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禾消化诊所”难得的清闲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栅。诊室里没有病人，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兴奋与“算计”的气息。
瑜玥的办公桌上，此刻郑重其事地摊开着一张边缘已经有些发毛、印着浅蓝色暗纹的A4纸。纸张的正上方，是工整有力的两行字——《高三（3）班冲刺同盟条约》。下方，并排签着四个名字：瑜玥、顾言之、夏沫、沈泽。墨迹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晕开，但依然清晰可辨。
夏沫和沈泽一左一右凑在桌边，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盯着那张纸，手指点在“第三条：违约惩罚”那一行，嘴里念念有词。
“上不封顶……嘿嘿，玥玥，你当年这词用得太精髓了！” 夏沫笑得见牙不见眼，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沈泽，“听见没，沈总，今天咱们能不能实现海鲜自由、红酒自由，就看顾神的态度了！”
沈泽摸着下巴，一脸严肃地点头，眼神里却闪着跃跃欲试的光：“那必须的！白纸黑字，签名为证！阿言当年可是信誓旦旦要跟咱们一起上京大的，结果呢？半路跑国外读什么常春藤去了！这违约，板上钉钉！必须狠宰一顿，以儆效尤！”
瑜玥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眼前这对活宝一唱一和，嘴角也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张协议上“顾言之”三个字。锋利的笔迹，一如他这个人。当年签下这份协议时，他们四个都满怀憧憬，以为未来清晰可见。谁能想到，后来会有那样的变故。
不过，如今他回来了，他们三个也确确实实都从京大毕业，走上了各自的道路。这张协议，更像是一个青春时代的见证，和此刻可以用来“敲竹杠”的、理直气壮的理由。
“地点选好了吗？” 瑜玥放下笔，加入讨论，语气带着点调侃，“既然‘上不封顶’，那就别客气。南城新开的那家‘云顶阁’怎么样？听说主打高端融合菜，view也不错，能看到整个江景。”
“云顶阁？” 夏沫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圆了，“玥玥，你下手比我还黑啊！那里人均没有四位数下不来！不过……我喜欢！” 她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查，“我看看啊，招牌的吉拉多生蚝、蓝鳍金枪鱼大腹、还有那个什么黑松露和牛……都得点上！”
沈泽也兴奋地搓手：“酒水单也得好好研究！阿言这厮，以前可没少敲我竹杠，这次必须连本带利吃回来！”
三人正“密谋”得火热，诊所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言之走了进来。他今天似乎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随性。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文件袋的东西。他一进门，就看到办公桌前凑在一起的三个脑袋，以及他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写着“肥羊来了”的兴奋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协议上，镜片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无奈的纵容和一丝几不可查的……怀念。他当然记得这张纸，记得当年签下名字时的心情，也记得自己后来“违约”的事实。
“哟，顾总，日理万机啊，可算把您等来了！” 沈泽率先发难，走过去哥俩好地搂住顾言之的肩膀，指着桌上的协议，“看看，看看，白纸黑字，证据确凿！当年说好的一起去京大，你倒好，跑大洋彼岸潇洒去了！说吧，怎么认罚？”
夏沫也叉着腰，一副“审判长”的架势：“顾言之同学，根据《高三（3）班冲刺同盟条约》第三条之规定，你未能履行共同目标，构成违约。现本庭——咳，本闺蜜团一致裁定，你必须接受惩罚！请客！规格嘛……” 她拖长了调子，看向瑜玥。
瑜玥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被沈泽“挟持”着、表情有些无奈的顾言之，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云顶阁。”
顾言之挑了挑眉。“云顶阁？” 他重复了一遍，随即，脸上那点无奈迅速化开，变成了坦然甚至带着点愉悦的笑意。他轻轻推开沈泽的胳膊，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协议，又抬起眼，深深地看了瑜玥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我认栽”的诚恳，和一丝“只要你高兴就好”的温柔。
“行。” 他干脆利落地点头，没有一丝犹豫或讨价还价，“愿赌服输。云顶阁就云顶阁。时间你们定，我负责订位和买单。”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是十足的诚恳，“当年是我失约，该罚。谢谢你们……还留着这张纸，还愿意让我补上这顿饭。”
他的态度太好，认错太爽快，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批判词”的沈泽和夏沫有些不好意思继续“敲诈”了。沈泽摸了摸鼻子：“咳，阿言，够意思！那什么……其实也不用太破费……”
“要的。” 顾言之打断他，目光却依旧落在瑜玥脸上，声音低沉了些，“这顿饭，我欠了你们……欠了大家，太久了。应该的。”
他话里的“大家”，显然有所特指。瑜玥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热，心里却因为他这份毫不推诿的担当和坦然，又软了一分。
“那就这么定了！” 夏沫一拍手，重新兴奋起来，“就今晚！我马上打电话订位！哦不，让顾神订，他面子大！”
当晚，云顶阁餐厅。位于南城最高建筑顶层的全景餐厅，装潢奢华典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蜿蜒的江流，灯火如星河倒坠。
