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穿过教室窗外银杏树最后几片顽抗的、枯黄蜷曲的叶子，发出窸窣的、干涩的声响。黑板旁的日历无声地翻到了十二月的最后几页，数字清晰地指向一个即将到来的日子——距离顾言之的生日，只剩下不到半个月了。
讲台上，生物代老师温和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流淌着：“……所以，这里我们可以尝试引入上一节课讲过的种群增长S型曲线模型，来模拟这个生态修复过程中关键物种的数量变化……”
这些知识点对瑜玥而言早已烂熟于心，思路清晰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她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看似专注，指尖却在笔袋里悄无声息地摸索着。很快，一张浅蓝色的、印着细碎星芒图案的便利贴被她抽了出来。
她微微侧身，用左手挡住右侧的视线，右手执笔，在便利贴上飞快地写下一行清秀的小字：
【顾同学，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写罢，她将便利贴仔细地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边缘整齐的、不惹人注目的小方块，然后，趁着代老师转身往黑板上板书的瞬间，用指腹轻轻一推，那个小小的蓝色方块便悄无声息地滑过两张课桌之间狭窄的缝隙，准确地停在了顾言之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旁边。
顾言之正垂眼看着一道电路图，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自动铅笔。察觉到桌面上多出的“异物”，他眼睫未抬，只是用铅笔尾端极其自然地将那小方块拨到掌心之下。指尖触到纸张柔软的质感，和上面似乎残留着的、她指尖极淡的皂角清香。
他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这才放下铅笔，借着书本的掩护，展开便利贴。看到那行字，他镜片后的眸光微微一闪，拿起自己的笔——一支黑色的派克钢笔试笔，笔尖划过纸面，留下力透纸背的、与他本人一样清冷锋利的字迹：
【嗯。女朋友记得这么清楚，是准备给我买礼物吗？】
写完，他如法炮制，将纸条重新折好，用两根手指夹着，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递过一块橡皮，从桌下递还到她手边。动作行云流水，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视线依旧落在前方的黑板上，一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模样。
瑜玥接过，展开。看到那行字，尤其是“女朋友”和“买礼物”几个字被他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写出来，额角的青筋几不可查地跳了跳。
这人……脸皮真是越发厚了。
她没好气地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用力地、几乎要划破纸背地写下几个大字：
【想、得、美！只是提醒你一下，你、又、老、了、一、岁。顾、叔、叔！】
最后三个字，她特意用了感叹号，笔画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写完，她这次连遮掩都懒得做了，直接团了团，朝着他胳膊的方向轻轻一丢。
顾言之眼疾手快，甚至没看，手掌一翻便稳稳接住那个小纸团。展开，看到“顾叔叔”三个字，他眉梢微挑，非但没生气，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提笔，在那行“挑衅”的话语下面，不紧不慢地又添了一句：
【怎么？嫌弃你男朋友老了？要不要试试看，年纪大一点，是不是更会……照顾人？】
“照顾人”三个字后面，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没写什么更过火的，只是画了一个小小的、意味深长的省略号。然后将纸条重新折好，这次是轻轻地、带着点“请阅”的意味，推回了她面前。
瑜玥拿过，看完，脸颊倏地一热，捏着纸条的指尖都微微发烫。她飞快地将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再也不往回传了，只是坐直身体，目不斜视地盯着黑板，假装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只有泛红的耳根出卖了她。
顾言之用余光瞥见她这副“鸵鸟”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他没再“追击”，也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课堂，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了敲，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放学后，瑜玥自然没有真的如纸条上所写“想得美”不给礼物。相反，她拉着夏沫，几乎逛遍了市中心几家有名的数码商城。
“这台怎么样？佳能这款入门级全画幅，口碑好像不错，适合新手。” 夏沫指着一台黑色的相机。
瑜玥凑近柜台，仔细看着参数，又问了店员几个专业问题。她记得很清楚，几个月前有一次闲聊，顾言之随口提过一句，他以前用的那台老古董单反终于彻底罢工了，镜头卡死，修都不值当。当时他语气随意，但她记住了。
“有没有更适合拍人像的？对焦快一点，暗光环境下表现好一些的？” 瑜玥问。她想起他偶尔会拍些街景，但更多时候……镜头似乎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她？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热。
最终，在夏沫“你对你家顾叔叔可真舍得”的调侃声中，瑜玥选定了一台价格不菲的富士微单。复古的外形，出色的色彩科学，尤其在人像和日常记录上口碑极佳。她刷掉了自己攒了许久、原本打算给星星买新康复器材的一部分钱，心里却没有多少不舍，只有一种隐隐的、期待他看到礼物时反应的雀跃。
瑜玥OS：希望他会喜欢……毕竟，他好像真的没什么特别的爱好，除了学习，就是偶尔摆弄一下相机。
与此同时，顾言之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家。偌大的别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他走到客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林慧发来的消息：
【言之，爸妈临时有个重要的并购案要飞去伦敦处理，大概要一周。你的生日我们赶不回来了，很抱歉。在你房间书桌抽屉里留了一张卡，是你17岁的生日礼物。生日那天，约几个朋友好好玩，费用从卡里出。注意安全。】
