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竞赛的省级选拔尘埃落定,顾言之和瑜玥毫无悬念地代表南城一中晋级,将在明年春天参加全国层面的角逐。载誉归来的短暂喧嚣过后,南城一中迅速切换回它最常规、也最紧绷的节奏——期中考试,像一片沉甸甸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高二学生的头顶。
对于瑜玥而言,考试本身并不构成太大压力。她的学习方法系统,基础扎实,心态稳定,长期占据年级第一的实力并非侥幸。竞赛的高强度训练反而像是某种思维的淬炼,让她在回归常规课业时,有种居高临下、游刃有余的清晰感。她知道,只要按部就班地复习,保持住状态,年级第一的位置依然稳固。这并非盲目自信,而是基于对自身努力和能力的清醒认知。她真正的“努力”,早已融入日常每一个争分夺秒的瞬间,化为了此刻的底气。
返校后的第一个周一,班主任李研秋抱着教案和新的座位表走进教室,宣布了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次座位调整。教室里响起一片轻微的骚动,有人期待,有人哀嚎。
“顾言之,你和瑜玥坐第三组第二排。” 李老师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瑜玥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斜前方那个同样在整理书本的背影。顾言之似乎也几不可查地滞了滞,随即恢复如常,拎起书包,走向指定的新座位。
第三组第二排,靠窗。窗外是几棵叶子已落尽的梧桐,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疏朗的线条。阳光好的时候,这里会洒满一桌金黄。
最初几天,新同桌的相处模式,严格遵循着“学霸同桌”的范本。交流仅限学习,且高效、简洁、目的明确。
“这道电磁感应综合题,你的辅助线添在这里,是不是可以简化第三步的运算?” 顾言之将草稿纸推过来,指尖点着他用红笔标注的位置。
瑜玥凑近看了看,思考片刻,点头:“嗯,用等效磁通变化率,确实可以绕过那个复杂的积分。不过前提是这个微小变化区间是线性的,题干给的隐含条件需要先验证。” 她说着,拿起笔在旁边快速写下验证步骤。
“验证成立。这个方法更好。” 顾言之接过草稿纸,眼里掠过一丝欣赏。
“上次你提到的那个有机合成推断的逆推法,我用在刚才那道模拟题上了,少走了很多弯路。” 瑜玥也会在攻克一道化学难题后,自然地跟他分享思路。
“那个方法对信息素类题目尤其有效。” 顾言之表示认同。
他们讨论题目,交换笔记,分享突然捕捉到的解题灵感,默契得像合作已久的战友。但话题从不越界,不谈生活,不谈心情,更不谈任何与学习无关的闲事。两人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清晰地将“同桌”与“其他”区分开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平静的张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过分的宁静,又像是两颗运转在同一高轨道的行星,彼此吸引,却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打破这种“纯学术”氛围的,是一堂物理课。
授课的许老师是位临近退休的老教师,经验丰富,但教学方式偏向传统,步骤严谨却稍显刻板,尤其喜欢用一些在他那个年代流行、如今看来却颇为繁琐的经典模型来推导公式。今天的课题是“复杂电路中的戴维宁-诺顿等效”。
许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投入,用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下复杂的电路图,一步步推导,步骤详尽,逻辑严密,但过程也确实……有些冗长。台下不少学生已经开始眼神飘忽,或偷偷在桌下翻看别的资料。
瑜玥听得认真,但大脑已经在自动优化解题流程。她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角落,画下一个更简化的等效模型,旁边标注了两行关键公式。正思索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浅绿色便签纸,从桌子左侧,被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到了她的笔记本旁边。
她睫毛颤了颤,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顾言之。他依旧坐得端正,目光落在黑板和许老师身上,侧脸平静,仿佛那张纸条与他无关。
瑜玥手指微动,将纸条捏到桌下,悄悄展开。上面是两行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凌厉字迹:
【许老师的方法,经典但过于迂回了。属于他的时代过去了。】
简单的吐槽,却因为来自一向冷静自持的顾言之,而带上了一种奇特的、近乎叛逆的幽默感。瑜玥抿了抿唇,压下嘴角想要翘起的弧度。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空白处,飞快地写下一行清秀小字,然后,用同样的方式,将纸条推了回去。
顾言之指尖一勾,接过纸条,展开。
【同意。效率太低。不过,尊老爱幼,我们就当温习古董解法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小的、画得有点歪的笑脸。
顾言之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重新拿起笔,在纸条上又写了一行,再次推过来。
【赌一个提拉米苏,我用大学普物里的节点电压法,五步之内推出结果,比许老师黑板上的十五步快。敢不敢验证?】
这次,后面跟了一个挑衅般的挑眉表情。
挑战?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游戏?
