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安缓缓从消沉情绪中脱离,然后就被一连串消息轰炸。
“何知微,你有完没完,想干嘛直说。”许岁安扶额,感觉大清早在被强制开机。
还好临近年关,室友早就回老家了,在宿舍不用顾忌太多。
何知微在电话的另一头,正在化妆,腮红扫在脸上,她俏皮一笑:“哎呀,这不怨我。”
“是陈泽找你,说是有重要的事,但联系不上你。你是不是又不看消息?”何知微也是有些无语,不知道许岁安老是不回消息的坏习惯哪里学的。
许岁安暗暗皱眉,滑动消息列表,从999 的消息中发现了陈泽的那一条。
她想不出有什么重要事,她和陈泽没什么交情,唯一让她曾经有点关注的是……
他是宋熠之的好朋友。
中午,北槐大学附近的咖啡厅。
空气中飘散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背景音是爵士乐慵懒的调子。可是此刻,没有人的心思在这上面。
随便点了两杯美式,俩人草草应付完成进店点单的任务。
黑色的公文包中,陈泽从中拿出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纸包裹,包装整洁,看得出他的珍视。
手指已经按上纸袋的开口,他却又陡然住手,而后将这神秘的物品轻轻从桌上推给许岁安。
“应该由你来拆开。”
她有些纳闷,但还是没有犹豫地打开了。
是一本旧得泛黄的物理书,带着旧书特有的干燥气息,边角已经磨损,像是被人无数次的摩挲过,但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许岁安随手翻开一页,时间却仿佛在此刻停住,她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内页上那行熟悉的笔迹,墨色早已干涸,却仍锋利如刃,仿佛能划破她的心脏。
陈泽娓娓道来:“元旦时我回了一趟老家,拜访了阿熠的爷爷奶奶,他们将他曾经的一些书送给了我,我看了一下,心想应该给你。”
隽秀而劲拔的字迹,在她的心底烙印下永恒的篇章。
想到了史铁生先生在《我与地坛》中的一句话: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
许岁安下意识加快翻页的速度,纸张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诉说某种隐秘的焦灼。直到某一页,两张信纸从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膝上。
眼睛酸涩,她慌忙拭泪,怕如今这副不争气的模样沾湿那珍贵的信。
提笔是“岁安”
——只有两个字,却让她呼吸一滞。
“我们都知道,旷远如宇宙,也曾经历亿万年的冰冻时光。当古老的星系孕育出璀璨文明,拥有思想的我们也是这璀璨银河中万里挑一的奇迹与绝唱。”
“人类在月球漫步,在太空遨游,纵使是地心引力也无法束缚我们对新知的渴望与追求。亿万光年的距离,仍然有人奋力追赶,只求更加靠近宇宙的边疆。”
“宇宙如此浩渺,极度广阔之下,个人的悲喜融入时代似乎不再非同小可。”
许岁安的目光追随着一行又一行字迹,她死死咬住下唇,肩膀也忍不住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思念与悲伤决堤。
胡乱擦去眼角的泪,许岁安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先告辞了。”
她起身的动作有些踉跄。
陈泽看着她纤弱的背影,一时间百感交集。
“许岁安”
“你要向前看了。”
在咖啡厅复古而舒缓的音乐调中,陈泽的声音格外清晰,话语中是劝勉,亦是祝福。
宋熠之一家人走之后,好像所有人都在向前看,没有人就此止步。
本该属于他的评优换了人,校园荣誉墙上的照片也被早早撤下。班上的数学老师变成了另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头。市中心医院的主任办公室已由另一人接替。
整个世界都在抹去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他走后的下一年,高中校园里的樱花开的灿烂,落英缤纷,所有人都醉心于粉白色云雾中轻盈的花瓣点染的绚丽之景。
许岁安却在一片盛大的热闹中想到:
好可惜,你没有看见。
明明你不在,可每一件平常又细小的事物,却总能令人联想。
或许是万物带来你的消息。
校园里的银杏树下,许岁安寻了个安静的地方,细细读完那封迟到了五年的信。
“高三课业紧张,成绩有起伏才正常,希望你不要再为一次失利的成绩而偃旗息鼓,闷闷不乐。通过错误排查知识点才是高三模考的目的。”
“何况人生并不只眼前的成绩与排名,未来的路上一定有不同寻常的风景在等着你。”
“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也不要妄自菲薄,我以为人生就是在得意与失意,胜利与失败中去感受,更重要的是,这样小小的一次成绩,这样苦乐兼伴的高三对你而言应该要易如反掌。”
