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从来没有下过这么久的雪,从小镇回到学校后陈温月独自在寝室过了春节,沈清晖和其他两个室友都回家去了,学校组织的留校活动陈温月也没有去参加。
有的人好像天生就不爱热闹,陈温月宁愿独处也不想挤在人堆里,过年对于他来说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他想要团圆的人早已不在他身边了。
临近十二点,学校里开始放烟花,陈温月本来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但一直安静着的手机突然响了两声,他点开一看,是沈清晖和李月柔同时在十二点发来消息——“新年快乐!”
陈温月愣愣地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久,才终于对春节有了实感,“新年快乐。”陈温月回复,心中流淌着温暖的感觉,又一年过去了啊,他看着窗外倒映的万家灯火,突然就很想热闹一次,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直紧闭的窗户,刺骨的风顿时夹着雪从窗外涌进。
陈温月抬头看到金色的烟花在空中一朵朵绽放,把漆黑的夜空染得绚烂,还是很好看的,他想,应该会有许多和他一样的人在仰望这片天空吧。
陈温月在睡觉前吃了药,最后一朵烟花消失时他明明记得天上是没有月亮的,但到了半夜他却又梦到了那个身影,只是这次不知为何,那道模糊的身影竟变得清晰起来。
他身上的迷雾散去了不少,陈温月隐约瞧见那是一个看不清脸的陌生男人,梦本就漆黑,男人也穿了和梦一样颜色的风衣,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不要走!”陈温月想要抓住他,想要质问他为什么一次次闯入他的梦境,今晚天上没有月亮为什么还能见到他?他的那些噩梦去了哪里?你又要去哪里?
“我只是一个死去的人……”一道沉重的声音撞击着陈温月的耳膜,是他在说话。
陈温月想要追上他的背影,但还没来得及伸手他便消散了,梦醒了,陈温月的枕边又沾湿一片,他为什么说他是一个死去的人,为什么他的死会让我这么难过。
朝阳初升,寝室里洒满淡淡的光辉,陈温月只觉得自己又病了,他在梦里臆想了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一想到他会哭、会流泪,连噩梦都没有他令他感到心碎。
沈清晖找的医生治不好他,药物只能暂时抑制他焦虑的神经,这次他想要去触碰太阳了,他想自救了,所以他找到出院那天护士递给他带有程俞名字的卡片去了一趟邻省。
陈温月来得太仓促,等他到了卡片上的医院时才想起来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医生很有可能在放假,可来都来了,他虽是这样想着,但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进去了。
医院里,陈温月拿着名片找到导医台值班的护士后,他才知道那个医生今天没休息,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和他一样不回家过年的人,护士也很无奈地说他们院里的程医生已经连续工作很久了,完全不会感觉到累似的,是个名副其实的工作狂。
程俞在护士的描述里一度让陈温月以为他是个不近人情的年迈医生,结果没想到等陈温月进到他的诊室时才发现他居然是个长得很清秀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白大褂,看起来柔和又温暖,而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他脸颊边的一颗痣,陈温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知道是不是陈温月的错觉,一直在电脑上打字的程医生在抬头看到陈温月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陈……”程俞差点就要把陈温月的名字脱口而出,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假装漫不经心地看着护士刚拿给他的病人资料,缓缓说,“你就是陈温月吧?”
“对,我的母亲给了我你的名片,让我到这里来看病。”
“你的母亲是?”
“慕清。”
慕清……程俞一听这个名字觉得更震惊了,整个科室的人都知道他们科室主任的妻子名叫慕清,是个温婉知性的女人,程俞曾见过一次,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只是在他的记忆里慕清只和他们主任孕有一女,可从未听说过她还有个儿子。
而且她的儿子竟然还是陈温月?!
程俞表面还算平静地让陈温月坐到自己面前的椅子,尽管他的大脑正在进行一场头脑风暴,但考虑到陈温月现在应该是不认识他的,所以他还是拿出医生的专业素养,像对待一个普通病人一样,开始询问起病情。
“我刚才看了一下你的资料……”程俞表情凝重地看着病历单上的几个大字,重度抑郁症、自杀倾向,这倒是很符合入岛的条件,只是他现在已经走过长亭,这些症状多多少少都会有所改善,“现在感觉怎么样?”
