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老君山千里之外的京城,秋意已深。皇城西北角,紧邻宫墙的一处幽静府邸内,暖阁熏香,却驱不散那股子沁入骨髓的阴冷。此地并非寻常官员宅院,门庭简朴,唯廊下悬着的数盏“气死风”灯,灯罩上却非寻常花纹,而是一个个形态各异、仿佛在聆听什么的耳朵轮廓——内卫衙门,“察事府”。
暖阁深处,炭盆烧得正旺,却依然让人觉得寒意森森。内卫副指挥使冯寂端坐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并无堆积如山的卷宗,只整齐摆放着几封密报,一枚黑铁令牌,以及一柄看似普通、刃口却隐现幽蓝的短匕。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紫色常服,面容普通,眼神平淡,仿佛世间万物都激不起他心中半点波澜。
“哑巴渡有动静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躬身立于案前三步外的一名黑衣属下将头垂得更低,“三天前,西川路察子回报,断龙峡附近发现可疑踪迹,疑似谢沧澜与那沈姓书生。昨日,老君山暗桩急报,蛇盘谷一带曾发生短暂搏杀,我方折损三人,伤一人,目标再次逃脱,方向正是断龙峡。”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密报,指尖轻轻点着上面的某行字:“‘青瓷剑异动,青光护主’……呵,装神弄鬼。”语气毫无起伏,却让下方属下的脊背渗出冷汗。
“谢沧澜不愧是谢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沙场淬炼出的本事,带着个拖累还能屡次逃脱围捕。”冯寂放下密报,目光落在黑铁令牌上,“那沈霜序……倒是小瞧了。一个病秧子书生,竟能识破番文,解读古图,还能引得家传古剑异动。沈家……不愧是前朝史官之后,有些门道。”
他顿了顿,仿佛在思考,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不能再让他们这么查下去了。”冯寂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决断,“哑巴渡的石碑,他们看到了。河图被改的痕迹,以沈霜序的聪慧和他父亲留下的手稿,未必猜不到。谢沧澜的母亲是瑟兰氏‘瑟兰·迦尔’,他若与北岸取得联系,旧事重提,麻烦就大了。”
“属下已加派人手封锁断龙峡所有出口,并派熟悉水性的好手沿峡谷上下搜索,定叫他们有来无回!”下属连忙保证。
“堵不如疏,抓不如毁。”冯寂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谢沧澜是朝廷命官,虽被猜忌,但无确凿谋逆大罪,不宜公开格杀。沈霜序更是白身,其父虽涉前朝秘辛,但罪不及他。明目张胆地杀,落人口实,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萧瑟的秋景。“北边不太平,陛下需要谢沧澜这样的边将稳住局面,至少表面如此。而沈霜序……他父亲沈愈当年在士林中有些清名,虽已故去多年,但若其子‘勾结番邦、图谋不轨’的罪名坐实,牵连起来,也能敲打一批不安分的酸儒。”
下属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副使大人已有定计。
冯寂转过身,目光如锥:“传令下去:第一,将我们‘查明’的‘谢沧澜勾结北岸瑟兰氏残部,意图借古渡口引番兵南下,并与其母旧部沈霜序合谋,篡改河图水文,制造水患以乱民心、图谋不轨’的‘证据’,递呈御史台和兵部。记住,证据要‘确凿’,人证要‘可靠’,尤其是那个老渔夫陈老鲇,他是关键。”
“陈老鲇?”下属一愣,“他孙子陈山疑似与目标在一起,但他本人已被我们控制,一直不肯开口……”
“不肯开口?”冯寂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就帮他‘开口’。让他‘承认’,是沈霜序早年间救他孙儿时,便刻意结交,探听沧河水文及古渡口传说。是谢沧澜暗中联络他,许以重利,让他协助探查断龙峡地形,并散布水患乃番邦作祟的谣言。至于证据……他家中那些沈霜序‘赠送’的旧书、谢沧澜‘遗落’的军中物品,不都是现成的吗?”
