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莨弹了弹耳坠子。
檀小敏离得近,听她咕哝了一句:皮痒、嘴贱、脑残。
只是没想到突然间,禄莨肩膀一松,浑身的气势就这么泄了。
像是突然就释然了。
禄莨一甩胳膊,两个喜球落在椅背上。
反倒是看到桌面四散的桂圆,又皱了皱眉。
哗啦啦,在几个人目瞪口呆地注视里,满桌的桂圆被飞快地收拢到一起,魔法似的堆成一座规整的小山,缺了一块马蹄酥的盘子里的点心被重新调整了摆放,整体上形成均匀的分布。
突如其来的一顿捣鼓,禄莨抬手捏着下巴,似是在思考:“还有桂圆壳,不过并不突兀,不影响整体结构。”
最后,禄莨把滚落在椅子边的喜球捡起来,轻轻放在桂圆山的顶上。
满意地一拍巴掌,捞起椅子上的两个喜球:“吃饱了,到前面去看小鲜肉们抢烧炮吧,嘿嘿。”
……???
啊?这么突然。
经过门廊的一瞬间,禄莨甚至朝地上的马蹄酥斜睨一眼。
“把地上收拾干净,还有一个喜球捡回来,就放在……左边四个盘子的中间。”
檀檐禄芳两口子明显瑟缩了一下,禄莨看都没看他们,两口子便又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谁做都行,但是如果被我发现没有弄好,檀檐,我会找你。”
檀檐:……
***
檀司桁和檀小敏也跟在禄莨身后一前一后,走出了新房。
周围骤然空荡下来。
眼见檀檐的眼睛已经在下意识地寻找喜球,禄芳咬牙不说话,只剩眼眸深处明晃晃的恶意让人心惊。
禄芳不仅生气,还有另外一层隐隐不为人知的屈辱。
这是只有她能感受到的忽视,别看刚刚一群人又吵又打热火朝天,其实从头到尾,禄莨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她过。
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
就像先前无数次那样,被禄观清扛在肩上笑得肆意的禄莨,坐在车后座眼神都懒得向窗外歪一下的禄莨,山顶的台阶上和几个檀禄本家小孩一起练舞的禄莨……
——不要难过,闺女,别看所谓的檀禄之血高高在上,需要的时候,也不过是耗材。
——如果她根本不是檀禄之血呢?为什么还要捧着她?
——这是小事,又不会少块肉。
哼……拽得二五八万的野种……早晚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她挤出委屈的神色,拉了拉檀檐的袖子:“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差点就说漏嘴了,还有,我可是你老婆唉,你就看着她这么气我吗。”
檀檐不说话,眼见着禄莨的身影消失,才转过头,玩味道:“……老婆?呵呵。你不也溜得比兔子还快?”
禄芳一窒。
是呀,就是个合作关系,哪儿来的相濡以沫互相扶持。
她伸手在檀檐后腰上掐了一把,声音小而滑腻:“檐哥,我想要……”
檀檐的身子抖了抖,鸡皮疙瘩从被掐的位置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
檀小敏跨出那道不锈钢的月洞门,就见禄莨立在不远处的廊道石柱边。
刚要张口,禄莨就朝她眨眨眼
“别问我,我也是一头雾水呢,听说你的头衔又长了,檀博士,恭喜毕业啊。”
好嘛,一上来就把话堵住了。
“谁说我要问你什么了。”檀小敏没好气。
禄莨笑了笑,转过头。
檀家厝属于就地取材,垒墙用的就是当地的石头,这种石头在海都地区随处可见,老百姓的屋顶至今还用来压瓦。
墙壁上布满宛如鸟巢般的黑洞,悬崖最端头的炮台曾经安置四门红衣大炮,转角处一座定角将军,再来是面海的一排铳口,形成犄角之势。
“女东男西,建立在女人身上的檀家厝和建立在男人身上的禄家堡,好久没有听到这个说法了。”檀小敏又试探着问。
“大概是因为这话会让人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宿命感,无论应不应在自己身上,都不太爽的感觉吧。”禄莨迎着海风,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突然白光一闪,像是古早电影里照相馆拍照的闪光灯,一阵强风吹来,好似一个闷雷,海潮突然翻涌,天空骤然打开一个清澈的窟窿,阳光毫无阻碍地辐射大地,那道刺眼的白色闪光竟然一瞬间压过了阳光。
刺得人睁不开眼。
禄莨被晃了个正着,手一歪,喜球差点落地:“昨天晚上听几个小子私下嘀咕什么在几个炮里加了东西,还说要闪瞎谁的狗眼什么的,也太过了吧。”
檀小敏脱口而出:“你昨天不是也……受伤了吗?”
