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岚是在一个坚实而又异常温暖的怀抱中醒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感官先于思维开始运作——背后紧贴着的，是均匀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腰间环着一只手臂，不松不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鼻尖萦绕的，是熟悉的独属于陈景明的干净味道。
她有些迷茫地努力睁开眼，清晨柔和的光线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她微微转动脖颈，一张放大的、沉静的俊脸便映入眼帘——陈景明。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似乎还在熟睡。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额前，少了金丝眼镜的遮挡，那张脸显得越发清俊，甚至透出几分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昨晚的记忆如同涨潮的海水，带着些许混沌和刺痛，缓缓涌回脑海。闺蜜的聚会，清吧舒缓的音乐，渐渐上头的酒意……然后，是周屿那张令人厌烦的脸，轻佻的话语，恶心的纠缠……再然后，是陈景明如同天神降临般出现，将她从那令人不快的境地中带离。他生气了，她能感觉到。然后……他把她带回了这里，说今晚不安全，让她留下。她好像……还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
苏岚的脸颊瞬间发烫。
她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试图从这过于亲密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哪怕只是往床边挪动一点点。
然而，她刚有动作，腰间的臂膀便收紧了少许。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低哑的询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岚岚，你醒了？” 陈景明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像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搔刮着她的耳膜，“头痛不痛？”
苏岚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她有些僵硬地、缓缓回过头，正好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里。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大概是刚醒，眼神还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蒙，少了镜片的阻隔，那双眼眸显得格外黑，格外深，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慌乱的脸。
“不疼……了。” 苏岚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脸颊的热度有增无减。她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让人心跳失序的怀抱和距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想从床上爬起来。
“嗯，不疼了就好。” 陈景明似乎没察觉她的窘迫，或者说，察觉了却装作不知。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不仅没松手，反而又将试图“逃走”的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一丝满足，“再睡一会儿……今天我轮休。”
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手臂依旧环在她腰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苏岚挣了挣，没挣开，反而因为动作牵动了宿醉后有些钝痛的额角，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感觉到她的不适，陈景明环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松开了些，但依旧虚虚地拢着。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呼吸又渐渐均匀起来，仿佛真的只是贪恋这晨间的温暖，想多睡一会儿。
阳光悄悄移动，房间里的光线明亮了些。苏岚放弃了挣扎，认命般地躺在他怀里。鼻尖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身体被他温暖的体温包裹着。宿醉的头疼似乎真的缓解了许多，一种奇异的、慵懒的安宁感，慢慢取代了最初的羞窘和慌乱。她甚至……不自觉地，又往他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算了，反正……也挺暖和的。她闭上眼，自暴自弃地想。
等苏岚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透过窗帘缝隙、变得有些刺眼的阳光晃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陈景明不知何时已经起床。只有被褥上残留的体温和气息，证明昨晚和今晨的一切并非梦境。
她揉了揉眼睛，撑着坐起身。头已经不疼了，只是还有些宿醉后的轻微晕眩。她环顾四周，这是陈景明的主卧，陈设简洁干净，一如他本人。阳光将房间照得亮堂堂堂，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很快，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陈景明从浴室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不是昨晚的家居服，也不是平时上班穿的衬衫西裤，而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圆领针织衫，搭配一条剪裁合身的深蓝色休闲裤。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带着刚刚洗漱过后的清爽，甚至……似乎比平时更仔细地刮了胡子，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他没戴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温和，又比平时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和……一种说不出的、格外精神的气场。
他走到床边，看着还拥着被子、有些怔忪的苏岚，目光在她因为初醒而泛着红晕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长发上停留片刻，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醒了？” 他弯下腰，伸手，极其自然地拂开她颊边一缕调皮的发丝，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细腻的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饿不饿？我去做早餐。”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亲昵，苏岚刚刚平复些的心跳又漏跳了一拍。她眨了眨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有点。几点了？”
