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盘谷并非真正的山谷，而是一片因远古地壳运动形成的、巨大岩层扭曲盘绕的区域。嶙峋的怪石以诡异的角度堆叠、倾斜、交缠，其间遍布深不见底的裂隙和仅容侧身通过的狭窄孔道，地形复杂如迷宫，且常年笼罩着一层稀薄但终年不散的灰白色地气，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寻常猎户和采药人绝少深入，传说谷中有巨蛇盘踞，吞食活物。
此刻，这里却成了绝佳的藏身之所。
陈山带着谢沧澜和昏迷的沈霜序，在迷宫般的石林中七拐八绕，最终钻进了一道被两块交错巨石完全遮蔽的狭窄岩缝。岩缝向内延伸，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的石腔，虽不大，但干燥，有空气流通，最重要的是，入口极其隐蔽。
谢沧澜小心地将沈霜序放下，让他靠坐在石壁边。沈霜序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唇边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谢沧澜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睑查看，眉头紧锁。
“谢大哥，沈大哥他……”陈山安置好行李，凑过来，满脸担忧。
“内腑受震，旧疾复发。”谢沧澜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需要静养，用药。”他迅速解开沈霜序的衣襟，检查有无其他暗伤，同时吩咐陈山，“生堆小火，烧点热水。小心烟。”
陈山点头，熟练地在石腔角落找了个有细小通风孔的位置，用早就备好的、几乎无烟的干枯苔藓和细枝引燃了一小簇火苗，架上小陶罐烧水。
谢沧澜则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粉和捣好的紫背天葵膏，先处理了自己肩头崩裂的伤口，重新包扎妥当。然后，他坐到沈霜序身边，将药膏混合少许温水，撬开沈霜序的牙关，一点点喂进去。大部分药汁顺着嘴角流下，谢沧澜耐心地用布巾擦拭，再喂，再擦。
喂完药，他又用温水浸湿布巾，擦拭沈霜序脸上和手上的污迹血渍。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照出他眼中深藏的忧急。
陈山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位谢大哥，平时冷峻寡言，杀伐果断，可对着沈大哥时，那份小心和专注，却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喂完药，擦干净，谢沧澜将沈霜序放平，让他枕着自己的外袍，又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相对厚实的中衣，盖在沈霜序身上。然后，他盘膝坐在沈霜序身侧，双掌抵住沈霜序后心要穴，闭上眼，将精纯温厚的内力缓缓渡入，助他化开药力，稳住心脉，疏通因剧烈震荡和旧疾而紊乱的气息。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石腔内只有火苗微弱的噼啪声，岩缝外隐约传来古怪的风啸，像是无数细蛇在石林中穿梭游走。陈山不敢打扰，抱膝坐在火堆旁，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截断竹。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谢沧澜才缓缓收功，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他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消耗不小。他再次探了探沈霜序的脉搏和呼吸，感觉比之前平稳有力了些，紧蹙的眉头才略微舒展。
“陈山，”他声音沙哑，“你守着，我调息片刻。若有任何异常，立刻叫醒我。”
“谢大哥放心！”陈山用力点头。
谢沧澜不再多言，走到石腔另一侧，盘膝坐下，闭目运功，恢复内力。但即便在调息中，他依旧保持着军人的警觉，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石腔内外一切细微的声响。
沈霜序是在傍晚时分醒来的。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首先感受到的是后心处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暖气流，像是冬日里贴近炭火，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寒与剧痛。然后是喉咙里残留的苦涩药味，和身上覆盖着的、带着熟悉气息的衣物。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起初模糊，渐渐聚焦在石腔顶部嶙峋的岩石纹路上。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浓雾，伏击，刀光，弩箭，那内卫狰狞的脸，还有……怀中青瓷剑突如其来的嗡鸣与青光。
剑！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怀中的剑，却牵动了内腑，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别动。”谢沧澜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沈霜席侧过头，对上谢沧澜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沉静的黑眸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目光依旧沉稳，像是风暴过后深不见底的海。
“将军……”沈霜席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剑……怎么样了？”
谢沧澜将一直放在身边的青瓷剑拿过来，递到他眼前。剑身完好无损，温润的青釉在火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仿佛之前那惊心动魄的青光和剑鸣从未发生过。
“它救了你。”谢沧澜言简意赅，将剑放入沈霜席手中。
冰凉的剑鞘入手，沈霜序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他摩挲着剑身上的云纹，感受着那份熟悉的质感。“它……以前从未这样。”
“或许，是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谢沧澜道，目光落在剑上，若有所思，“你父亲留下它，或许不止是让你裁纸镇书。”