后半句是咽了回去的,禄莨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檀小敏一眼。
檀小敏嗫嚅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的?”
禄莨这人的性格古怪,内里要强得很。虽然看着没事人的样子,从刚刚在屋里那一踉跄,还有细微的动作看,显然身体平衡受到了影响。
一个常年练习的人,身体平衡怎么会受影响呢?想想看,一起从楼梯上滚下来的那个倒霉的冒失鬼都摔得“半身不遂”了。
那个叫武强的。
有时候檀小敏真觉得禄莨像只野猫,惯会忍耐。
性格还特别硬。
禄莨抛了几下喜球:“哦,昨天大花奶奶让我在她屋里休息,那几个白痴就在楼下明目张胆地商量,压根没想过头顶上就是大花奶奶的小套房。”
檀小敏:……
炮台上的四门大炮有一门不对海,反而调转方向——檀家厝内部道路盘根错节,几乎所有的道口地下都埋好了火药。
这是几百年前那位绁姑的布局,彼时檀家厝亦为朝廷下属的民兵海卫。
明朝末年张献忠率农民起义军攻入长沙,李自成围攻开封,黄河大堤决口,明朝的主要精力都被牵制在内陆地区,导致海防松弛,海寇集团趁机崛起,肆虐沿海地区,其中不乏荷兰人的身影。
荷兰人在崇祯七年被击退之后再次蠢蠢欲动。
当时檀家厝面临的就是海寇、海盗、荷兰殖民者几方势力勾结起来的复杂局面,以及近在咫尺的装备先进加农炮的盖伦船和武装商船。
后来檀家多次动用大量的工匠对檀家厝进行修补和增建,禄家也参与其中。
历史有记载的第一次大战,《海都县志》可考。
那场不知道填了多少人命的惨胜,也不过确保了其后几十年间再也没有任何骚扰。
但是自那以后,古老的海上就开始流传着一种说法,好歹让来犯者心存一丝忌惮。
檀家厝——是一座活着的堡垒。
大中午的,悬崖下方的海面在日光的照射下依旧粼粼发光,却已经不是先前的光色了,天空逐渐笼罩起乌云,太阳陷在乌云的夹缝里,更加的庞大而神秘,引得人不由得驻足凝望。
愈发觉得这座堡垒好像要用整个生命去供奉似的,古老的建筑和住在里面的人之间的关系随着时间越来越紧密,越来越微妙,它们的□□以一种逐渐老化的方式生长得更加壮大,而吸收的能量就来自于人,所谓的——人气。
檀小敏突然觉得心里毛毛的,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禄莨也在看着远处出神,半晌,她嘀咕了一声:“反正,该揍的也揍完了……就这样吧。”
檀小敏很敏锐地抓住了:“什么?”
“咳咳,你看啊,譬如“学霸”这个头衔——钉在身上,考好了是应该,考不好就是名不副实,相对的,“学渣”如果一次两次考得好,也要面临“是不是抄的呀”,“走狗屎运了吧”这样的质疑。”
……
“哈?”
檀小敏简直要气笑了。
“注释天命。”禄莨说:“本质上是人的自大。”
“老天爷都没下定义的事情,倒让人先越俎代庖地干了,老天爷一定很不爽。”禄莨一锤定音:“历代的首领,无论哪一边,也都不喜欢这种说法,如今这两个老的尤其是。”
……其实禄莨鬼扯起来,比檀檐两口子厉害多了,理直气壮的。
“你以后接了檀家厝,可别傻傻地把自己套进去了。”
怎么又说这个!檀小敏刚要摆手,禄莨指着不远处的悬崖说:“咦?那玩意是什么?好猥琐的一辆车,怎么停在那种地方。”
“啊?我才不会接……唉?”檀小敏简直头发晕了,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爱……之……缘?哦,估计是婚庆公司的车。”
“婚庆公司?停那地方干嘛?”
