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傍晚,风里裹着香樟花的清苦气,还有隔壁面包店刚出炉的黄油香。苏岚提前半小时锁了“拾光花店”的玻璃门,在冷柜里翻了半天,挑了几支开得最盛的白色洋桔梗和几枝浅紫鸢尾——陈景明说过,鸢尾的蓝紫像他诊室窗外傍晚的天。她用店里剩下的半张牛皮纸随便裹了裹,没系丝带,就那样抱着往医院走。
她把长发用那根磨得发亮的旧木簪松松挽在脑后,碎发垂在颈侧,风一吹就痒。走在去医院的老路上,她脚步比平时轻,嘴角不自觉翘着。想到等会儿能看到陈景明摘下眼镜揉眉心的样子,她指尖还留着刚才捏花茎的凉意,心里软得像他上次给她煮的酒酿圆子,甜意慢慢漫开。
陈景明所在的市人民医院精神科,在住院部后面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小楼里。苏岚熟门熟路地拐进去,前台的小护士抬头冲她挤了挤眼:“陈医生刚还问你怎么没来呢。”她笑着点头,脚步放轻往办公室走——这个点,他多半在整理病历,或者对着窗外发呆,等她来接他下班。
刚走到走廊拐角,她被一个推治疗车的护士撞了一下,花束歪了。她低头理花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窗边那个背影:亚麻灰的头发在夕阳下有点毛躁,卫衣帽子压得低,破洞牛仔裤上沾了点灰,像极了当年总在她楼下等她的那个学弟。
那人像是察觉到什么,慢慢回过头。
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眉眼俊朗,笑起来时左边虎牙尖露出来一点。他看到苏岚,手里的烟顿了半秒,烟灰落在卫衣袖口也没察觉。先是眨了眨眼,像是不敢认,然后才笑出声,脚步有点乱地走过来,耳尖还红了一点。
“岚姐?”他声音清亮,带着点没藏住的惊喜,“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苏岚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周屿。她大学时那个学弟,比她小三岁,当年在学校里,连食堂打饭都有人凑过去要微信的那种。那时候她刚经历家里的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周屿的炽热和跳脱,像一团太旺的火,烤得她喘不过气。后来他出国,她留下来照顾瑜玥,两人和平分了手,之后就断了联系。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
“周屿?”她也有些惊讶,随即露出礼貌的笑,“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
“哦,不是我,”周屿摆摆手,指了指诊室方向,“陪我表哥来复诊,他有点焦虑,在陈医生这儿看。我刚出来透口气,没想到就遇到你了!岚姐,你还是这么好看,一点没变。”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她怀里的花束上,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熟稔:“这花……是给陈医生的?”
苏岚下意识把花往怀里收了收,刚要开口,身后传来陈景明的声音:“岚岚。”
她回头,陈景明不知何时站在了办公室门口。他脱了白大褂,只穿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西裤,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车钥匙和病历本。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极其自然地扫过周屿那身潮牌装扮,镜片后的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是温和里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审视。
“景明,”苏岚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病历本,把花递给他,“等很久了吧?路上遇到个以前的学弟,周屿。周屿,这是我男朋友,陈景明。”
“男朋友”三个字,她说得清晰。周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扬起,伸出手:“陈医生,久仰大名,我表哥多亏你了。没想到你还是岚姐的男朋友,真是缘分。”
陈景明伸手与他握了握,声音平稳:“周先生,职责所在。”他顿了顿,看向苏岚,“东西拿好了?我们走吧,别耽误周先生陪家人。”
“好。”苏岚对周屿点头,“那我们先走了,再见。”
“岚姐再见,”周屿挥挥手,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陈医生,要好好对我们岚姐啊,她以前可是我们系的系花。”
陈景明没接话,只是伸手揽住苏岚的肩,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然后对周屿略一颔首,转身朝电梯走去。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
直到电梯门合上,苏岚才松了口气。陈景明的手心温暖干燥,揽着她肩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些。
“等很久了吧?”她轻声问。
