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性隔离的第二天晚上，南江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雨。
武警疗养院的梧桐树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枯叶贴在地面上，在路灯昏黄的光里泛着湿漉漉的暗色。二楼房间里，方易淮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暖黄的光圈拢住半张桌面，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宋既明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就看到方易淮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笔记本电脑旁边摊着几张手写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箭头、圈注和交叉线，像一张被反复修改过的战略地图。
“又在琢磨什么？”宋既明擦着头发走过去，毛巾搭在肩膀上，水珠沿着脖颈滑进领口。
方易淮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瞬，屏幕上还印着他刚刚搭建完成的关系拓扑图。中心是一个灰色头像，标注着教授二字。
一股清凉的水汽从侧面撞过来，驱散了方易淮脑子里那点混沌，他往宋既明那边挪了挪，两人原本留出的距离瞬间消失。
“这么看...”
宋既明指着当初画家的那条线，完整对应了节点测试。美容院，则是洗白渠道分支；永泰则是最明显的，后面跟着生产、洗钱、物流、实验室...
三条线在外围交织成一个闭合的网络，但所有的线条的中心，都指向了教授。但在他的上方，仍有一片完全空白的区域，像是被人刻意擦拭过的地图一角，隐隐透出更深的底色。
“你看这里。”方易淮开口，声音沙哑，“郑永昌的案子，我们以为抓到他就等于抓住了整条链。但今天下午，我把过去三个月里所有和吴哲有关的碎片数据重新跑了一遍，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他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个时间轴。从三年前开始，每隔四到六个月，就会有一条细弱的通讯信号从吴哲的加密账户发出，目的地不是永泰，不是郑永昌，而是一个没有任何注册信息的基站代码。那个基站的信号覆盖范围，恰好覆盖了省城某座不对外开放的研究机构。
“这个节点的通讯频率很低，但时间点非常精准。”方易淮放大了那个基站的位置，屏幕上的红点落在省城西北角一片标记为‘军事管理区’的灰色区域边缘，“而且，每一次通讯之后，永泰那边就会收到一笔来源不明的资金注入，或者是一条新的研发方向指令。”
宋既明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随手扔在椅背上，朝着人贴得更近：“教授上面，还有人...”
“不只是有人那么简单。”方易淮重新调出另一组数据。
上面清晰记录着一份永泰服务器深层挖掘出的实验方案修改记录。每一份方案的原始记录上，都标注着一个小小的LZR。
“这个缩写出现在吴哲签名的实验方案最底层，很像是论文下面的感谢导师环节。”
宋既明开动大脑思考了一会儿，试探着开口：“你的意思是，教授其实也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设计R-7分子的人，是这个LZR？”
方易淮点了点头，放轻了声音：“而且根据这个时间戳，这个LZR最后一次登录，是在郑永昌被捕之前的三个月。”
“三个月前？”
“对。那个时候，刚好是我们摸到云巅的时间。”
房间内安静了一瞬，玻璃窗上的雨珠顺着往下滑，越来越急。
宋既明的目光移到了方易淮脸上，看到了他熟悉的表情。
瞳孔泛起亮光，整个人神采奕奕。温和笑着，却像攥紧绳子等待猎物落坑的前夕。
“所以硬要跟我分床睡，就是为了这个？”宋既明问。
“接下来...”方易淮一愣，两只眼睛一高一低，一脸的不解，“你是不是有病？”
宋既明忽然笑了出来，噘嘴啃了人一口。
人退开之后，方易淮略显嫌弃地擦了擦唇上的口水，转头重行看向屏幕，新窗口显示着一份全英文文件，下方还盖着一个蓝色扁圆章印。
不多时，一份翻译完整的文件出现在宋既明眼前，上方清晰写着：双子计划的阶段性评估报告。
“双子？”宋既明眉头一皱。
方易淮滑动鼠标，报告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扫描文字：Gemini触发机制已就绪，等待上游指令。
“上游指令是什么...”
