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前行,来到一处地处姑苏中心的巨大宅院。正大门紧紧地关着,只正门左侧的一处角门开着。
宅院门前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一个身穿黄衫管家衣服样式的男子见绣着海棠花纹样的马车驶来。连忙上前引路。
马车从宅院的右侧处缓缓驶入,行至一处院落,陆启略微用力勒住了面前马儿的脖颈,将马车稳稳停下。他利落地翻身,从身旁取出一个雕花脚蹬。
待到脚蹬放好,陆启扶了扶手衣袖,弯腰曲背,对着马车的帘幕行了个极为恭敬的礼,同时朗声道:“姑娘,到了。”
话落音后片刻,马车上的幕帘被缓缓掀开。
姜琳琅在暖心的搀扶下,缓缓地从马车中走出。许是吃了药的缘故,她此刻的脸色不若方才那般难看,显得颇有几分红润。
待到站定,姜琳琅这才有心思打量眼前的众人。虽是不说,但姜琳琅能够看出陆府对待她的态度,轻蔑又怠慢。
此次她来到陆家是借着已故表妹陆余的身份。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位穿着湛蓝色衣衫的男子,一看便是管事的装扮。
虽是脸生的模样,却能看出此人在府中颇得些脸面。
虽是如此,她作为陆家本房嫡系的小姐,却并不见任何主人家来见她,可见陆家对她回姑苏可谓是轻慢至极。
思索至此,姜琳琅突然低头,猛地狂咳起来。
她如今的样子,本是江南烟雨中一道婉约的风景,身段纤细如柳叶,眉眼间透着水乡特有的柔媚。
可此刻,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竟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声重过一声,颤得人耳膜发紧,似乎是要咳断了魂,那便不是美丽,而是惊悚了。
她佝偻着身子,手紧紧抓住身旁丫鬟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惨白。
头上的发髻也随着她的动作松散开来,如墨的乌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颊边,随着剧烈的喘息微微颤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暖心和陆启都紧张万分。两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的搀扶起身段娇弱的姜琳琅。
陆启拧着眉,对着眼前的管事厉声道:“院落可有安排好。”
眼前的管事也吓得不轻,此人是陆府的管事姓周,单名一个成字,是陆府大房的心腹,在陆府当差已有二十余年仗着背后有大夫人撑腰,在府中向来有些体面,寻常旁支子弟见了他都要客气几分。
此刻他被陆启这声厉喝惊得一个哆嗦,先前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架势消了大半,却还是强撑着镇定。
他今日来,本就不是真心为安置姜琳琅而来,而是奉了大夫人的命令,给这位刚从京中归来、父亲还远在岭南的三房小姐一个下马威。
陆家乃是江南望族,族中子弟遍布朝野,其中以姜琳琅的大伯父陆渊一支最为显赫。
陆渊官至礼部侍郎,在京中颇有声望,是陆家如今在朝堂上的主要依仗,大夫人便是陆渊的正室夫人,姓柳,出身江南柳氏,虽是旁支,却也带着世家小姐的傲气。
柳氏嫁入陆府大房多年,一直以陆府主母自居。却和陆余的母亲一向不是很对付。
陆余的父亲陆鼎,是陆家三房独子,原是内阁大学士,性情刚直,不屑于钻营,与长袖善舞的长兄陆渊向来不算亲近。
后来因妻族卷入宁远军案,被构陷罪名,最终从京中被贬至岭南蛮荒之地,形同流放。
而陆余的母亲,便是姜琳琅的小姨母。在怀阿余时便身中奇毒,诞下陆余后不久便撒手人寰。
彼时陆鼎尚未被贬,却也因孤身在京中为官无法照顾好这孩子。只得将年幼的陆余托付给自己的妻姐。寄住在陈贵妃宫中教养,这一住便是十余年。
震惊朝野的宁远军案发后,京中的变故前前后后历经了一年有余。
长安城阶前的血,流了一次又一次。
