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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前尘续梦

席明琇的梦里,出现了一片密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不一会儿,一只黑底镶金色祥云团密纹的绛红色革缎靴冒出来。就是这只靴子,锁定了她的视线,由脚往上看,来人面孔虽模糊,但她自己似乎是知道,来人是谁,心里似是升起一股久未见面般的思念和欣喜,很浓郁。渐渐地,这种感觉漫延了整个梦境,遮盖了画面……

夕半夏在突破天元祖时,得到承引和缘鉴,也就是能定位极域之所在的东西。和云澜苍的相识,正是因为他们在因缘际会下同时进入了极域,又一起在极域中遇到高人指点,各有所成。惺惺相惜中更有了欣赏,感情日渐加深。等他二人从极域中回到本族之时,夕半夏已然有了身孕……

乾麟大陆中煜旻族擅长技造、焉葭族擅长采料,而沐襄族则擅长流通。千百年来,修为到天元祖这一阶的,各族中皆只有一人,而分属于煜旻和焉葭的云、夕二人的结合,转瞬为天下所知。

煜旻和焉葭两族生出此等紧密的关联,沐襄一族渐觉被孤立、被针对,于是开始从中作梗。沐襄利用自己在乾麟大陆上的流通便利,要么对煜旻以次充好、扣减材料,要么对焉葭押运提价、拖截工事,却都通过种种卑劣的手段,将其中因由转嫁回煜旻、焉葭二族之上……渐渐地,两族竟真的随之生出了嫌隙、纷争,最后竟演变至怨愤和屠戾。

直至两族交战几十年后,终于叫云澜苍和夕半夏查到一些点滴的线索,证明沐襄正是他们两族纷乱局面的始作俑者。但那时,焉葭、煜旻两族之间已然积怨已久、已然战红双眼。

两族交恶,最难受的,莫过于云澜苍和夕半夏二人了。到后来,云倾朝的出生,更使得煜旻、焉葭两族各自对云、夕二人的失望和犹疑,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云倾朝在一出生时便是元圣,长至六七岁时突破至元祖,临近百年英寿时品阶已跃至地元祖。

沐襄族的恐慌便是在这个时期升至顶点,整日里忌惮着云澜苍和夕半夏会将自己手中的权责交到云倾朝手上,届时不亚于两族联合,沐襄在乾麟大陆上岂不无立锥之地?

很快,沐襄便派了纵横之人至两族内部进行蛰伏游说、制造舆论,煜旻和焉葭的间隙顺理成章地加剧,两族的战争也随之日益焦灼。

到如今,两族之人早已忘了战争是如何发生的,只知道,既然是战争,就应当持续下去,就应当分出你死我活,那才算是结束。

煜旻和焉葭两族对云澜苍和夕半夏的怀疑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既怕他二人互通有无,又怕他二人倒向对方,更怕他二人远走高飞,难么陷于水深火热的两族之战岂不是更加无法收场?

就这样,族战无形的战场,渐渐蔓延至了云宅之中,族战的关键,也演变成如何能逼迫云澜苍和夕半夏走至对立面。仿佛只有他二人互相敌对了,两族才会觉得自己这边赢面更大。

每到族战,他二人若是想劝说本族止戈,便要被斥为背族不忠;若为阵前先锋,就势必兵戎相见……一个家庭曾经点点滴滴的温馨美好,随着两族的屡屡交战而消失怠尽。而云倾朝的成长,更是夹缝的血泪。

早在夕半夏孕育云倾朝时,修为自然停滞未前;云澜苍在出极域之前,虽已功至极元祖,却有意将品阶自封,隐而未露。近两百年的战争间,两族次次将夫妻二人推至阵前,大有二人若不战死一方,两族便势不罢休的苗头。夕半夏累了,不甘于两族继续的缠斗对自己和至亲至爱之人的残忍裹挟,曾带着尚未成为天元祖的云倾朝强行进过一次极域,即是为了寻求解决两族偃战的办法,更是托孤。想来那时,夕半夏意已然存了死志!