……
两页信纸同样的内容,一张潦草,一张誊抄工整。潦草的那张上还有几句写上了又被划去的话
“上文提到地心引力,也希望我也可以成为你的月亮,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不懂的题我永远乐意为你解答。”
工整的那张也没有署名。
最后的绝笔是
“岁安安好。”
信纸上“翩若惊鸿”的字迹跃然纸上,为她勾勒出宋熠之谦谦君子的模样,仿佛玉树临风的少年就近在眼前。
许岁安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可那双圆润明亮的眼睛里盈满了水光。
她的呼吸支离破碎,每隔几秒就会不受控制地倒抽一口气,仿佛整个胸腔都被无形的丝线缠绕收紧。
她不仅没看见宋熠之的信,还在他最后的人生中和他赌气冷战。
车祸发生后,刺骨的尖锐疼痛袭来,大概是已经无力回天,身体的应激反应缓解着疼痛,渐渐失去知觉。
在一丝残留的意识中,和父母在一起,短短的十七年岁月中,宋熠之没什么挂念放不下的。只是遗憾那封未送出去的信大概永远不会再见天日。
许岁安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眼泪,可泪珠早已在脸上纵横交错。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将这封信看了多少遍,直到所有的内容都能倒背如流。
漫长的平息后,许岁安又走进了云隐寺。
寺庙的钟声在一片庄严的静寂中缓缓荡开,檀香气息洗涤着前来祷告的人。
木鱼声清脆,她跪在浅色蒲团上,每一次叩首都虔诚得让额头紧贴冰凉的地面。
她心里不信轮回往生,也不信这生前所受的苦,可以让死后进入极乐之地。
曾经一次偶然,她随朋友来这寺庙中烧香拜佛。
但漫不经心地作揖之际,她听见了宋熠之的声音。
他说“我在。”
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这香火不断的古寺中,显得有些空灵,可对许岁安来说,又无比真切。
她不信这是自己的幻听。
不管怎么不真实,可只有在这光影幽深,梵音缭绕的古寺中,她才能感到真正超脱尘世的宁静,不必再为任何事悲伤烦恼。
许岁安静静看着高踞莲台,金身灿烂的佛像——低眉垂目,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这里的僧人见过许岁安许多次,有一人捻着佛珠,是这里的方丈,“许久未曾见施主,贫僧以为施主的心结或许打开了。”
“感谢师父挂念,只是近日得到故人的一封书信,不免感怀。”许岁安缓缓道来,眼底却难掩悲伤。
“云隐寺狭窄,恐承不起施主殷切期望。”方丈的声音平和。
许岁安不解,微微颔首,“请师父明说。”
“施主既想要故人往生,那便应前往往生寺。”
许岁安猛地僵住了,喉头一紧,她可从未向人透露有关宋熠之的一星半点,难不成这寺里的和尚真能算卦不成?
她带着惊讶走出了云隐寺。
提脚迈过门槛,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投来一线金光。许岁安这才意识到已经傍晚了。
远处的山峦化作起伏的剪影。归巢的鸟群掠过天际。
从未听说往生寺,她查了手机才知道,在北槐市以南,离学校有几十公里。
路程不算远,可天色已晚,寺庙又在山顶上。
按理应该明日再去,可灵魂深处的炙热早已被点燃,求知的**也在蒸腾着大脑,无论如何也不能平静下来。
一个电话叫来何知微。
她来的很快,带着大小姐脾气,“我说许岁安,你没发烧吧?大晚上爬什么山?”
“我发烧?那你不还是来了。”许岁安不咸不淡的应答着。
这倒把何知微一噎,“咳咳,我这是担心你,懂不懂?”
她边说边推搡着许岁安,继续用教训的口吻吐槽:“快走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许岁安作势扭头盯着何知微,装腔作势道:“你明明就很兴奋,不是吗?”她憋着笑,继续发力,“再说了,你不是天天喊着要健康生活吗?”
何知微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认命地跟上了许岁安的脚步,嘴里嘟囔着:“健康生活不包括大晚上的被闺蜜忽悠来当野人。”
“好了,知道你最宠我了。”
到达山脚下时,远处的夜幕卷着暗蓝的深沉,还残留着一点白日气息。
何知微仰头望去,山体在星光下呈现出锯齿状的剪影,峰顶隐没在流动的云层中,她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许岁安!你没说这山高得一眼望不到头啊!”
“何知微,别这么没志气,我们有一晚上的时间呢!”许岁安讥笑着回复。
她加油鼓劲的话语中却已经认定爬山需要耗费人一晚上的时间了。
“行!怕了你了,快走!”何知微说话间接过许岁安递来的登山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