程俞想帮莫离予检验一下他的指导成果。
“比以前好多了,大概是吃了药的缘故,这些天噩梦也做得少了。”陈温月如实道。
“这听起来还不错,”程俞松了口气,“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那你这次来……”
“程医生,”陈温月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在挣扎着如何才能把这个不着调,甚至在正常人眼中有些离谱的事情说出来,“我生了很严重的病。”
程俞察觉到陈温月的状态很不对劲,他这才意识到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你说,我都听着。”他安抚地放缓了语调,微微向前俯身,这是个准备倾听的姿势,更能激发患者的倾诉欲。
“这听起来可能会很奇怪,”陈温月从看到这个医生的第一眼就莫名对他有种亲切感,哪怕他说的这些话会被诊断为精神病,可他还是想要说出来,“我自杀过。”
程俞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但我被救了回来,我一直以为我的情绪还是会和以前一样保持悲观,但不知道是药物还是其他什么的原因,我正在一点点好起来,可是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陈温月说到这里顿了顿,“在有月亮的夜晚我总是会梦到一个人。”
“一个人?”程俞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头。
“对,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他一直裹在迷雾里,我没做噩梦的很大部分原因,是他替我挡去了。”
“你是说你没做噩梦是因为他的存在?”
“是,这听起来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我每次从梦中醒来我都会……”
“会怎样?”
“我会哭,”陈温月垂下眼,声音也小了下去,“是很难过、很沮丧的一种感觉,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昨天晚上,我明明记得天上是没有月亮的,但我还是梦到他了,我在梦里求他不要走,可他只是告诉我……他是一个死去的人。”
陈温月眼眶红了,“我怎么会梦到一个死去的人,我明明从来没有见过他。”
“你看清楚他的脸了吗?”
“没有,昨天晚上一直围绕在他身边的迷雾散了,我只看清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给我留下背影便离去了。”
“你又哭了,对吗?”
“对,我早上醒来很难过,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或者某个很重要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其实是你自己。”
“我自己?”陈温月抬头,不可思议地望向程俞的眼睛。
可眼前的医生不知为何变得严肃起来,也用一种坚定的眼神看向陈温月,“你曾救过你自己,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你的求生意识或者说你的本能为你构建了一个虚幻的人,他拯救了你,这也是我们常说的精神分裂。”
精神分裂?陈温月被这个词吓住了,他的病竟然已经严重到需要分裂出一个人格来拯救他,“我能让他再出来吗?”
“不能。”程俞斩钉截铁地说:“这只是暂时性的,而且依我看他以后都不会再出来了。”
“为什么?”
“他不是已经向你道过别了吗?”
“所以从始至终,救我的都是我自己?”陈温月显然已经相信了程俞的说辞,这样解释的话那便也说得通了。
“一个人自救的力量是很强大的,”程俞见他已经接受了这个观点,也放松下来,“好好去拥抱世界吧。”
程俞在给陈温月开诊断书的时候减少了他的用药,考虑到他的情况目前还不是很稳定,程俞提出了让他一个月来复诊一次的建议。
陈温月其实也有这样的想法,不管是这个温暖的医生还是这间温馨的诊室,他都很喜欢,临走时,陈温月也把这些想法说了,他说他看到程俞的第一眼就觉得很熟悉。
程俞微微一愣,看到眼前少年被微风吹动的额发,他是真的没想到会在现实世界再看到他。
如果陈温月能到医院附近走走的话,他肯定会觉得周围的景色也很熟悉,程俞的不死岛上几乎完美地复刻了周围的街景,但陈温月都忘记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应该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他们能遇到已是妙不可言,又何苦再把他拉回到那个不见天日的精神世界?
程俞不是故意欺骗他的,只是莫离予早就做了决定,他也无权篡改,陈温月好不容易回到人间,该忘记了,哪怕只是做梦也不该藕断丝连,而他能做的,就是在他还在人间的时候帮他彻底走出来。
毕竟陈温月也是他最喜欢的小岛主啊。
“欸,等等。”
陈温月转动门把手快要出诊室的时候,程俞叫住了他。
“不管你还能不能见到他,如果你梦境里的那个人知道你过得不好,他会难过的。”
程俞在他离开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