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交错,金属鼓点的爆裂声砸向舞池,人们举杯畅饮,乘着乐曲肆意扭动肢体,虹光追逐欢笑,糜烂的空气涌到舞池中央,一对年轻男女在醉人的酒香中激情拥吻,他们摇摆身躯,忘我的啃食唇肉。
“我家在附近,今晚你要来吗?”女人勾住男人大腿,发出情动的讯号。
“今晚?恐怕不行。”
“噢,别这样亲爱的。”女人扭腰贴过去。
男人道了句‘Sorry’,推开女人回到吧台。
“一杯地狱玛丽。”他舔舔唇,神情餮足,“少加‘香水’,我不喜欢太稀的口味。”
调酒师瞥了眼对方胸前的玫瑰金牌,埋头取出一管红色液体,他小心翼翼注入杯中,并往里加入少许灰色粉末,酒杯摇晃,原本血红的液体瞬间变为了淡淡的粉色。
男人接过闻了闻,满意丢给对面一沓钞票。
“先生,您给的太多了。”调酒师弯下腰。
“你的技术很好,调得正合我口味。”
男人啜饮几口,顿觉心情畅快,临近午夜,源源不断的客人涌进酒吧,舞池里挤满扭动的人形蚯蚓,他环视一圈,目光忽地落到角落。
“一个人?”鞋跟哒哒响起。
沙发上,林明镜正端着柑橘味的鸡尾酒发呆。
“你醉了吗?”
男人低头凑近,林明镜恍然回神,略带戒备地盯住对面。
“哈哈哈,我没有恶意,只是看你一个人坐这儿挺寂寞的,想过来陪陪你。”
“你应该找那边的男士。”林明镜指指远处穿着紧身衣的妖娆身影。
“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男人笑容不减,弯腰坐过去,“你好像在烦恼什么,不如说出来听听,保不准我还能帮你呢。”
“我不是同性恋。”
“我也不是。”
林明镜打量对面的穿着样貌,“哪国人?”
“西班牙人。”
“我不喜欢谎言,卑鄙的日耳曼人。”
金发男人笑笑,没想到对面这么难搞定,他当然有很多借口去圆谎,不过眼下并没有这个必要。
“好吧,你说中了,我是德国人。”
“你来西班牙旅游吗?还是工作?”
林明镜抿了口杯中酒液,与对方闲聊起来。
“朋友的公司出了点状况,叫我来救救急。”男人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你呢?”
“被上面派来分公司工作,但旷工太久,已经被裁掉了。”
“真新鲜,你们亚洲人不是很拼吗?居然还会旷工?”男人挑眉。
“【少见多怪】。”
“什么?”
金发男人没听懂,对面刚才说的大概是母语,听发音好像还是他最不擅长的中文。
“意思是让你别大惊小怪。”林明镜解释道。
“你们中国人说话总是藏着掖着,交流真费劲。”
林明镜没接话,静静坐在沙发上想事情。
“既然你已经被裁掉了,不如来我这儿工作,待遇包你满意。”
男人凑过去嗅了嗅,林明镜不悦地躲开。
“我说了我不是同性恋。”
“噢,抱歉,你的味道有点独特.....”金发男人努力克制住**。
“我还有一些私事要做,暂时不会入职新公司。”
“我给的待遇可是业界数一数二的,真不考虑一下?”
“不需要。”林明镜想也没想就给拒了。
“私事可以之后再处理,但新的橄榄枝可是一去不复返哦。”男人连哄带诱。
“我要找我女朋友。”
“你有女人?!”
金发男人顿时拉下脸,不过等他仔细闻了闻,又眉开眼笑起来。
“你笑什么?”林明镜心下不快。
“没什么。”
“我女朋友失踪了,我得找到她。”
“哎呀呀,这可是件大事,报警了吗?”男人在心底拍掌。
“警察查不到她的信息,还说我在胡乱编造,将我从警局赶了出去。”
“她什么时候失踪的?”
“一年前。”林明镜嗓音嘶哑,“这段时间我去了很多地方,但都没发现她的身影。”
“看样子你找了她很久....”男人盯着对方眼底的红血丝。
“那晚我本想向她求婚。”
林明镜取出脖颈上挂着的钻石戒指,银链晃动,熠熠闪光沉入那双深邃的绿色眼眸。
“所以她是不想跟你结婚才消失的?”
