才成功，就这样来回搬了四趟总算搬完了。
桂茵拉下卷帘门，上了一把大锁，确认扯不开后，放心地走回了后院小屋。
没有电视、手机和网络的年代，人们也就没有了熬夜的理由。
但今天不一样，因为是大年初一，在过年。
桂荷掏出细绳，让桂莘陪她玩翻花绳，两人的手指你来我往，飞快舞动着，绳子随之被搓扁揉圆，变换不同。
桂菲坐在床边沿，嘴里哼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的”童谣，哄着在她怀里闹觉的小婴儿桂花。
“我们到小阁楼去，从上面往下看她们玩。”
原来这个木头平台是桂茵的小天地，是她没有嫁给陈健前，一直住的“少女闺房”。
“等等，红包不要啦？”
骆梅从口袋里掏出六个小小的红色纸包。
第一个给了桂菲，她说：“祝老大早日觅得良夫佳婿，过上幸福生活。”
第二个给了桂莘，她说：“祝老二顺利毕业，拿下师范单位的‘铁饭碗’。”
第三个给了桂茵，她说：“祝老三身体健康，万事无忧。”
第四个给了桂荷，她说：“祝小五学业有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第五个给了桂花，她说：“祝小六快快长大，岁岁平安。”
最后一个给了陈端午，她说：“祝你快快乐乐，不再孤独。”
陈端午下意识地想拒绝，还没来得及，就被桂家四姐妹的齐声道谢打断了，只能和她们一同祝骆梅：
顺遂无虞，脱贫致富，家和业兴，长命百岁。
红包的含义，不止是里面的钱币，是那发自肺腑的由衷祝愿，也是那搭乘爱意的美好希冀。
……
陈端午跟着桂茵爬上了小平台，没有她小时候想象的那么摇摇欲坠，只要动作别太大，还是很牢固很安全的。
两个人分别打开红色小纸包，里面装的是一样的：一张一角纸币。
这是骆梅从今天卖光了那车砂糖桔的总收入里余出来的。虽然平常她对五个女儿管教很严，但在过年过节的仪式感上，一定会竭尽所能去实现和满足。
“给你。”
陈端午把小纸包递给桂茵。
“干嘛，这是我妈给你的压岁钱。”
桂茵一脸疑惑。
“我在这里用不上，你就当是我交的这两天的伙食费。”
“那不行，只是添一双筷子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我家的条件，吃的不丰盛、睡的也不软和。而且你是客人，哪有收客人钱的道理。”
“你拿着吧，或者你当这是我给桂花妹妹的压岁钱。”
“……你是不是嫌少，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
“行行行，我收下了。谢谢你，桂茵，也谢谢阿姨。”
陈端午见桂茵板起了小脸，立即改口，把小纸包装进了自己口袋里。
“你今天吃饭的时候怎么突然哭了？”
桂茵见陈端午收好了压岁钱，才松开了皱起的眉头。
“因为你给我夹菜，对我太好了，我很感动，一下子没忍住，就……”
陈端午只说了一半的真心话。
还有另一半真心话是：我很心疼你，也很谢谢你，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
-
陈森齐没出生之前，陈端午一直是家里的小公主，被桂茵、陈健，还有阿婆绣蓝宠得无法无天。
她想吃什么，他们就给她做什么；她想要什么，他们就给她买什么；她想躺在桂茵身上撒娇，他们就不会让她躺在陈健身上。
这样的快乐时光仅仅过了6年。陈端午7岁的时候，陈森齐出生了，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又是性别为男，轻而易举地就夺走了陈端午享受过的一切。
这在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的D市，太正常不过。
所有人都认为，只有男的才能成大事，“养儿防老”的理念在他们的脑海里狠狠扎根，所以男孩才值得更多的宠爱和好好培养。
【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陈森齐和陈端午争抢玩具时，他们说。
【弟弟还小，不懂事，长大就好了。】
陈森齐恃宠而骄，对陈端午耍无赖时，他们说。
【手心手背都是肉，没有重男轻女。】
一切以陈森齐的意愿、心情为优先，陈端午提出抗议时，他们说。
变化最明显的尤其是桂茵，她的全身心几乎都扑倒了陈森齐身上，渐渐无视陈端午的诉求、无视陈端午的心情。
什么时候会提及陈端午呢？
每个学期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她和陈健吵架闹矛盾怪罪到陈端午身上的时候、陈森齐不理她，她拜托陈端午以姐姐身份代替她去关心陈森齐的时候……
让陈端午真正心生间隙，与桂茵再也不亲近，对亲子关系麻木的还是桂茵的双标举动。
桂茵和陈健对陈端午的人身自由，一直很限制，不允许她单独约同学玩，也不许她去同学家参加聚会或是过夜，一直持续到她去了H市上高中，天高皇帝远他们管不着为止。
所以，小学、初中，陈端午在学校里都是被小群体霸凌的那个，因为她与大家格格不入。
陈端午不是没有偷偷努力过去尝试融入小群体。
她曾在某天中午放学时，去了同学家过了一个午休，到了下午放学回家，桂茵一脸怒气地站在家门口等着她。
