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托马斯的旅店燃起烛火。旅店门外一辆马车缓缓停驻，托马斯举着油灯匆匆进出，将每一位旅人妥善安置。黛西在那间熟悉的房间坐下后，目光示意休去门外看守，叫住托马斯：“托马斯，请等一下，我有事要问你。”
托马斯停下转身的动作，摘下灰色圆帽按在胸口欠身行礼：“黛西小姐。”
黛西颔首，在小桌前坐下，目及他随意披在肩上的外袍和凌乱的碎发，开口：“我昨日寄的信，你可有收到？”
托马斯恭敬应声：“是的，小姐。”他停顿几秒，似是斟酌，“从这里去图克镇，要绕路进山谷，最少也要一日路程。如果去奇平斯特德，可以南下从隘口前往，大约一日路程，清晨出发，傍晚能到。”
“从奇平斯特德沿岸去图克镇，要多长时间？”她在脑中勾画那份地图。
“大概半日。”托马斯回答完，语带担忧，“小姐，那里并不欢迎过往的旅人，特别是北方来的旅人。”
黛西眼眸里的神情凝固一瞬，眉峰下压，沉默三秒后，问：“……你有熟悉那一带，可靠的人手吗？”
托马斯的目光在烛火中闪烁了下，他眼角的细纹像是深了些许。
“有的，小姐，有的。”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拉瓦勒的皮埃尔，他在那条河上摆渡了二十年，南北往来的商队、信使、赶路的修士，都要经过他的渡口。他现在就在旅店里歇脚。不过他只认人，如果您需要，我想您适合亲自见他。”
黛西沉吟片刻：“你带我去见他吧。”
托马斯后撤半步压低身躯，走在前推开房门：“小姐，这边请。”
她走出房间，目光掠及守在门外的休：“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休眉头蹙起似乎想要说什么，又在黛西一句话中咽了下去。
“托马斯说有新到的麦酒，我要亲自挑选。”
休行过一礼：“是，小姐，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黛西走在托马斯身后，穿过走廊，迈下楼梯，穿过后院，到堆满柴火的棚屋前。托马斯抬手敲了几下门板，门内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谁？”
“有位小姐要往南边去。”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接着是床板嘎吱作响，脚踩在泥地上的步伐，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胡须卷曲、眼眸眯起的脸。
黛西走上前几步。
皮埃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向下移，扫过她身上那件墨绿绸裙，最后停在她脚上那双搭扣皮鞋上。
“……进来吧。”他侧过身，门板带起一阵木屑的簌簌声。
黛西侧身进了屋。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快燃尽的油灯在木箱上晃着，将皮埃尔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床上堆着一团揉皱的粗麻布，床边一双沾满干泥的靴子。空气里是霉木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皮埃尔没有坐下，只是靠在木箱边缘，双臂抱胸，眯着眼打量她。托马斯站在门边，没有跟进来的意思，只是半倚着门框，像在望风。
“托马斯说你要去南边？”他的声音粗粝，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是，我要去南边，找贩卖这个的小贩。”她伸手从腰包里摸出那枚铜片，递给他。
皮埃尔没有接，只是借着油灯的火光凑近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微缩，又后退半步，靠回木箱上。
“这种货可不是你想买就能有的，小姐。”他的语气平平，像是不愿多说。
“买这个的女人说，它是从圣地运来，经草药师的推荐从小贩那里买的。”烛火晃动，照得阴影里皮埃尔的神色看不清。
“这确实是从泰尔圣特经赛提斯河运输而来的，至于经草药师推荐……”他的嘴角牵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有，“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才有资格购买的，小姐。他们从不随意售卖。”
黛西的眉头深锁，手心合拢，将铜片捏回掌心：“……治病，还是什么仪式？”她尽量问得很小心，但皮埃尔的脸色还是变了变。
“我不清楚。如果你想知道，你应该去问卖它的人。”他说完，拿起木箱上火焰晃荡的油灯，放到泥地上避风。
黛西的眸光变得深而暗，沉默片刻，开口：“卖它的人，我该怎么找到？”
皮埃尔看了她一眼，低头用指尖将灯芯拨了拨，烧焦的芯头碎落，火苗晃了晃，亮了一瞬。
“奇平斯特德老港区，挂绿帆布帘子的铺子。天黑之后去，找杜蓬。”
他直起身，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只能送你到渡口。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黛西将铜片放回腰包里：“多谢。”
他弯腰从床底拽出一只破亚麻布包，扔在黛西脚边：“穿这个，头发用亚麻布裹上。明天清晨，我在马厩等你。”
她伸手将布包捡起，有亚麻布的软和皮革的硬，捏起来像有一双马靴。
“一个人来，我不带更多。”
黛西点头。托马斯在门口轻咳了一声，他的脚步声在泥土上闷闷地响着，渐渐远了。
黛西整理布包，转身要出门时，皮埃尔在身后叫住她。
“小姐。”
她回头。
皮埃尔还靠在木箱边，油灯已经彻底熄了，只有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你是要找卖它的人，还是要找别的什么？”
黛西站在那里，风拂过她脸颊，带起她鬓角发丝。
“我要找卖它的人，也要找做它的人。”
皮埃尔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低低的应声，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走吧，”他说，“托马斯在等你。”
黛西跨出门槛，走进月光里。身后那扇矮门轻轻合上，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
她走回旅店后门时，托马斯已经站在门边等她了。她将手中的布包递给托马斯，压低声音：“明天早上天亮之前，和早餐一起送进来。”
托马斯应下，走在前踏上楼梯。走廊里传来休的脚步声，到房间门口时，休正站在原处，他的眼眸扫过托马斯怀里的布包，落在黛西的身上，低头行礼：“小姐，麦酒选好了吗？”
黛西颔首：“选好了。明早我们就启程回去，你去休息吧。”
休再次确认房间无恙，才应声告退，安排了其他随行的护卫守夜。黛西阖上房门，目光落上房间里唯一的木窗，她走上前拉开窗板，窗外还是那片小院，远处密林层叠，山峦起伏。
暗色的一片里，她蓦地想起也是这个角度，这个小院，她看着路易斯牵马离开马厩，翻身上马后消失在那条小径上。
她伸手将窗板按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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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