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流水,在忙碌与不经意间悄然滑过。秋日的金黄被冬日的萧瑟取代,街边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年关将近,南城的大街小巷开始张灯结彩,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年味和归家的气息。
这天是腊月廿六,夏沫结束了诊所工作,拖着略带疲惫但更多是即将放假的轻松步伐,回到了父母家。一进门,暖气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还夹杂着小孩子银铃般的嬉笑声。
“小姨!小姨回来啦!” 一个穿着红色绒绒连体衣、扎着两个小揪揪、像年画娃娃般玉雪可爱的小团子,噔噔噔地从客厅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夏沫的腿,正是苏岚和陈景明的女儿,三岁半的念念。
“念念!” 夏沫一天的疲惫瞬间被治愈,弯下腰将小外甥女抱起来,亲了亲她软嫩的脸蛋,“想不想小姨呀?”
“想!” 念念响亮地回答,小手搂着夏沫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告状,“小姨,外婆又给妈妈看照片!”
夏沫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客厅。果然,沙发上,她妈妈夏女士正拿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和苏岚头碰头地看着,旁边坐着她哥陈景明,正一脸无奈地给她嫂子苏岚剥橘子,而苏岚则对她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妈,我回来了。” 夏沫抱着念念走过去,试图转移话题,“爸呢?”
“你爸在厨房研究他的新菜呢,说念念爱吃松鼠鳜鱼,非要自己弄。” 夏妈妈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目光精准地锁定夏沫,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回来了?正好,来来来,过来看看。”
夏沫头皮一麻,放下念念,硬着头皮走过去。念念很机灵地跑到爸爸陈景明身边,爬到他怀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外婆和小姨。
夏妈妈把相册往夏沫面前一推,指着上面一张西装革履、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士照片:“这个,刘教授的儿子,留美回来的博士,现在在研究所工作,三十岁,身高一米八,有房有车,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上次李阿姨介绍的那个,你放了人家鸽子,这次这个,你必须去见见!我都跟人说好了,年初三,地点你定!”
夏沫一个头两个大:“妈!我都说了我现在工作忙,没时间谈恋爱!而且我跟那个李阿姨介绍的真的不合适,人家是搞金融的,满嘴K线图,跟我聊不到一块去!”
“聊不到一块去可以慢慢聊嘛!感情是培养出来的!” 夏妈妈苦口婆心,“你看看你,都二十六了!眼瞅着就三十了!终身大事一点不上心!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妈,” 陈景明无奈地打断自家母亲的话,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苏岚,叹了口气,“我好端端坐在这儿,怎么又扯到我了?” 他感觉自己就是个无辜的背景板,随时被拉出来当参照物。
苏岚忍着笑,接过橘子,喂了一瓣给怀里的念念,小声对陈景明说:“习惯就好。”
夏妈妈瞪了儿子一眼:“我说错了吗?你当年要不是一门心思扑在医院,非要等什么出国深造回来,也不至于拖到三十一才跟岚岚结婚!” 她转头又看向夏沫,痛心疾首,“你也学学你哥,当年是情况特殊,医院重点培养,要出国深造,那是事业需要,耽误了几年我能理解。可你呢?你一个心内科医生,工作再忙,能忙到连相个亲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我看你就是不上心!非得气死我是不是?”
夏沫被念叨得一个头两个大,余光瞥见她哥陈景明那副“看吧又来了”和“与我无关”混合的复杂表情,以及嫂子苏岚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努力抿嘴的样子,还有怀里念念眨巴着大眼睛看好戏的可爱模样,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福至心灵。
“妈,” 夏沫开口,打断了夏妈妈的滔滔不绝,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眼神瞟了一眼自家老哥,带着点“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狡黠,“您这话说的。我哥结婚那年他都快三十一了,那时候您怎么不这么催他啊?是不是也看人下菜碟?”
陈景明正端起茶杯喝水,闻言差点呛到,无语地看向自家妹妹:“……” 我没惹任何人。
苏岚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直抖。念念虽然听不懂,但看妈妈笑,也咧开嘴跟着咯咯笑。
夏妈妈被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那能一样吗?你哥那是为了事业!是正经事!再说了,他后来不也把岚岚娶回家,还给我生了这么个可爱的宝贝孙女?” 说着,疼爱地摸了摸念念的小脑袋。
“那我也是为了事业啊!” 夏沫据理力争,“我们心内科也很忙的好不好!而且,” 她话锋一转,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妈,您别瞎操心了。我不用去相亲了。”
“为什么?” 夏妈妈一愣,随即喜上眉梢,“你有目标了?谁?诊所的同事?长得怎么样?家境如何?人品靠得住吗?”