下属心头一凛,明白了这是要构陷!而且要做得天衣无缝,让那老渔夫“合情合理”地成为指认证人!
“第二,”冯寂继续道,“将我们‘截获’的、‘瑟兰氏’联络谢沧澜的‘密信’(用番文写,内容自然是邀请其里应外合),以及沈霜序父亲‘遗留’的、‘记载如何改动河图引发水患’的‘手稿残页’,一并‘送交’有司。记住,番文信件要做得旧,沈家手稿的笔迹要模仿得像,务必让那些‘请来’的鉴定大家也挑不出错。”
这是要将“通敌”和“祸国”两项大罪,死死扣在谢沧澜和沈霜序头上!下属冷汗涔涔,应道:“是!属下立刻去办!”
“第三,”冯寂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对老君山及断龙峡区域的搜捕,明松暗紧。放出风声,就说朝廷已查明水患真相,乃番邦余孽与境内不法之徒勾结所致,首恶已擒(指陈老鲇),从犯在逃(指谢、沈),各地官府需严加盘查,百姓若发现踪迹立即上报,有功者赏。同时,在通往北岸的所有可能路径,尤其是哑巴渡附近,布下重兵,设下陷阱。我要让他们,就算侥幸渡过河,面对的也是天罗地网;就算想回头,身后也是万丈悬崖。”
他拿起那柄幽蓝短匕,指尖轻轻拂过刃口:“谢沧澜不是想找他母亲的族人吗?沈霜序不是想验证渡河之法吗?那就让他们去。去亲眼看看,北岸等着他们的,是‘亲人’,还是‘墓地’。”
下属被这番狠辣缜密的谋划震得头皮发麻,连声应是。
“还有,”冯寂最后补充,目光投向窗外更遥远的北方,“给北边我们的人递个话,瑟兰氏那几个残存的头人,可以再‘敲打敲打’,让他们‘想起’当年谢沧澜母亲‘背叛’部落、‘引来’汉**水导致族群凋零的‘旧账’。必要时……可以让他们‘激动’一下,做出点‘过激’举动。让谢沧澜即便过了河,也寸步难行,甚至……死在自己‘族人’手里,那就更完美了。”
一石数鸟,赶尽杀绝,还要让目标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下属心中寒气直冒,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躬身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去吧。”冯寂挥挥手,重新拿起一份密报,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决定数人生死、甚至影响一方局势的谋划,不过是日常茶饭。
下属悄无声息地退下。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无声燃烧。
冯寂的目光落在密报上关于“青瓷剑异动”的描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沈愈啊沈愈,”他低声自语,平淡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忌惮的情绪,“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留了柄好剑。可惜,火种终究是火种,在燎原之前,掐灭了,便是灰烬。”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宫墙,看到老君山浓雾,看到断龙峡激流,看到那两个在绝境中挣扎的身影。
网已撒下,饵已布好。
只待猎物,自己走进死局。
而此刻的老君山深处,断龙峡哑巴渡石台上,沈霜序在谢沧澜内力的护持下,刚刚抵御过一阵夜间峡谷酷寒引发的剧烈咳喘。他蜷缩在兽皮下,怀中紧抱着再无异常的青瓷剑,昏沉睡去。
谢沧澜坐在他身旁,背靠冰冷石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漆黑如墨的峡谷和对岸模糊的山影。陈山在不远处警戒,年轻的脸庞在微弱的天光下透着疲惫与坚定。
他们还不知道,一场远比刀剑追杀更可怕、更阴毒的暴风雨,已然在千里之外的权力中心酝酿成型,并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他们,向着这片古老的山水,席卷而来。
污名如墨,即将泼洒。
罗网收紧,无处可逃。
但黑暗中,总有不甘熄灭的星火,与宁愿折断也不肯弯曲的脊梁。
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