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南城的霓虹一层一层漫开。
年轻人扎堆的巷子里，“回声”清吧暖光昏柔，爵士乐慢悠悠淌着，混着淡淡的酒香与低语。
吧台旁的大卡座围了七八个人，都是瑜玥和夏沫的旧友，沈泽也特意从邻市赶了过来。桌上空酒瓶歪歪倒倒，气氛热热闹闹，不知谁起头，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酒过几轮，尺度渐渐放开，笑闹声一阵盖过一阵。
这一回，转瓶慢悠悠停下，瓶口稳稳对着瑜玥。
“哇——！”
一群人立刻起哄，夏沫拍着手笑得眼睛弯：“玥玥！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瑜玥只喝了点果酒，脸颊浮着浅淡的红，眼神依旧清明。她瞥了眼瓶口，无奈弯了下嘴角。这群人什么德行她清楚，真心话一开口，陈年旧事能被扒得底朝天。
“大冒险。”她干脆应下。
“够爽快！”
对面男生眼睛一亮，跟旁边人交换了个看热闹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语调：
“给你前任打个电话，说最近手头紧，找他借点钱。”
话音一落，满座哄然。
夏沫脸色微变，赶紧凑到瑜玥耳边：“别理他们，换一个，这太缺德了。”
瑜玥脸上那点无奈淡了下去，指尖轻轻搭在桌面。
躲不过。愿赌服输，她向来不耍赖。
前任。
顾言之。
六年前那个夜里，她心灰意冷，把他的号码拖进黑名单，连同所有照片和记录，一起锁进看不见的角落。这些年换过手机，换过号码，可那串数字，早就刻进脑子里，只是她一直假装不记得。
现在要她把他拉出来，还以这么荒唐的理由打电话？
窘迫、抗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轻轻揪着心口。
可众目睽睽，她退不了。
“行。”
她拿起手机，指尖滑开屏幕。一群人伸长脖子想偷看，被她淡淡一眼扫回去，可眼底的兴奋半点藏不住。
黑名单里，那个名字安安静静躺在最底下——顾言之。
指尖在上面停了两秒，酒吧的光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轻轻一点，取消屏蔽。
那个消失了六年的名字，重新出现在通讯录里。
像一只关了太久的盒子，被悄悄掀开一条缝。
她没存号码，只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去。
每按一下，心跳就慢半拍。
十一位数字输完，绿色拨号键静静亮着。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通话。
“嘟——嘟——嘟——”
忙音清晰地传出来，盖过酒吧的喧闹，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顾氏集团顶楼。
会议室里冷得像结冰。
顾言之靠在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冷得发沉。桌上的方案被他翻得哗哗作响，桌边一群主管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一个月，就做出这种东西？”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冷意，“数据漏洞、风险空白、市场判断全错——你们是觉得我好糊弄，还是自己能力就到这了？”
他指尖往报告上一敲，不大的声音，却让所有人心脏一紧。
“解释。”
负责项目的经理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空气快要凝固的瞬间——
嗡——嗡——
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顾言之眉峰微蹙。
他私人号码极少人知道，这个时间更不该有人打来。
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
下一秒，整个人僵住。
没有备注，可那串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背。
瑜玥。
那个他藏了六年、不敢碰、更不敢拨，早就被对方拉黑的号码。
她……给他打电话了？
狂喜、错愕、不安、慌乱，一瞬间全涌上来，冲散了所有戾气。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手机，动作太急，带倒了桌边的钢笔。
“会议暂停。”
他丢下四个字，看都没看满屋子惊呆的下属，握着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反手带上门。
走廊空旷，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走到窗边，稳了稳心跳，指尖微颤，划开接听。
“喂。”
他声音还有点低哑，却刻意放得轻，放得稳。
电话那头传来酒吧的音乐和人声，沉默一瞬，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带着点别扭和不自然：
“顾言之……是我，瑜玥。”
心脏猛地一缩，又狠狠松开。