连陈景明和苏岚也好奇地看了过来,念念也仰着小脸。
夏沫看着家人齐刷刷的目光,脸上浮起一丝红晕,但更多的是终于能宣布的轻松和一点点小得意。她抿了抿唇,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但很肯定地说:“我找到男朋友了。”
“什么?!” 夏妈妈惊喜地叫出声,“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是哪家的小伙子?做什么的?多大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来了。” 夏沫如释重负,赶紧跑去开门。
门打开,外面站着西装革履、手里拎着满满当当高档礼品盒、明显精心打扮过的沈泽。他今天看起来格外精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真诚的笑容。
“阿姨,陈哥,嫂子,打扰了。” 沈泽一进门,就礼貌地打招呼,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众人,最后落在夏妈妈身上,笑容加深,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和歉意,“不好意思,现在才来正式拜访。我是沈泽,沫沫的男朋友。”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夏妈妈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这个高大英俊、气质出众的年轻人,又看看自家女儿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带着点甜蜜和嗔怪的表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陈景明挑高了眉毛,和苏岚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这小子动作挺快”的眼神。念念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帅叔叔。
沈泽把手里的礼物放下,走到夏妈妈面前,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又真诚:“阿姨,很抱歉现在才来跟您说。我和沫沫在一起了。本来应该早点来拜访您和叔叔的,是我想着要正式一点,准备充分一点,所以拖到了今天。希望您别怪沫沫,都是我的问题。”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关系,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给足了夏沫面子,也显示了对夏妈妈的尊重。
夏妈妈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仪表堂堂、态度诚恳的沈泽,又看看自家女儿那副“人我带来了,您看着办”的小模样,心里的火气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和一种“女儿终于开窍了”的欣慰。她早就听儿子提起过沈泽,知道是顾言之的好友,家里条件很好,自己开公司,年轻有为。之前还琢磨过这小伙子,没想到……居然成了自家闺女的男朋友!
“哎哟,是小沈啊!快进来快进来!” 夏妈妈瞬间笑开了花,热情地招呼,“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太见外了!沫沫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早点跟家里说!”
夏沫撇撇嘴:“我这不是说了嘛。”
“你那是说了吗?你那是吓我一跳!” 夏妈妈瞪了女儿一眼,随即又满脸笑容地拉着沈泽往客厅走,“小沈啊,坐坐坐!老陈!老陈!快别弄你那鱼了!出来看看,沫沫带男朋友回来了!”
陈景明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沈泽的肩膀,似笑非笑:“行啊你,沈泽,动作够快的。什么时候把我妹拐走的?”
苏岚也抱着念念走过来,温柔地笑道:“沈泽,欢迎。别站着,快坐吧。念念,叫叔叔。”
念念好奇地打量着沈泽,脆生生地叫了句:“叔叔好!”
“念念好,真可爱。” 沈泽笑着应了,又对陈景明说,“陈哥,这事儿说来话长,还得感谢您当年的‘不催之恩’,让我有机会。”
陈景明:“……”
夏沫偷笑。
厨房里的陈爸爸也闻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沈泽,也是一愣,随即在夏妈妈的眼神示意下,明白了怎么回事,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是小沈啊,好,好!来了就好!正好,尝尝叔叔的手艺!今天做念念爱吃的松鼠鳜鱼!”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夏妈妈拉着沈泽问长问短,从工作问到家庭,沈泽一一耐心回答,态度恭谨又不失风趣,把夏妈妈哄得眉开眼笑。陈爸爸也加入了聊天,对沈泽的印象似乎不错。陈景明和苏岚在旁边偶尔插话,夏沫则被妈妈支使着去洗水果倒茶,脸上一直带着轻松又有点害羞的笑容。
念念在大人中间跑来跑去,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帅叔叔,很快就因为沈泽变魔术般拿出一个精致的音乐盒而喜欢上了他,黏在他身边“叔叔”“叔叔”地叫。
原本可能是一场“催婚批斗会”的家庭聚餐,因为沈泽的突然出现和正式亮相,瞬间变成了欢乐融融的“新女婿上门”预热现场。
吃饭的时候,沈泽更是表现得体贴周到,给夏沫夹菜,照顾念念,陪陈爸爸喝了两杯,和夏妈妈聊天也接得上话,把“准女婿”的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夏妈妈看他的眼神,已经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了。
饭后,夏沫送沈泽出门。站在单元门口,冬夜的寒风有些刺骨,但两人的心都是暖的。
“怎么样?我表现还行吧?” 沈泽牵着夏沫的手,低声问,眼里闪着光。
夏沫看着他,想起他在家里游刃有余、把父母哄得高高兴兴的样子,心里又甜又暖,嘴上却说:“马马虎虎吧,勉强过关。不过我妈那关,你算是过了,我爸和我哥那儿,还得长期观察。”
沈泽笑了,凑近她,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放心,我一定继续努力,争取早日‘转正’。”
夏沫脸一红,捶了他一下:“注意影响!快回去吧,路上开车小心。”
“遵命,女王大人。” 沈泽笑着松开手,又跟楼上看下来的夏妈妈陈爸爸挥了挥手,这才转身上车离开。
夏沫站在楼下,看着车子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摸了摸刚刚被亲过的脸颊,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转身回家,迎接她的,是妈妈兴奋的盘问和爸爸、哥哥、嫂子含笑的目光。
这个年,看来会过得格外热闹,也格外……有盼头了。
而另一边,开车回家的沈泽,心情也是前所未有的明媚。见家长这一步顺利迈出,他和夏沫的未来,似乎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触手可及了。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