“不知道,是檀檐那家伙亲自找的,据说还搞了个招标。”
“哈。”禄莨笑了一声,用语气表达了对檀檐办事水平的鄙夷。
檀司桁吊儿郎当地飘过来,又吊儿郎当地晃过去,顺便朝她俩甩了个飞吻。
他决定跑前头凑热闹,说要顺便思考一下晚上和檀檐谈心的思维路径。
他还是没有放弃。
……
顺道一提,还说檀檐两口子补妆去了,要压住檀檐头上的红印子,化妆师起码得刷好几层白浆。
***
一来一去,檀小敏其实有很多话想说,譬如想问禄莨知不知道禄芳半年前出过车祸,还有在奥斯陆的时候……然后脑子一次次被带偏,眼见着当时当下是不可能问出什么来了,索性另开话题:“我不是看不起普通人啊,但是有昂哥珠玉在前,前头那些抢烧炮的男人们简直像是吃了毒蘑菇的猴子。对了,歆安舞配合起来挺难的,你和昂哥也不找时间练练,直接上啊?”
禄莨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又烦躁起来:“就这么随便跳呗,反正戴着面具,砸锅了也认不出来是谁。”
檀小敏又进一步:“那群五大三粗的男人抢球有什么好看的,只不过胜在人多,声音大。”
俗话说得好,货比货得丢,人比人要死。
没想到禄莨回头嘻嘻一笑,意有所指地说:“到底是国外混过的,这见过世面的就是不一样哈。”
哪怕知道她又在胡扯,檀小敏一时间仍旧脑子一嗡,顿时有点气短。
“……那是当然。”
回想当时,脑子依然发热。
那个时候,留学生活从最初的新鲜紧张变成了彻底的索然无味,三个月的极夜让檀小敏感觉自己像是一颗深埋地底多年的土豆,脑子里的毒性越积越多,几欲发芽的脑子一时沸腾,便独自踏上了深耕异国文化的探索旅程。
第一站——荷兰红灯区猛男秀。
刺激倒是相当刺激,末了更是刺激。
冰天雪地的奥斯陆,几个高个红脸壮汉,赛博朋克造型,把“醒脑”出来的檀小敏堵在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巷道里,手机钱包护照一锅端。
体味混杂着浓烈的香水味,让人头晕目眩,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没被劫色。
你们华国人就是太没有安全意识啦。不过那群家伙虽然人渣,从不对未成年人下手,还是有底线的。
二十三岁的檀小敏:……???未成年人??
奥斯陆警察局里,檀小敏连夜摇来的禄莨捧着一杯热咖啡垂下眼皮,遮住一闪而过的诡异眼神,肩膀都在抖。
警察又满带关怀地给檀小敏倒了一杯热可可。
那警察不仅块头大,嗓门更大,身边的玻璃都在震动,也震碎了檀小敏的自尊。
奥斯陆的牛奶确实便宜,后来她天天当水喝。
***
檀小敏看了看自己从“相当贫瘠”变成“略有改善”的胸部,略理了理让海风吹得黏了满脸的头发,有点丧气。
得了,禄莨的嘴简直像是上了走马销似的,死活撬不开。
“土根,你是知道我回国才来参加二哥和禄芳姐的婚礼的吧,毕竟禄家堡那边的本家这一辈就你和禄子珲两个人了,禄子珲又……不在国内。”
“叫我土根?揍你哦。”禄莨答得干脆:“才不是,我……就是乐意。”
是嘛……檀小敏不吭声,抬眼就看到禄莨似乎咽了口唾沫。禄莨难得露出点尴尬的样子,一只甲虫嗡嗡嗡地飞到边上,她随手一捞,虫子在手心里剧烈挣扎,禄莨手指变换,虫子啪地一声被弹到木头柱子上,又晃晃悠悠打着旋儿飞走了。
禄莨又朝另外的甲虫伸出手,啪,啪,啪。
檀小敏注视着她的手臂翻飞,遭殃的甲虫有的掉在地上半晌缓不过来,也有拍拍翅膀就飞走的。
“听说你在禄家堡立了规矩,禄子珲与狗不得进村?”
禄莨手指节奏一乱,甲虫斜撞到屋檐上:“乱讲,明明狗可以。”
檀小敏“噗”地笑出声,很少能在她的脸上看到这种闪闪烁烁的表情。
禄莨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耳边的小滚灯跟着抖了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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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