“没有,刚好处理完最后一点事。”他按了地下一层的按钮,目光落在电梯数字上,听不出情绪。
“刚才那个周屿,是我大学时的学弟,好多年没见了。”她解释了一句。
“嗯。”他应了一声,没多问,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却又有些细微的不同。
陈景明还是会记得她的生理期,会在她熬夜理花账时默默泡好红糖姜茶,但苏岚发现,他看她的眼神有时会变得很深,像在审视什么,等她回望过去,他又会迅速移开视线,推推眼镜,恢复成那个温和的陈医生。
更明显的变化,是他的衣服。
他向来穿得规矩:纯色衬衫、细条纹针织衫、剪裁合身的西裤,颜色永远是黑、白、灰、蓝。可最近,他开始穿浅灰连帽卫衣、水洗牛仔裤,甚至一双白色板鞋。这些衣服穿在他身上不难看,甚至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但苏岚知道,那不是他的风格——就像周屿那天的潮牌卫衣和破洞牛仔裤。
一个荒唐又心疼的猜测浮上来:难道他是因为周屿,才想变得“年轻”一点?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爱的从来不是什么风格或年龄,她爱的是陈景明这个人——是他深夜值班后带着疲惫的温柔眼神,是他耐心给病人讲解病情时的专注,是他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他根本不需要改变什么。
这天晚上,陈景明送她到花店门口。他穿了件新的藏蓝牛仔衬衫,内搭白T,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袖口,看得出来他自己也不太习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过来接你。”他问。
苏岚没回答,只是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
“陈景明。”她闷声说。
“嗯?”
“你穿这件衬衫很好看,”她顿了顿,更紧地抱了他一下,抬起头,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但是,你穿白大褂的样子,穿浅蓝色衬衫的样子,还有那件旧家居服的样子,我都觉得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她指尖轻轻抚平他领口的褶皱,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不用特意去穿什么‘年轻’的衣服。对我来说,你就是陈景明,是让我安心、让我想依靠的人。这就够了。”
陈景明怔怔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眸光剧烈翻涌,最后化为滚烫的柔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良久才松开,在她额上落下一个郑重的吻。
“知道了,”他声音有点沙哑,“以后不瞎买了。”
苏岚在他怀里轻轻笑了。
周末清晨,阳光透过花店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刚烤好的可颂香气。
苏岚正在给明天的新娘做手捧花,门铃轻响,陈景明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羊绒衫,配深色休闲裤,外面是经典的卡其色风衣——是她最熟悉、也最让她心动的模样。
“早。”他把咖啡和可颂放在操作台上,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花束上,“很漂亮。”
“早,”她抬头笑,“给明天的新娘准备的。”她顿了顿,看向他,眼底笑意更深,“今天这身很好看。”
陈景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眼看她,嘴角扬起一个了然的、温柔的弧度。他伸手帮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来熟悉的温热。
苏岚就着他的手势,微微偏头,在他掌心极轻地蹭了一下,像只收起爪子的小猫。
陈景明眸光一暗,随即漾开更深的笑意。他帮她递上花剪,在她需要固定花枝时稳稳扶住。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言语,却流淌着安静而温暖的默契。阳光渐渐升高,将并肩而立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那些关于“年轻”与“成熟”、“过往”与“现在”的隐秘不安,在这寻常的晨光里,在氤氲的咖啡香和花朵芬芳中,彻底消散无踪。
他不再需要刻意改变什么来证明自己。
而她,也无需多言来解释爱意。
因为他们都清楚——
我爱你的方式或许笨拙,但我爱你的心,赤诚而唯一。
而我爱上的,恰是这样一个会因爱而不安、会为爱尝试改变,却最终愿意做回最真实自己的、完整的你。
岁月漫长,时光温柔。
有你相伴,一切刚好。
(第二十二章完)
最近年上看多了,就写一点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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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年上和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