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几乎每天都是来得最早的那个，她要找机会给住宿生分发前一晚充好电的手机；而且多亏了清源高中难吃又量少的食堂，住宿生在食物这方面的需求也很大。手机和食物这两样都是违禁品，不能大张旗鼓地在监控下给，叶落需要从早读前就找机会，在不同地方把这些东西交给不同的人，有时候是操场，有时候是她发现的监控盲区，有时候甚至要在卫生间。
除了这些，食品包装的处理也需要慎重对待，上午分完，下午还需要按照记好的名单挨个去收包装，晚上放学的时候再一起带出学校处理，绝不留下一点痕迹。
时间很紧任务很重，叶落又是一路小跑上楼，一进教室，就看见吴优已经先她一步到了。
叶落一看吴优那个表情就知道自己又要挨骂了。
“你怎么想的？这种钱你也要赚？葛昌他们是等着看你的笑话你不知道吗？”吴优的指尖重重戳在课桌边缘，“我问你，要是林渺真同意了怎么办，你喜欢女生吗？你有那个心力谈恋爱吗？这对林渺公平吗？还是你根本就没想过这些？叶落，你这次真的过分了。”
虽然叶落对吴优的反应早有心理准备，但她还是被吴优话里的那个词语戳中要害。
“公平？要是这个世界真的公平的话……”叶落松开手，沉重的书包砸在课桌上，“我还需要做这些事吗？”
“我……”吴优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得跟你换个座位。”
“你……”吴优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小看了叶落的油盐不进刀枪不入，但吴优并不觉得这个事情可行，“翁老师不会同意我们随便换座位的。”
“没关系，昨天咱们这儿刚换过一次座位，以翁老师的记性，不会记得那么清楚的。”
“换了别人兴许能行，但你的哪件事翁老师不记得？”
“好班长，你就帮帮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那别的同学总会发现吧。”
“不是都等着看笑话吗，再说，谁敢告我的状？”
吴优还是妥协了。
翁萍来上课的时候，习惯性先往叶落那边看了一眼，一眼就看出了她们四个人换了座位，但一向雷厉风行的翁萍却犹豫了，叶落虽然心思不在学习上，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但据自己对叶落的了解，至少她不会平白无故欺负人。而且叶落今天坐得端端正正，大有金盆洗手的架势，要是林渺能接受跟叶落坐同桌，那应该也不是一件坏事。
翁萍又一次默许了叶落的行为。
党茹也是一进门就发现了这件事，还调侃了一句“真让你俩坐上同桌了”作为课堂导入。
于是周二一大早，所有同学都知道叶落自己换了座位，跟那个是同性恋的新同学坐到了一起。
本来林渺这样的也不稀奇，但叶落这个举动彻底激起了大家的探索欲，葛昌也果然没有辜负叶落的揣度，仅仅半天的时间，就把叶落要追林渺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
这样一来，在叶落保证过不会再做莫名其妙的事情，并且真的有所收敛之后，林渺前所未有地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
欲盖弥彰的私语，偶然对上又慌忙移开的视线，不怀好意的笑容，刻意逃避的接触……林渺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这个教室里的微妙恶意。
可自己确实是做错了事才被迫转学，林渺不想再解释，更何况也没有人会相信她说的话。
值得欣慰的是，老师对自己没有什么偏见，反而很关照她，叶落、吴优和赵家怡似乎也真的对自己没有恶意，不论什么场合都尽量不让自己落单。
有人处处针对，也有人时时关照。这就是林渺在这个陌生学习里的处境。
叶落倒是一直视别人的看法还不如粪土，同学们的这点小动作对叶落完全没有影响，叶落只专注于稳步推进自己计划的第一步——观察。
这是一件需要时间的事情，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叶落只从林渺身上观察到了沉默寡言和勤奋好学，林渺几乎不说闲话，上课听得认真，连下课时都在跟吴优和赵家怡确认这里的教学进度和深度，叶落由此断定林渺成绩一定不错。
虽然这个判断看起来毫无水平，但叶落还是从中得到了一些启示，如果代入到小说里，那林渺这样的人设，不是喜欢混混头子，就是喜欢品学兼优的人，前者她已经粗略尝试过，叶落觉得林渺对这种类型并没有什么好感，所以是不是要装得勤勉上进一点，才能更快得到林渺的好感？
空想没有结果，实践才出真知，叶落决定装一装试试。