最终陈贵妃与安王母子先后自尽,才为这场变故划下一个暂时的句号。
二人的葬仪草草了事,却高低也算是有人收敛安葬。
而望乡台崖底,宁远军大片的尸骨被埋在大片的风雪之下,无人问津。
阿余身子骨孱弱,在这番变故中因着多思忧愁,在睡梦中悄然病故。
可叹这位她一手带大的柔弱妹妹为了给她这个没用的阿姐一条生路,连立个坟冢都要隐姓埋名。
让她姜琳琅,这个长安城无人再敢提及姓名的人,借着陆余的名字,暂且偷生了下来。
陆鼎前往岭南上任之前,还在担忧姜琳琅之事,最终决定托人送信回陆家,安排其回到姑苏陆家暂避锋芒。
柳氏得知消息后,心中早已盘算妥当。陆鼎失势,陆余无依无靠,正是敲打她、让她认清自己在陆府地位的好时机,于是便特意派了周成来接人,还暗中嘱咐,安置之时,不必给这位三小姐太多体面。
周成定了定神,抬眼看向陆启,又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姜琳琅,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怠慢:“大夫人已经吩咐过了,府中西厢的偏院已经收拾出来,专供三小姐居住。只是府中近来事多,人手紧张,偏院那边的伺候的人,还需得缓上几日才能配齐。”
这话一出,陆启的脸色更沉了。在来到姑苏之前,他们的人早已对姑苏陆家进行了一番调查。
陆氏西厢偏院地处偏僻,常年无人居住,如今只草草收拾一番便让姜琳琅住进去,还故意拖延配齐伺候的人,这明摆着就是羞辱。他正要发作,却被姜琳琅轻轻拉了拉衣袖。
世家贵族,怠慢轻贱一向是她们常见立规矩的方式。
左传有云:君兴于此,君亡于此。
这般手段来,那便要以这般手段回。
世家贵族最看重的便是一个面子,给不懂规矩的小辈立规矩,那是长辈规矩好。
可若是立规矩给一个体弱多病的小辈立到气若游丝,那便是长辈苛待了。
姜琳琅缓了缓气息,咳嗽声渐渐平息,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她抬眸看向周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平静:“有劳周管事跑一趟,也替我谢过大夫人。偏院便好,伺候的人不必急,我身边有暖心便足够了。”
周成见状,心中倒是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位三小姐会哭闹或是争执,却没想到竟这般隐忍。
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有些打鼓,似乎是有什么他没注意的事情。但转念一想,这位三小姐据说被养在京中那位贵人的家中多年,与那位贵人交好。
可现如今,当年那高贵的明珠早已背着骂名葬身望乡台。
三爷也因此被贬,而这三小姐据说长年累月,体弱多病的,想必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思索至此,周成摇了摇头,把脑子里奇怪地想法抛却。
他冷笑一声,对着姜琳琅等人,拱了拱手:“既然三小姐满意,那奴才便去向大夫人复命。”
说罢,周成大手一挥,跟在他身后的两排奴仆便顺着那偏院的角门鱼贯而出。
周成满意的手背在身后,做足了十足十主人的做派。
能在陆家主家嫡系小姐面前,摆一摆普,还是很能满足他那虚荣的小心思。
然后,这一点小小的窃喜在“咕咚”一声传来后瞬间崩塌。
看着这一众人的架势,姜琳琅扶了扶额,冲着暖心和陆启快速地眨了眨眼睛。
迅速将左右扶着她的二人推开,“咕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陆启和暖心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暖心紧随其后立刻嚎了起来。
她年纪小,但却嗓音尖锐,穿透力极强。“我苦命的小姐啊。”
她一边嚎着,一边眼泪说来就来。泪如雨下,哭喊声十足。
“我苦命的小姐,你怎么命就这么苦啊。”
“您原本身子就不好,还在这偏远院落里受了风。”
“本以为来了陆家就能过上好日子.......”
“没想到又是个豺狼虎豹的窝啊!”