刚想进家门，桂茵就把她往外拉，逼着陈端午说出中午去了哪个同学家，带她去找那个同学。
陈端午当然不愿意了，万一怒火牵到同学身上，她就更别想在学校混了。
两个人开始了拉锯战，陈端午死死把着门，不让桂茵拉动她。
桂茵见陈端午如此倔强，气极了，抬手给了陈端午一耳光，结果因为指甲太尖锐，戳进了陈端午的右眼里。
陈端午感觉眼前一黑，吃痛，委屈地捂脸蹲下大哭。
桂茵并没有因为陈端午的哭声而心软，她仍然怒火连天，大声责骂陈端午为什么中午不回家、为什么要违反规定去同学家。
陈端午在那一刻对桂茵失望透顶，她不明白自己只是去了一趟同学家，为什么搞得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恰巧这时候，二姨桂莘下了班赶来，她把陈端午拉走安慰，注意到陈端午一直捂着眼睛说痛，出于担心，把她带到了医院检查。
【眼球血管轻微破裂，眼球上有淤血，需要连续打针输液消除。】
桂莘带着陈端午和医生的诊断回到陈端午的家，她骂桂茵下狠手、不知分寸，她骂桂茵不能对孩子实施打骂教育，要以理服人。
桂茵也许是被诊断吓到了，又也许是动了恻隐之心，她压抑住了不接受任何人指责的倔强性子，一声不吭。接下来的几天，她对陈端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载着她去打针，又默默载着她回家。
时至今日，陈端午都没有等来一句桂茵的道歉，她曾暗暗提示过这件事情的发生，但桂茵要么佯装不记得，要么直接搬出因果论 “因为你错在先，所以我才失了误”。
可桂茵和陈健对陈森齐就没有这么严格的限制，陈森齐想去找同学玩就去，想去同学家过夜就去，他们不仅不会多一句嘴，甚至还亲自送他去。
陈端午见识到了自己父母重男轻女的双标，心里对他们的爱意火苗，被冷水浇熄。
既然他们不爱她了，那她也不会再爱他们了。
所以陈端午开始疏远他们，去别的城市读封闭式高中、去遥远的外省读大学、毕业了去更遥远的A市工作。
非必要不联系、非必要不回去。
陈端午也就没再在桂茵身上感受过7岁以前的那种母亲的疼爱了。
-
“……”
“我真是被你吓了一跳，以为你嫌弃我家条件不好、饭菜难吃呢。”
桂茵听见陈端午的回答，心里有些暖暖的。
虽然和眼前这个女孩今天才刚刚认识，但她天然地对这个女孩产生了信任感，也很在乎这个女孩的想法和举动。
她想或许她们上辈子不是好朋友就是一家人。
“明天是大年初二，你要做什么吗？”
陈端午一边提问，一边躺了下去，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豌豆公主，能从这好几层的铺垫里感受到扎着她后背的干秸秆。
“继续开门做生意，得快点把今天采摘回来没卖完的砂糖桔卖光。”
“啊？不是过年放假吗，怎么还要卖东西？”
“因为天气慢慢变热了，砂糖桔不能放太久，会坏掉。坏了扔掉，不仅浪费还很可惜。而且只有卖完了，我才有读高中的学费。”
高中吗？
原来妈妈是要读高中的吗？
陈端午记得桂茵的学历只到初中，她知道那个年代能有条件继续读书深造的情况不是很多。
她也知道其实桂茵一直都很遗憾没能读高中，被高中学历的陈健瞧不起这件事，是她无法容忍但又无法反驳的。
“行，我来帮你卖，一定要读高中！要读很多书，要行万里路！”
要见多识广，要独立自强。
大雨向下，女人向上！
“哈哈哈，你做过生意吗？知道怎么卖嘛。”
桂茵被陈端午一脸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她故意打趣着。
“我没做过，但我可以给你打下手，你教教我，我很聪明，学东西很快的！”
陈端午势在必得，没见过猪跑，难道还没吃过猪肉嘛！她可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新新人类。
“好好好，早点睡吧。明天，我们一起加油。”
桂茵给陈端午盖上被子，掖好被角，自己也躺了下来。
“妹猪姐姐，我来啦～～～”
桂荷“噔噔噔——”三步并作两步地快速爬上了竹梯，到达小平台。
“你怎么睡觉不叫我！我要睡在你俩中间！”
小小的桂荷挤进陈端午和桂茵的中间，这一番举动让陈端午大气不敢喘、人也不敢动。
她真的很害怕这个小平台会坍塌，也很害怕自己掉下去。
闹腾的桂荷很快就睡着了。
陈端午折腾了一整天，确实有些疲惫，伴随着桂荷和桂茵传来的宛如催眠白噪音的浅浅呼吸声，自己也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月光娘娘披着点缀着星光的薄纱，赤着脚走过这个老房子的屋顶，身上自带的清冷夜光穿透瓦片缝隙洒向睡梦中的女儿们，安抚她们一夜好眠……
昨天因为工作 所以鸽了一天 今天多更了点字数 补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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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新年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