宋既明盯着那个章印看了一会儿，伸手拿出之前方易淮给他准备的小平板，滑拉了半天，“找到了！”
“你看这个，边缘有点模糊，但看着有点像。”
方易淮接过，上面的图片像素很差，像是从一段视频中截取的。看不出周围环境，只能模糊看到了桌面上放着一份文件，文件抬头部分被刻意模糊过，但那个蓝色扁圆章印勉强可见。
“这应该就是他们的大本营了。”
“不能确定。”方易淮摇了摇头，“但只要样本足够，所有模糊都能恢复。”
新一轮搜索已经弹上屏幕，一条条数据流如同探照灯扫过。数据模型开始疯狂滚动，浮出了几条关键线索：宋建国、陈曦、卢懿...
原本孤立的词汇却在这次的搜索中串联在了一起，而这网，还在不断扩散。
随着数据不断显现，宋既明额头的细汗越来越密。
一个小时后，方易淮盯着模型给出的答案，给出了最终结论：“这些案子，官方定性为意外。但他们的结果都出奇一致，发生在当事人即将接触到教授核心身份的临界点上。”
宋既明伸手扣住了沙发边缘，语气干涩：“所以，他们的死...都是谋杀。”
这个答案，宋既明在心里想过无数次。
但他不敢承认，也不能承认。
方易淮递了杯水过去，与他对视：“根据之前从教授加密邮件里提取的碎片，LZR的指令层级，甚至高于郑永昌认知里的那个保护伞网络。”
话音刚落，屏幕右下角忽然闪起一个小红框。
方易淮快速隐了过去，合上了电脑，转头看向了宋既明，“先睡吧，现在急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宋既明脑子乱乱的样子落入了方易淮眼里。
“怎么？还在记刚才嫌弃你的仇？”
“你真嫌弃我？”宋既明声音高了几度，注意力被方易淮短暂引到了另一个诡异的角度。
“.....没有。”
宋既明眼底浮起一点恶劣的笑意，没争辩，拿起他递过来的水杯，仰头灌了满满一大口清水，含在舌尖不咽。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手腕扣住了他的后颈，稍稍用力，把人拽倒自己跟前。
距离瞬间贴死，方易淮刚要开口说什么。宋既明俯身，压住了他的唇，舌头轻轻一顶，微凉的水顺着唇缝渡进了他嘴里。
水漫过舌尖，带着他唇腔的温度。
方易淮后颈还被人扣在手里，逃不开。
宋既明也不急，慢悠悠把口里剩余的水一点点渡过来，呼吸缠在一起。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羞恼，嘴角弯起一个恶趣味的幅度。
最后一点水渡完之后，他才稍稍退开半寸，鼻尖相抵，声音带着笑：“嫌弃还全咽下去了？”
方易淮淡淡抬眼看他，“高兴了？”
宋既明被他撇得心里发毛，那股玩味劲儿瞬间散了，笑得像个白痴一样。
“玩够了就滚去睡。”
宋既明看人要走，一把给人拉住，“还要分房啊！我记得你老公能力还挺强的，当不了那柳下惠。”
“.....”
方易淮没理他，盯着他抓着自己的手，眼里在说你再不放试试。
宋既明也怕自己真给人惹恼了，以后夫夫日子还过不过了！
“那我送你进去睡觉，我看你睡了我就走，这样可以吧。”
方易淮转过身，笑意也隐入了暗角。由着他跟在自己身后，进了房间。
好在宋既明下一步确实没了新动作，给人掖好被角之后乖乖退出了房间。两道关门声传出之后，方易淮重新睁开了眼。
电脑的白光照亮了床头一角。
方易淮抬手，调用了最高权限，一段对话记录被还原了出来。
‘吴哲的实验方案存在漏洞，R-7-17的代谢产物环境残留半衰期过长，不利于后续推广阶段的隐蔽性，建议在后续迭代中引入催化酶。’
接收方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同意。
而最下面，还有一个方易淮从未见过的落款。
一个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十六位哈希值。
方易淮眉头紧拧，抬手引入了一段密钥，但页面始终显示空白...
“草....”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推开，宋既明贱兮兮的逆着光站在门口：“原来你也会讲脏话。”
方易淮一把合上了电脑，动作慌乱地把自己眼镜也打掉，“你怎么还没睡。”
“知道你是装的，看看你想做什么坏事。”
昏暗的灯光里，一团黑影朝着自己靠了过来。方易淮伸手摸了半天，眼镜像是长了腿，专挑摸不到的地方跑。
“瞒着我什么？”
温和的呼吸和炙热的体温近在咫尺，半躺的姿势成了牢笼，被人死死圈进了自己的领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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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Chapter 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