消息措辞得体，甚至带着一丝努力想显得亲切的意味。后面跟着父亲一个简单的“生日快乐”表情包，略显生硬。
顾言之平静地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只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将手机锁屏，扔在沙发上。他走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果然，一张崭新的黑色信用卡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是林慧的字迹：“17岁，成年在即，望你更稳重，有担当。”
他拿起卡，冰凉的金属质感。又看了一眼那张便签，然后将它们一起放回抽屉，关上。
没有失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意外。这已经不是父母第一次缺席他人生中重要的时刻了。从小学的家长会，到初中的比赛颁奖，再到后来每一次的生日……他早已习惯。习惯用优异的成绩、稳定的情绪、无可挑剔的礼仪，来填补那些缺席带来的空洞，也习惯用一层冰冷的、无所谓的壳，包裹住内心深处或许依然存在的、一丝微弱而持久的空落感。
只是这一次，当那熟悉的空落感再次袭来时，心底某个角落，却似乎隐隐地，有了别的期待和温度。他想起了那张蓝色便利贴，想起了她可能正在某个地方，偷偷为他准备礼物时认真的侧脸……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灯火，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1月8日，周六，顾言之生日当天。
他提前预约了市中心一家口碑不错的私房菜馆包厢。下午，瑜玥、夏沫、沈泽陆续到来。
“当当当当！寿星请看！” 夏沫一进门，就献宝似的举起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表情神秘兮兮，“这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精华至尊礼盒版！保证让你在接下来的高三生涯中，继续稳坐年级第二的宝座，毫无压力！”
顾言之眉梢微挑，接过盒子，手感……很轻。他拆开包装，里面果然不是沉甸甸的试卷，而是一个造型别致的翻糖蛋糕。蛋糕被做成了摊开的书本模样，上面用奶油“写”满了各种物理公式和化学方程式，旁边还“躺”着一支小小的、用巧克力做的笔，栩栩如生。
“哇！沫沫你可以啊！这蛋糕太有创意了！” 沈泽率先捧场。
瑜玥也忍不住笑起来，看着蛋糕上那些熟悉的公式，觉得夏沫真是用心了。
“怎么样？惊喜吧？” 夏沫得意地扬起下巴，“吃了这‘知识蛋糕’，保你下次考试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
“谢谢，” 顾言之看着那个充满巧思的蛋糕，眼底漾开真实的笑意，语气真诚，“这礼物，确实很特别。”
“接下来，看我的！” 沈泽拿出一个扁平的礼盒，塞到顾言之手里，“最新款的Switch，外加一整套经典游戏卡带！马上迎来高三，高三生活苦闷，需要适当调剂。哥们儿够意思吧？以后联机开黑，随时召唤！”
顾言之笑着接过：“谢了，阿泽。不过高三……可能没太多时间‘调剂’。”
“哎呀，劳逸结合嘛！” 沈泽大大咧咧地摆手。
最后，瑜玥才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没有任何花哨装饰的深灰色纸盒，递到顾言之面前。她的脸颊有些微红，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些：“……生日快乐。”
顾言之接过盒子。入手颇有分量，纸盒质感很好。他看了一眼瑜玥，她微微垂着眼，长睫轻颤，似乎有些紧张。他心中微动，小心地拆开包装。
当那台复古银黑色机身、线条流畅的富士微单相机映入眼帘时，顾言之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住了。他抬眸，看向瑜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以及更深邃的、翻涌着的情绪。
“你……”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没想到她会注意到，更没想到她会送这个。这台相机，不便宜。以他对她家境的了解，这绝非随意能送出的礼物。
“我记得……你之前提过，旧的坏了。” 瑜玥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声解释，“这个型号，评价还不错，适合……记录日常。” 她没好意思说适合拍人像。
顾言之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温热的暖流再次汹涌而至，瞬间填满了父母缺席带来的所有空洞。他拿起相机，机身冰凉，但他握着的指尖却有些发烫。他低头，熟练地打开电源，检查了一下镜头，然后，毫无预兆地，将相机举起，镜头对准了身旁的瑜玥。
“咔嚓。”
一声轻微的快门声响起。
瑜玥猝不及防，微微睁大眼睛，带着点茫然和惊讶的表情，就这样被他定格在了取景框里，也成了这台新相机存储卡里的第一张影像。
顾言之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栗色长发柔顺，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得圆圆的，清澈见底，左眼下的泪痣清晰，脸颊带着自然的红晕，背景是包厢温暖的灯光。鲜活，生动，美好得不像话。
他看了好几秒，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还愣着的瑜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忽然倾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柔软的唇上，轻轻地、迅速地印下了一个吻。
一触即分。
“！”
瑜玥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了，脸颊“腾”地一下红透。她不是没被他亲过，但……在朋友面前！这家伙！
旁边的夏沫和沈泽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起哄声和口哨声。
“哇哦——！”
“顾言之你行啊！生日福利是吧！”
“玥玥脸红了！哈哈哈！”
瑜玥又羞又恼，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顾言之一拳，声音都带着颤：“顾言之！你要不要脸！”
顾言之挨了一下，不痛不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抓住她“行凶”的手腕，另一只手却抚上她刚刚被打到的……自己的手臂？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和戏谑：