这一声声嚎叫,惹得周成眉间一跳又是一跳。他原本的沾沾自喜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冷汗一道接着一道向下流。
心里面只回响着三个字“完蛋了”。
陆启则是冲过去,一把横抱起倒在地上的姜琳琅。
明明知晓这是一场做给旁人看的戏,可指尖触到那单薄得近乎硌人的脊背时,心头还是狠狠一揪,眼底不由自主地漫上一层心疼与担忧。
阿姐,实在是太瘦了。
他记忆里的阿姐,何曾是这般模样?那是纵横沙场、一杆银枪挑落无数敌将的女将军啊。
她曾是弓马娴熟,臂力过人,等闲男子都近不了她的身。
可此刻抱在怀里,陆启竟感觉自己像揣着一只弱小幼猫,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将这副单薄的身子骨揉碎。
他垂眸望去,只见姜琳琅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往日里那双顾盼神飞、亮若寒星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她不过是靠着凝霜回春露吊着她一条命罢了。那灵药虽能暂保生机,却填不满她早已被掏空的脏腑。
昔日风光霁月的阿姐已然不在,她只余下这一副苟延残喘的躯壳。
陆启看着眼前这个怠慢阿姐的陆家,心中的气愤之情更是要溢了出来。
他抱着姜琳琅,脚上的动作没听,径直走到门前,抬脚揣向站在一旁愣住的周成。
这一脚力道极沉,周成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没能爬起来。
周围原本站着的几个奴仆,见状吓得纷纷后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陆启胸腔仍在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猩红的怒意,抱着姜琳琅的手臂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生怕颠着了她。
他冷眼看着地上哀嚎的周成,语气狠戾:“狗仗人势的东西,也不看看你惹的是谁!”
怀中的姜琳琅似乎感受到了他难以平复的怒火,虚弱地抬了抬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这细微的动作却像一剂镇定剂,让陆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他垂眸看向姜琳琅,见她眼睑微抬,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陆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再踹周成一脚的冲动,只是抱着姜琳琅站在原地,周身的低气压却让在场的人都噤若寒蝉。
暖心也适时收了哭声,只是仍抽噎着,眼眶通红地站在一旁,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方才的动静本就不小,周成的惨叫声更是穿透力极强,很快便惊动了府中其他各处的人。
不少奴仆探头探脑地躲在墙角或廊柱后张望,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快地传到了内院。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为首的是一位穿着深褐色锦缎褙子、头戴抹额的嬷嬷。
这嬷嬷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一看便知是在府中极有体面的人。
她身后跟着几个小丫鬟和管事,快步走到院门口,目光扫过地上的周成、抱着姜琳琅的陆启,以及一旁抽噎的暖心,眉头微微皱起。
有认识这嬷嬷的奴仆悄悄低下头,暗自嘀咕:“是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这下有好戏看了。”
周成见到张嬷嬷,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行礼,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只能瘫在地上哼哼。
张嬷嬷却没看周成一眼,径直走到陆启面前,目光落在他怀中面色惨白的姜琳琅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老奴是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听闻三小姐归来,府中出了些乱子,老夫人特意让老奴过来看看。”
陆启抱着姜琳琅,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冷意:“劳烦张嬷嬷跑一趟。只是我阿姐刚到府中,便遭人如此怠慢,还受了惊吓晕了过去,不知陆府便是这般待客的?”
张嬷嬷的目光掠过周成,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显然也猜到了大概。她转头对着身后的一个管事使了个眼色,那管事立刻上前,让人把地上的周成拖了下去,免得在这里碍眼。
待到周成被拖走,张嬷嬷才重新看向陆启,语气缓和了几分:“三小姐身子不适,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老夫人已经吩咐过,东跨院的晓春院早已收拾妥当,向阳通风,最是适合养病。老奴这就带三位过去。”
陆启闻言,心中微动。
陆府地处江南,背山面水。东跨院相较于西厢偏院,位置优越,环境也清幽得多。
他看了一眼怀中的姜琳琅,见她睫毛轻轻颤了颤,便知阿姐眼下无事,也松了口气,便点了点头:“有劳张嬷嬷。”
张嬷嬷侧身让开道路,示意他们先走,自己则跟在一旁,时不时吩咐身后的丫鬟去准备热水和点心。
晓春院果然如张嬷嬷所说,院落干净整洁,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虽未开花,却也透着几分雅致。屋内陈设齐全,被褥皆是崭新的,还带着淡淡的熏香,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陆启小心翼翼地将姜琳琅放在铺着软垫的床上,暖心立刻上前,轻轻为她盖好被子。
张嬷嬷则站在床边,恭敬道:“老奴已经让人去请府中的大夫过来给三小姐瞧病,待会儿膳食也会送来。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院子里的丫鬟便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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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