一个学渣想要装得勤学好问，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叶落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就掺和不进林渺、吴优还有赵家怡三个人的讨论，甚至吴优跟赵家怡也不太能跟上林渺的思路，毕竟六班均分在整个年级垫底，成绩最好的吴优也只在年级里排中等，叶落更加肯定林渺转来以前是个优等生的想法。
林渺看到叶落已经完全走神，于是停下正在讲解的题目，问：“我这样解释你能明白吗？”
“啊？”叶落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林渺笔尖指着的辅助线，“嗯，我……”
叶落多希望自己能突然看出点门道。
这道几何题确实不算容易，但也不至于画出辅助线也还是上不了手，讲了快一个课间，纵使脾气好如林渺也有些招架不住：“还是不明白吗？你的基础……是不是很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一边观战的赵家怡率先爆发出一串大笑，叶落一天到晚怼天怼地，跟年级主任也能顶上几句，实在是很少这样吃瘪，赵家怡只感觉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叶落也只能悄悄呲牙表示不满。
没关系，叶落自会总结出经验——难的题听不懂，简单的也最好别问。
叶落觉得脑袋又开始疼，要想提升林渺的好感度，不会还要从头学习吧？但好像她表现出想要学习的时候，林渺的态度会更加温和。
可她也不是学习那块儿料啊……
唉。
叶落就这样度过了如坠云雾的一天，正当叶落被做一个上进的好学生这件事折磨得够呛时，门口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来得太是时候了！叶落终于得以从浩瀚学海中抽身而出，即刻从座位蹿到教室门口。
林渺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就已经消失无踪。
林渺的手尴尬地悬停在稿纸上，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更是阴翳，她状似无心地朝门口看去，她倒要看看什么事能让叶落这么着急。
门口的对话没有持续多久，林渺看见那个女生用袖筒遮掩着，给叶落递了什么东西，叶落也张开袖筒，将东西藏在袖子里，随后叶落折了回来，那个女生却依旧在门口没有走。
叶落发现林渺在用一种近似于“瞪”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朝着林渺笑了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翻到破损的小本子，又从桌上顺了林渺的一根直液笔，向林渺晃了晃示意自己要借用之后，又走向了门口的那个女孩儿。
林渺看得很清楚，在叶落从书包里拿出小本子的时候，在她袖筒里藏着的东西已经不见了，那东西的四个角坠出长方形，是手机。
想起昨天吴优跟赵家怡说的叶落在“赚钱”，林渺大致知道了叶落在干什么。
每次记学生们需要的东西时，叶落总会让她们自己写上去，从不代笔而且要先付后买，这样能很有效防止有人赖账。
等叶落揣着钱跟小本子回到座位时，她发现林渺已经收起了摊在她们桌子中间的稿纸，叶落一边坐下一边问：“不是还没讲完呢吗？怎么就把稿纸收起来了？”
林渺压根没拿正眼看她，手上还翻找着下节课要用到的教材：“你不是挺忙的吗，心思又不在这儿。”
叶落想都没想就辩解道：“我心思怎么就不在这儿了，再给我多讲讲我肯定能听懂的！”
林渺还是没看她：“真的把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的人，是不会有时间去做这种小买卖的。”
叶落也知道自己这点事是瞒不住的，她没想过刻意遮掩，但林渺的反应还是让叶落措手不及。
“这是违禁品，你做的事也违反校规，被发现是要受处分的。”林渺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控制在两个人私语的音量内。
现在看来林渺比吴优还要刚正不阿，叶落心一横，破罐子破摔地想：大不了不追了，葛昌给得再多都不会有之后能赚到的多。
“我知道。”叶落毫无说服力地为自己辩护：“我得做。”
上课铃在这时打响，叶落分不清这铃声究竟是太是时候，还是太不是时候，刺耳的铃声仿佛是给叶落敲响的警钟——她竟然才想到林渺初来乍到，不知深浅，是有可能把这件事捅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