“手打疼没有？” 他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内侧，又凑近些，气息拂过她滚烫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慢条斯理地问：
“脸……有女朋友的吻，好吃吗？”
“！！！”
他又来了！这种一本正经说混账话的本事！
瑜玥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心跳得厉害，偏偏手腕被他握着，挣脱不开。她瞪着他，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此刻因为羞恼和别样的情绪而水光潋滟，瞪人也毫无威力，反而像带着钩子。
她忽然心一横，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趁着夏沫和沈泽还在那边挤眉弄眼没看过来，猛地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线条优美的下巴上，也亲了一下。
然后迅速退开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脸颊红透，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狡黠和挑衅，学着他当初在体育课上的语气，微微歪头，看着他：
“……男女朋友之间，这样……” 她顿了顿，看着他因为她这个突然反击而骤然深邃、翻滚起暗涌的眼眸，和微微滚动的喉结，心跳如鼓，却强撑着说完，“……也正常，对吧？男朋友。”
她看着他眼中瞬间燃起的、危险又迷人的火焰，心里那点强撑的底气像漏气的气球一样迅速消弭。OS：完了，好像撩过头了……
果然，下一秒，顾言之不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低头，深深地、结结实实地吻住了她的唇。不同于刚才的轻触，这个吻带着灼热的温度、清晰的占有欲，和一丝被点燃的、压抑许久的渴望。他撬开她的牙关，温柔又强势地掠夺着她的呼吸和甘甜。
“唔……” 瑜玥呜咽一声，大脑瞬间空白，手脚发软，只能被动地承受。耳边似乎还隐约传来夏沫和沈泽更加夸张的起哄和“没眼看”的嚷嚷，但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滚烫的唇舌，清冽好闻的气息，和腰间那双有力而坚定的手臂。
不知过了多久，顾言之才喘息着稍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融。两人的脸颊都泛着红，眼中都弥漫着未散的情动。
瑜玥缓过神，羞愤地又捶了他一下，这次力道重了些：“顾言之！你……你不要脸！”
顾言之低笑，胸腔震动。他松开揽着她腰的手，却转而握住了她刚才打人的那只手，拉到唇边，极其自然地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关节上亲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眼神认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满足：
“礼物，我很喜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被他放在一旁桌子上的相机，又回到她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真的。”
瑜玥脸上的热度还未完全退去，迎着他此刻毫不掩饰的、盛满珍惜与喜悦的目光，心里那点残余的羞恼渐渐被一种更汹涌、更柔软的暖流取代。那暖流里，有因为他喜欢礼物而生的开心，有被他如此郑重对待的悸动，也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甜蜜归属感。
她撇撇嘴，想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和上扬的嘴角，小声嘟囔，没什么底气：“喜欢就好……下次，不许突然……”
“突然什么？” 顾言之故意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明知故问，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
“……你！” 瑜玥气结，被他这无赖样弄得说不出话，只能又瞪他一眼，可那眼神水汪汪的，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撒娇。
顾言之终于忍不住，低低地、愉悦地笑出声来。笑声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气息交织的小小空间里回荡，带着全然的放松和心满意足。他重新牵起她的手，这次是十指相扣，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嵌入自己的指缝，掌心紧密相贴，温度与心跳似乎都透过皮肤传递、交融。
“好，” 他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纵容，声音也放得极柔，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下次，我提前打报告。”
瑜玥被他看得脸颊又热起来，心里却甜丝丝的。她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牵着，感受着从他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暖和力量。
顾言之牵着她的手，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飘向那台静静躺在桌上的新相机。
她送的相机，以后，大概只会用来记录一件事了。记录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清冷自持、完美到有些疏离的“学霸瑜玥”，唯独在他面前，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娇憨、羞恼、狡黠，以及所有鲜活生动表情的——他的小羊。
他的镜头，从此有了唯一且永恒的对焦主题。
窗外的寒风依旧，包厢内却暖意融融，欢声笑语。这个十七岁生日，虽然父母依旧缺席，但因为有了她在身边，有了朋友们的祝福，有了掌心真实的温度和那份只为他而来的、沉甸甸的心意，变得前所未有的完整、温暖，且意义非凡。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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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她送的相机，是用来记录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