林明镜一怔,脸色由红转白,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难道真如男人所说?女友是因为不想结婚才消失的?
不,不对!那晚对方没有赴约,应该不知道自己准备求婚的事.....
女友不是不想结婚才消失,而是因为其它原因.....
“我会找到她,然后问清楚原因。”林明镜握紧手心。
“她叫什么?”
“伊莎贝尔,她叫伊莎贝尔·加西亚·洛佩斯。”
“伊莎贝尔?!”
男人惊讶地张大嘴巴,林明镜心脏一跳,快速翻出女友照片。
“你认识伊莎贝尔吗??她在哪里??快告诉我!!”
“不不,你冷静点,我不认识她。”
连珠炮般的质问吓得男人连连后退,他扫过那张照片,顿觉老天给他开了个莫大的玩笑。
林明镜步步紧逼,直觉对面应该知道些什么,男人讪笑摆手,额头渐渐流下几滴冷汗,他想逃离此地,无奈林明镜堵住去路,叫他进退不得。
“我真的不认识你女朋友。”金发男人摊手道。
“不认识你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因为这个名字跟我的未婚妻很像,她也叫伊莎贝尔....”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林明镜一时不知该不该相信,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男人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林明镜睨了他一眼,威胁对方乖乖等着。
“你接吧,我不逃。”
男人懒洋洋地把腿搁在桌上,林明镜半信半疑,拿起手机匆匆来到店外。
“嗯....在外面,刚刚有点吵,没听见....
“回家?可能要过段时间,我还有一些工作没完成.....
“之前是之前,刚刚我才接到通知.....
“知道了,我会早点回家,,你钱够不够用?不够我打给你....
“我啰嗦?夕夕,你已经大学毕业了,我知道不该管你,但.....”
林明镜正想教育一下妹妹,不料对面先发制人,啪地一下挂断电话,令他不得不把话咽回去。
半个月前,被公司辞退的林明镜第一次动了放弃的念头,他利用工作间隙寻人,甚至不惜请假去找,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出勤率越来越低,旷工越来越多,人没有找到,工作也丢了。
存款日益减少,签证也成了大问题,再这样下去连夕夕的生活费也.....
林明镜攥紧手机,颓然靠在灯柱上,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他望着街头来来往往的人,心中苦涩难言,假如没有十三年前那场车祸,假如爸妈都还在,他的人生会不会更轻松一点?
林明镜眺望夜空,夕夕很敏锐,已经猜到他的工作出了问题,为了不让妹妹担心,他没有告诉对方工作丢了的事,而是说自己准备回国发展。
他打算给自己最后一个月,如果还找不到伊莎贝尔......
少女的面容渐渐浮现,林明镜盯着酒吧的金字招牌,回想起了那些甜蜜过往,这家酒吧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正是在这里,林明镜体会到了一见钟情是什么感觉,伊莎贝尔有一头漂亮的浅棕色波浪卷,迷人的褐色眼珠仿佛会说话的小鹿,灵动缥缈,让人常常捉摸不定。
他看不透这个女人,在神秘感的唆使下,他对伊莎贝尔发起了攻势,如果说《尤利西斯》是最难读的书,那伊莎贝尔就是最难懂的女人,她喜欢坐在沙滩上望着大海发呆,喜欢说过去的事,喜欢名叫‘地狱玛丽’的鸡尾酒。
据说这种酒只提供给酒吧的特殊客人,林明镜没有喝过,但味道却很好闻,带点玫瑰的香味。
他们于两年前相遇,伊莎贝尔尤其钟爱地狱玛丽,每每喝完就会倒在他怀中,重复讲那个古老的故事,林明镜只当她着了迷,不厌其烦地听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关于吸血鬼的故事.....
邪恶被镇压,胜利归属正义,依旧是老套的故事情节,林明镜却听得津津有味,虽然他现在已经忘掉了大部分内容,当然,这得怪伊莎贝尔,她总是从一段莫名其妙的剧情开始,然后又毫无预兆的结束,几天后新讲的故事又神奇地接上了之前的开头。
如此跳脱的叙事时常令人感到一头雾水,林明镜对欧洲的血族传说略有了解,但伊莎贝尔的故事却十分奇特,她讲的吸血鬼不靠啃咬延续种族,这与林明镜的认知恰恰相反,他记得影视剧里都不是这么演的呀。
“难道欧洲的血族传说还分版本吗?”