“九点多了。” 陈景明直起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他注意到苏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耳根几不可查地泛起一丝薄红，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语气如常，“昨晚你的衣服我帮你洗了，烘干了，在阳台。不过……”
他顿了顿，走到衣帽间，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套用防尘袋仔细套好的衣物，转身看向苏岚，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语气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我这里……有一套衣服，是之前逛街时偶然看到的，觉得……可能会适合你。你要不要试试？尺码……我是按照印象中你的尺码买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他补充了一句，语速比平时略快，“里面的……内衣，是让夏沫那丫头帮忙买的，她应该问过玥玥你的尺码。”
苏岚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防尘袋上，又缓缓移到他带着点窘迫、紧张，却又强作镇定的脸上。她想起他最近那些“不对劲”的穿着，想起他问的那些关于年轻人喜好的问题，想起昨晚他因为周屿的挑衅而罕见的动怒……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中的防尘袋，打开。
里面是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颜色是她喜欢的、温柔又清新的蓝。材质是垂顺的雪纺，领口和袖口有精致的蕾丝点缀，裙摆是优雅的A字型。设计简约大方，又不失柔美，正是她一贯喜欢的风格。这绝对不是什么“偶然看到”、“顺手买的”。无论是颜色、款式，还是这细致的打理，都透着精心挑选和长久等待的意味。
苏岚心里那点因为宿醉和早起而产生的混沌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和了然。她抬起头，看向正忐忑等待她反应的陈景明，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
“那——谢谢男朋友啦。陈医生眼光真好。”
“男朋友”三个字，她叫得清晰又自然，带着一丝揶揄，更多的是亲昵。
陈景明看着她了然的笑眼和泛红的脸颊，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看穿。那点窘迫反而化开了，变成了一种被接纳、被纵容的暖意。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专注地锁着她，忽然开口道：
“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好。你知道是什么吗？”
“嗯？” 苏岚抱着衣服，微微偏头，故意曲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不是。” 陈景明摇头，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微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不容错辨的认真与得意，“是——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瞬间又红了几分的脸颊上流连，刻意加重了语气：
“你说对吗，女、朋、友？”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满足的意味。
苏岚的脸“腾”地一下红透，抱着衣服，转身就快步走进了浴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陈景明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隐约的水流声和窸窣的换衣声，低低地、愉悦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晨间客厅里回荡，带着全然的放松和心满意足。
他走回卧室，想整理一下床铺，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桌，发现上面放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他走过去，拿起展开。
上面是极有个人特色的字迹：
【哥，我今天和玥玥、顾言之、沈泽一起去图书馆学习了！有这两个大学霸带着我，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虽然沈泽可能会拖后腿，但我会盯着他的！ 你今天就好好和岚姐一起，享受久违的、没人打扰的二人世界吧！不用谢我，谁让你有一个这么识趣、贴心、又冰雪聪明的妹妹呢？——你最最最可爱的妹妹沫】
陈景明看着这纸条，想象着夏沫写下它时那副挤眉弄眼、得意洋洋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眼底却是满满的暖意和纵容。
这丫头。
“阿嚏！” 夏沫突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她赶紧捂住嘴，歉疚地朝四周看了看。
“谁在说我呀？” 她揉揉鼻子，小声嘀咕。
“肯定是你平时缺德事做多了，背地里说人坏话，现在遭报应了。” 沈泽逮到机会，立刻压低声音打趣道，脸上是幸灾乐祸的笑。
“你才亏心事做多了！” 夏沫瞪他一眼，随即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朝沈泽，以及对面闻声抬起头的瑜玥和顾言之勾了勾手指，用气音说：“来来来，你们靠近点，我给你们说个最新鲜热乎的八卦！关于我哥和岚姐的！”
三人对视一眼，虽然表情各异，但还是配合地微微向前倾身。
夏沫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仿佛亲身经历：“就是昨晚！岚姐不是和大学同学聚会嘛，喝多了！我哥去接她，你们猜怎么着？小道消息，据说岚姐那个烦人的前任学弟也在！好像还不知死活地纠缠岚姐，跟我哥对上了！不过呀……”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瑜玥和顾言之之间停留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补充，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某些人，看到了吧？谈恋爱归谈恋爱，也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感情事业两不误，知道不？像我哥，成熟稳重，工作出色，感情也处理得好，这才是榜样！”
她一副“我哥天下第一”的骄傲模样。
沈泽“切”了一声，不以为然，但眼里也带着笑。瑜玥抿唇笑了笑，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的顾言之，耳根却悄悄红了。顾言之则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习题册上，只是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香樟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图书馆里，少年少女们的身影在书香中定格。有人奋笔疾书，为未来铺路；有人窃窃私语，分享着青春的甜蜜与烦恼；有人静静陪伴，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星辰大海。
春天真的来了。带着暖意，带着希望，带着所有悄然生长、终将绽放的美好。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