“我知道。”他低声应，指节不自觉发白，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他屏住了呼吸。
那头又静了两秒，像是鼓了很大勇气，语速飞快，含糊又尴尬：
“那个……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没钱了。你能不能……借我点？”
顾言之愣了愣。
借钱？
瑜玥找他借钱？
以她的性子，就算天塌下来，也绝不会低头跟他开口。她有自己的诊所，稳定安稳，怎么可能突然缺钱。
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
真心话大冒险。
电话那头的喧闹，夏沫、沈泽，这群人一贯的胡闹。
是游戏。
可他非但不觉得被耍，反而胸口猛地炸开一阵滚烫的欢喜。
她把他拉出黑名单了。
她主动打电话给他了。
哪怕是游戏逼的，也是真的。
这是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稳得恰到好处，带着真切的急切：
“缺钱？出什么事了？你现在在哪儿？”
他一边说，已经一边转身朝电梯走，“别急，把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要多少，我带过去。”
瑜玥明显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顿了一下才含糊道：
“没、没什么……就在回声酒吧，跟朋友聚着……不用很多，随便应应急就行。”
声音越说越小，尴尬得快要藏不住。
“回声我知道。”顾言之按下电梯，语气笃定，不容她推脱，“待在那儿别乱动，我二十分钟到。钱的事，有我。”
“不是，顾言之，其实我……”
她想解释，却被他轻轻打断。
“等我。”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藏着只有自己懂的悸动，“很快。”
不等她再开口，他挂了电话。
不是不想多听她的声音，是怕再慢一秒，自己的激动会藏不住。
电梯下行，他看着屏幕上那串刚刚通话的号码，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眼底亮得惊人，半点没有刚才会议室里的冷硬。
他给司机发了地址，又拨通沈泽的电话。
“喂？阿言？”沈泽那边也吵吵闹闹。
“玥玥在回声酒吧，玩游戏输了，打电话找我借钱。”顾言之语速快，压着兴奋，“应该是大冒险。我现在过去，你帮我看着她，别让她喝多，也别让乱七八糟的人凑上去。”
“我靠？真打了？”沈泽瞬间精神，“行！你放心，我马上到，给你看好小绵羊！”
挂了电话，电梯抵达车库。
顾言之拉开车门，发动车子，黑色轿车稳稳汇入车流，朝着酒吧的方向疾驰。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汗，眼神却亮得坚定。
六年。
她终于，再一次主动联系他。
方式再荒唐，对他而言，也是破冰的第一道光。
这道光，他必须抓住。
回声酒吧。
瑜玥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整个人有点发怔。
他挂了？还说马上到？
他真信了？还是……故意装不懂？
她看着手机里那串新鲜的通话记录，指尖微微发凉。
刚才那一句低沉的“等我”，还落在耳朵里。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大冒险，好像玩脱了。
朋友们还在兴奋地起哄，七嘴八舌猜那位前任会不会真的出现。
夏沫凑过来，眼睛亮晶晶：“他真要来？”
瑜玥僵硬地点点头，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端起苏打水猛灌一口。
冰凉的水压不住心口那阵莫名的燥热。
“我靠，真敢来啊？”
“这前任也太上道了吧！”
“等会儿来了，我们可得好好‘欢迎’一下。”
哄笑声里，瑜玥坐得有些不自在。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冷淡、敷衍、调侃、无视，唯独没料到这种。
不问缘由，不拆穿，不犹豫，只说“我马上到”。
他是真傻，还是……故意顺着她的戏往下走？
她不自觉攥紧手机，目光轻轻飘向酒吧入口。
心跳，在慢悠悠的爵士乐里，悄悄乱了节拍。
夏沫看她耳根都泛了红，憋着笑凑到耳边：“慌什么？正好看看他态度。表现不好，我帮你把人轰走。”
瑜玥瞪她一眼，没反驳。
她知道夏沫说得对。
这或许是个机会——看清他，看清过去，也看清那些没来得及说清的心事。
只是来得太突然，太戏剧化，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门口。
暖黄的灯光落进眼底，晃出几分忐忑，几分无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轻轻浅浅的期待。
顾言之。
你要来了。
那就让我看看，六年之后，你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
窗外夜色正浓。
一辆黑色轿车，穿过流光溢彩的街道，正坚定不移地，朝这里驶来。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