沈霜席沉默。父亲临终前的嘱托，那场大火，这柄剑的异状，还有母亲留下的羊皮纸……一切似乎都指向某个超越常理的解释。但他现在无力深究。
“陈小哥呢？”他问，目光扫视石腔。
“在洞口守着。”谢沧澜道，“他没事，很机灵。”
沈霜席松了口气，又咳嗽了几声，这次咳得轻了些。“我们……现在在哪里？”
“蛇盘谷。暂时安全。”谢沧澜将他稍稍扶起，喂他喝了点温水，“内卫暂时找不到这里。但你的身体……需要时间。”
沈霜席喝了几口水，感觉干裂的喉咙舒服了些。他知道自己的状况，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深处的钝痛。“不能……耽搁太久。霜降……”
“我知道。”谢沧澜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决，“等你再好一点，能自己走稳路，我们就出发。现在，养伤是第一要务。”
沈霜席知道争辩无用，也无力争辩。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感受着体内药力化开带来的暖意和谢沧澜渡入的真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行。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他强撑着精神，问道：“那剑光……内卫看到了。他们会不会……”
“会。”谢沧澜肯定道，“但他们也怕。未知的东西，往往最令人恐惧。短时间内，他们未必敢全力追击，尤其是在这种地形复杂的地方。”他顿了顿，“不过，我们的行踪彻底暴露了。接下来去哑巴渡的路，会更难。”
沈霜席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难，是意料之中的。从决定追寻真相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踏上了这条遍布荆棘的路。
接下来两日，三人便藏身在这蛇盘谷的石腔中。谢沧澜每日为沈霜序运功疗伤，督促他按时服药。陈山负责警戒和寻找食物水源，他果然对这片险地有所了解，竟真的在附近找到了一处隐秘的泉眼和几丛可食用的蕨类与块茎，甚至还用自制的套索捕到了两只肥硕的山鼠，改善了伙食。
沈霜序的身体在药物的调理和谢沧澜不惜内力的辅助下，缓慢地恢复着。咳嗽减轻了，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咯血，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生气。他利用休养的时间，将羊皮纸和手稿又仔细梳理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哑巴渡”附近地形和可能存在的毒瘴记载，试图找出更安全的接近路线。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石腔狭小，三人朝夕相对，许多话已无需多说。谢沧澜有时会擦拭他的刀，有时会闭目调息，偶尔会看向沈霜序，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陈山则总是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守在岩缝入口，像一尊忠诚的石像，只有眼睛亮晶晶的，时刻留意着外界的风吹草动。
沈霜序常常能感觉到谢沧澜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审视或探究，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关切，有评估，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是他此刻无力也无意去分辨的。他只知道，在这危机四伏、前路渺茫的绝境中，身边这个人的存在，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这日午后，沈霜席精神稍好，靠在石壁边，看着谢沧澜就着火光，用炭条在一块较平的岩石上勾画着什么。
“将军在画什么？”他轻声问。
谢沧澜没有抬头，手下不停：“哑巴渡附近可能的布防和潜入路线。”他将岩石转向沈霜序，“根据陈山的描述和我对军中风气的了解，如果他们判断我们会去哑巴渡，很可能在几个关键位置设下哨卡或埋伏。”
岩石上，炭条线条简洁有力，勾勒出断龙峡的大致轮廓，以及几处可能扼守要道的地形标记。
沈霜序仔细看着，心中暗暗佩服谢沧澜的军事素养。他指着其中一处标记：“这里……如果从‘鹰愁涧’北面的‘一线天’绕过去，虽然要多走半日，但更为隐蔽，且下方是湍急的暗河，常人难以通行，哨卡可能不会设在那里。”
谢沧澜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也懂地形？”
“父亲手稿中，有一些前朝地理志的摘录和批注，提到过断龙峡附近的一些隐秘小道。”沈霜席道，“‘一线天’险峻异常，几乎垂直，且有落石风险，但若以绳索辅助，或许可行。”
“绳索我们有。”谢沧澜点头，“陈山准备的麻绳够长够结实。”
两人就着简陋的地图，低声商讨起来。一个凭借军事经验和对敌人心理的判断，一个凭借对古籍记载的熟悉和细腻的观察推演，竟将一条极其艰难但相对安全的潜入路线，一点点勾勒出来。
陈山也凑过来听，他虽然不懂太多策略，但对山势走向和攀爬难易有着直觉般的理解，不时补充一些细节，比如某处岩壁的湿滑程度，某段裂隙中可能栖息着毒虫等等。
火光将三人凑在一起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仿佛在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沙盘推演。气氛严肃而专注，却又奇异地有种并肩作战的默契与温暖。
商议既定，沈霜序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谢沧澜立刻停下话头，看向他：“累了就休息。路线已定，剩下的，等到了地方见机行事。”
沈霜序点点头，没有逞强。他躺下来，裹紧身上的衣物，闭上眼睛。耳边传来谢沧澜收拾炭条石块的细微声响，还有陈山轻轻拨弄火堆的声音。
身体依旧疼痛虚弱，前途依旧吉凶未卜。
但心中那片荒原，似乎因为有了同伴的足迹和共同的目标，而生出了一点微弱的、却顽强不屈的绿意。
他知道，等下一次天亮，他们将再次出发，走向那片被迷雾、传说和死亡笼罩的“哑巴渡”。
那里，或许有他们追寻的答案，也或许，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走到了这里，退无可退，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