没想到种种机缘之后,竟真的让夕半夏在极域中寻得秘法。于是便有了席明琇代替她来到这场纷争的中心。她以为,一个陌生人在面对她夫君铁心死战之时,应当不会如她一般心中泣血……

极域,席明琇已席地盘坐于这方小天地间有两年之久。此刻,其间正自飞沙走石、雷鸣交闪。一股强大的力量忽地从席明琇的周身爆发出来,周围的灵气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呈一朵如百年巨树的树冠般大小的羽毛状,从她的头顶汩汩而入,磅礴的灵气每隔半盏茶的功夫,就随着一次雷暴更加充盈。直至一个时辰过后,雷暴渐渐势弱,那些灵气也如香缕般缥缈隐匿。

席明琇周身尚有围着浓郁的气流,就像冷水与热水交融时激起透明的涡流一般氤氲着。如果此时有人细细看过去,便能看出这涡流的形状,竟似一头首大如钟,背生凤翼,蹄化龙爪的猛虎!这涡流形成的幻像忽明忽暗,就这样不动声色、兀自震荡着。七日后,随着涡流的淡化,周围天地的混乱终于平息。

缓缓睁开双眼再次打量这片极域,席明琇心中沉浮分明。夕半夏的经历以及纠结她了然于胸,她的回忆里最多最重的,就是那种夫妻相残、有亲却不能护的切肤蚀骨之痛。席明琇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心累啊!这个原始人!

到此刻为止,夕半夏尚存的记忆已被席明琇全盘接纳。同时她也明白,这个地方是完全不同于自己国家、世界和时空的另一个位面的存在。但是这中间,究竟是什么方法、时空究竟发生如何奇幻的交错,才使得这两个位面可以互通?她没能在夕半夏的记忆中得到半点有用的信息。以眼下这种情形,这种博深的奥秘,席明琇无力也已无心解开。

快速地梳理了认知,席明琇心中苦笑,这个夕半夏还真是会选人!这片大陆尚修,初修者为元者,再往上是元灵、元英、元圣,之前的焉葭族长商西绫即是元圣的修为,再往上就是元祖,突破元祖时相貌就不会再主动变化。而人的资质有高有低,修炼起来进境自然有快有慢。比如云倾朝至今已有两百多岁,却还维持着六七岁突破元祖时顽童的样子,而那个季清帆,同样是元祖,却已是年至花甲。

元修之人在达到元灵时,除了自身血肉,还另外需要一条新的经脉来帮助自己加速元修的提升,经脉御形正是元修提升快慢与多寡的关键!可经脉御形不是自然而然就能出现的,需御炼而成。从元灵往上,每到元修者品阶提升时,就可自行选择是重新御炼经脉还是完化已有经脉。当然,大多数元修者选择完化经脉,而非重新御炼,毕竟留着大量元息之力去提升品阶还是更划算些。

而经脉御形也分品阶和门类,其中地阶只有两种,醉心花和合欢木。地阶经脉别看种类少,只这两种,一旦御炼成功,足够让一个元灵轻松压制千百名元者。

更别说再往上还有气阶御形,以乾麟大陆较为熟识的四种动物月心狐、木狼、毕火乌和斗獬为主,席明琇大概能够理解到的是,因为人和动物也说得上同宗同源,所以能修筑出气阶御形的人,修为进步自然更快,向这种御形努力的人自然就多。很多元修之人在修为突破前就开始大肆积力,只为洗经伐髓,御炼一条资质尚可的经脉御形。

而到了天阶御形那就只有一种,便是咸河之脉。

而席明琇自己是焉葭族后世传袭中,唯一一个周身经脉在一出生的时候,就是完整通彻的咸河之脉!

席明琇苦笑,她能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大半来是源于这个。不过是一条经脉!夕半夏还真是自私且残忍啊!经姜婉之手,解封了自已之前掉落放生崖时,巧合之下封印起来的属于夕半夏的元修之力,其实为得就是可以吞噬掉自己的记忆,好让自己变成止戈的傀儡?她可曾考虑过自己有多痛苦?

老公和儿子的笑脸、自己和老公相遇相知相爱相惜,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那些过往……已经由深变浅渐渐模糊,唯一不能舍去的,是心中那份越来越浓、却不知源头的牵挂和执念。

可笑云倾朝竟还以为是自己夺了她娘的元修之力,他哪里能明白自己的心头早已血流如注?因着席明琇的怒气,四周地上的落叶皆为之一震。她不能再等了,虽说元域里的时间,按七的奇数倍升阶,算上之前她在云倾朝的元域里养伤,而后落跑。如今,又进极域的时间……心念一动,席明琇化作一道残影朝一个方向奔袭而去,而方才她盘坐的地上,只徒留几道飞扬的微尘。

“来了?”书净一扬宽大袖袍挡下席明琇夹怒一击,轻描淡写地问候着。

席明琇不做声,将云袖甩至身后,侧身而立,冷眼看着对面正冲着自己笑得好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