闻言,伊莎贝尔被逗得咯咯笑,“电视剧里演的都是假的,真正的吸血鬼并不能通过血液感染人类。”
“可是.....”
“人被蚊子咬了会变成蚊子吗?”
“不会。”
“所以即使吸血鬼咬了人类,人类也不会变成吸血鬼哦,他们是猎物,没有捕猎者会做这种蠢事,假如咬一口就从猎物变身捕猎者,那全世界都是捕猎者的时候,它们难道要吃自己吗?”
“这.....好像也没错。”
“明镜你真笨,这都想不明白。”
银铃般的笑声渐渐淡出回忆,林明镜翻出皮夹中的照片,轻轻抚摸泛黄的边角。
你究竟在哪里?
伊莎贝尔......
晚风瑟瑟,无尽的思念折磨着灯下之人,林明镜在照片上落下一吻,光影闪烁,一阵狂风突如其来,伊莎贝尔被吹走了。
“还给我!!!”
林明镜火急火燎追过去,照片越飞越远,带着他来到一处陌生的十字路口。
人群停在道路两侧,林明镜累得气喘吁吁,目光牢牢锁住对面,伊莎贝尔掉在了灯柱下,想要过去必须先穿过斑马线,他捏紧皮夹,不断催促绿灯快点。
半晌后,畅通信号出现,林明镜一个箭步冲出,先人一步来到对面,照片没有损坏,他吹掉上面的灰,正要折返,一股冲力突然撞上他。
“oh!Sorry!!”
那人匆匆丢下道歉,转瞬消失在人海里,林明镜呼吸急促,连掉落的钱包都顾不上捡,他推开所有挡路者,追着那具背影疾步奔去。
绿灯转红,汽车喇叭夹杂着刺耳的谩骂,林明镜心急如焚,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不会有错,那道声音.....那道声音是.....!!
“伊莎贝尔!!!”
喊声穿破夜空,前方之人停滞刹那,林明镜心脏怦怦跳动,愈加确定对方就他寻找多月的女友。
可出乎意料的是,伊莎贝尔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林明镜咬紧下唇,不懂女友为何要逃,难道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吗?
月色朦胧,黑暗渐渐笼罩前路,林明镜追至偏僻城区,四下张望不见女友踪影。
在哪儿?她去哪里了??
寒风吹袭,突然砰地一声,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林明镜急忙调转方向,一头扎入沉沉夜雾。
奔跑许久,他终于来到声音源头,阒寂的巷路中,两具人影巍然立于高墙之上,少女长发飘扬,冷峻的面容宛如月辉般在暗夜中熠熠闪耀。
他怔怔站在巷口,心中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又有几分不敢靠近的惧意。
那是.....伊莎贝尔?
獠牙高耸,猩红的眼珠仿佛嗜血的野兽,与平日的伊莎贝尔判若两人,林明镜失神片刻,迈着颤巍巍地步伐朝少女走去。
他想找到对方问个清楚,可不等自己靠近,一具白影极速袭来,林明镜胸前一疼,空落落的感觉像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
“明镜!!”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拳肉交锋的闷响回荡耳畔,林明镜倒在墙边,灰暗的眸子里映出一个年轻男人,他舔舐着掌中心脏,略带挑衅地望过来。
伊莎贝尔眼睛充血,招招直抵命门,一番激战后,男人被少女无情扭断脖颈。
尸体被扔下高墙,伊莎贝尔掠过地上那滩烂肉,匆匆来到爱人身边。
“明镜....明镜!!!”
距离袭击不过半分钟,失去心脏的青年早已没了生气,伊莎贝尔抱起爱人,泪水啪嗒掉落。
“已经够了,不要再夺走他们,求求你了.....”
伊莎贝尔抬头望天,不住地向月亮祈祷,银色清辉笼罩住两人,少女低低啜泣,晶莹的泪珠仿若一颗颗月色宝石,渐渐盈满那具空洞的身躯......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伊莎贝尔擦掉眼泪,心中逐渐生出一个疯狂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