顾言之果然订到了位置最好的包厢。菜是瑜玥、夏沫、沈泽三人下午“精心”研究后点的，囊括了餐厅最贵的招牌菜和最稀有的食材。酒水单也被沈泽仔细“审核”过，选了两支价格不菲的红酒。
菜一道道上来，摆盘精美，香气诱人。四人围坐，气氛很快热络起来。抛开“宰大户”的初衷，这更像是老友间一次难得的、带着怀旧和庆祝性质的聚会。他们聊起高中时的糗事，聊起大学各自的生活，聊起工作上的趣闻和烦恼。沈泽和夏沫互相吐槽又撒狗粮，瑜玥偶尔插话，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顾言之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回应几句，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瑜玥身上。他记得她喜欢的口味，会不动声色地将转到她面前的、她多看了一眼的菜停留久一些，会在她酒杯快空时示意侍者添上她喜欢的无酒精起泡酒。他做得并不明显，但那份细心和关注，却逃不过坐在对面的沈泽和夏沫的眼睛。两人交换着“果然如此”、“没眼看”的眼神，偷笑不已。
这顿饭吃了很久，从华灯初上到夜深人静。美酒佳肴，挚友谈心，窗外的夜景美不胜收。当年那张薄薄的协议，似乎在这一顿丰盛的大餐和畅快的谈笑中，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将一段青春的约定和遗憾，化为了此刻真实的、温暖的联结。
饭后，顾言之让司机先送沈泽和夏沫回家。车厢里只剩下他和瑜玥两人。夜晚的城市依旧流光溢彩，车内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流淌。
“今天开心吗？” 顾言之侧头看她，声音温和。
“嗯。” 瑜玥点了点头，脸上带着酒意和欢聚后的淡淡红晕，眼神比平时更加柔和，“沈泽和夏沫很开心，差点把菜单都点一遍。”
顾言之笑了笑：“他们高兴就好。本来就是我该请的。”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声音低了些，“看到那张协议还在，你们还留着……我其实，挺高兴的。” 那证明，那段共同奋斗的时光，那段真挚的友情和爱情，在她们心里，依然有分量。
瑜玥没说话，只是也看向了窗外。是啊，还留着。即使最难过的时候，也没有丢掉。大概是因为，那是他们四个人，一起走过的、不可复制的一段青春吧。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很快到了瑜玥住的公寓楼下。
“我送你上去。” 顾言之说。
“不用了，就几步路。” 瑜玥解开安全带，“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也累了。”
顾言之没坚持，只是跟着下了车，站在车边看着她：“那……晚安。到家发个消息。”
“嗯，晚安。” 瑜玥朝他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公寓楼。
直到看到她所在楼层的灯光亮起，顾言之才重新坐回车里，却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拿出手机，想了想，给瑜星发了条信息：【星星，睡了吗？你姐可能忘了跟你说，今晚我们和沈泽夏沫在外面吃饭，刚送她回来。给你带了‘甜星’的限定蛋糕和‘夜归人’的卤味，放在你家门口鞋柜上了，记得拿进去。别放太久。】
他知道瑜星是个小吃货，尤其喜欢那两家店的甜品和卤味。今天“大出血”请了那三位，可不能忘了家里这位重要的“小姨子监督员”。
果然，信息刚发出去没多久，瑜星的视频通话请求就弹了过来。顾言之接通，屏幕上出现瑜星气鼓鼓又带着点委屈的脸，背景是她自己的房间。
“顾！哥！哥！” 瑜星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控诉，“你们去吃大餐都不带我！我姐是不是有了你就忘了妹妹了！我回家发现她不在，发消息也不回！原来是跟你们去吃好的了！云顶阁！我在朋友圈都看到了！”
顾言之被她逗笑了，赶紧解释：“不是不带你，星星。今天是特殊情况，算是我给你姐、夏沫姐和沈泽哥补当年的一顿饭。下次，下次一定专门请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好不好？”
“哼，这还差不多。” 瑜星脸色稍霁，但眼珠一转，又板起小脸，开始履行“监督员”的职责，“不过，顾哥哥，你今天虽然请客表现不错，但‘知情不报’，害我担心，差点让我姐落个‘重色轻妹’的名声——扣分！”
顾言之哭笑不得，但态度十分端正：“是是是，我的错，考虑不周。该扣分。不过看在我及时‘亡羊补牢’，带了‘甜星’和‘夜归人’的份上，能不能……酌情少扣一点？”
“嗯……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并且贡品……呃，礼物还算有诚意的份上，” 瑜星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勉强道，“这次就扣零点五分吧！下不为例！还有，我姐呢？让她接电话！我要亲自‘审问’！”
“她刚上楼，应该到家了。我把电话给你转过去。” 顾言之笑着，将视频通话转成了语音，拨通了瑜玥的电话，然后把手机递给刚走到车边的司机，示意他送去给瑜玥。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瑜玥有些疑惑的声音：“喂？顾言之？怎么了？”
然后就是瑜星叽叽喳喳的“声讨”和瑜玥带着笑意的安抚声，隐约还能听到开门和看到蛋糕卤味的惊喜轻呼。
顾言之坐在车里，听着手机外放传来的、姐妹俩温馨又吵闹的对话声，看着楼上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底漾开一片深沉的温柔和满足。
协议兑现了，大餐请了，朋友们开心了，他的“小绵羊”今晚似乎也很放松愉快，连“小监督员”也暂时被美食安抚了。
虽然被扣了零点五分，但顾言之觉得，这分扣得值。
万事开头难，而一个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他这只“边牧”的“追妻”之路，看来，已经顺利通过了第一次“亲友团”的集体考核，并且，成功讨好了最重要的“场外监督员”。
虽然道阻且长，但前景……似乎越来越光明了。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