瑜玥抬眼,看向黑板。许老师刚好写完一个阶段性的结论,转过身面对学生。她抓住这个空档,微微侧过头,迎上顾言之刚好也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睛在镜片后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罕见的、少年气的跃跃欲试和促狭。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乎有轻微的、噼啪作响的静电。瑜玥的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她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在纸条上写下:
【赌了。但我要用网孔电流法,四步。输了的人,明天下午图书馆,提拉米苏,愿赌服输。】
写完,她把纸条推过去,然后立刻正襟危坐,重新看向黑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只有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那么一丝不平静。
顾言之看着她故作镇定的侧脸和那抹可爱的绯红,眼底的笑意更深。他收起纸条,没再回复,而是重新拿出一张草稿纸,开始用她提到的“网孔电流法”演算。笔尖飞快,思路流畅。
接下来的半节课,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奇特的“竞赛”氛围。他们各自在草稿纸上推演,试图用最简洁的方法攻克许老师布下的“繁琐迷宫”。偶尔,目光会在空中不经意交汇,又迅速分开,带着一种只有彼此能懂的、较劲又默契的意味。
最终,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人在草稿纸的角落,得出了完全一致的、简洁优美的最终表达式。步骤都比黑板上的少了十倍不止。
顾言之用笔尾,轻轻点了点自己草稿纸上那个最终结果,然后看向瑜玥。瑜玥也刚好抬头,目光落在他点出的位置,又移向自己纸上那个一模一样的答案。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眼神里写着:平手?
顾言之几不可查地耸了下肩,嘴角微扬:看来,明天下午图书馆的提拉米苏,要变成“共同探讨优化解法”的下午茶了。
一种无声的笑意,在两人眼底悄悄弥漫开来。那层“纯学术”的冰冷隔膜,似乎被这张小小的、带着吐槽和挑战意味的纸条,轻轻捅开了一个小口,有温暖的、活泼的气息悄然流淌进来。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出闸的洪水涌向门口。夏沫今天家里有事,提前跟瑜玥打了招呼先走了。瑜玥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才独自走出校门。
天色将晚未晚,冬日的黄昏短暂,暮色像稀释的蓝灰色墨汁,缓缓在天边晕染。她习惯性地走向常坐公交车的那个站台,需要穿过一条相对僻静、两侧种满香樟树的小街。
刚走到小街中段,一个身影从前方的巷子口晃了出来,拦在了路中间。是个穿着夸张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几缕挑染金色的男生,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靠着墙,斜眼看着瑜玥,脸上挂着自以为帅气的、流里流气的笑容。
瑜玥脚步一顿,认出了这人。好像是隔壁职高的,之前有次放学路上碰到过,纠缠着要过联系方式,被她冷着脸拒绝了。没想到又在这里碰到。
“哟,大学霸,一个人啊?” 小混混晃着肩膀走过来,挡在她前面,语气轻佻,“这么晚回家不安全,哥哥送你啊?”
瑜玥皱了皱眉,心里没什么害怕,只有厌烦。她抬头,平静地看着对方,声音清晰冷淡:“不用,谢谢。请让开。”
“别这么冷淡嘛,” 小混混又凑近一步,嬉皮笑脸,“交个朋友呗?你看我……” 他话没说完,目光忽然越过瑜玥的肩膀,看向她身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露出几分悻悻和戒备。
瑜玥若有所感,微微侧身。
顾言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大概是刚从另一条路拐过来,书包单肩挎着,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个小混混身上。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疏离和冷冽,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平静之下透着寒意。
小混混显然被顾言之的气质和眼神镇住,又或许认出他是谁,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嘴里咕哝了句什么,眼神闪躲,最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转身,快步走进了旁边的巷子,消失不见。
麻烦解决得比想象中更快。瑜玥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顾言之:“谢谢。” 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我自己也能应付。” 她说的是实话,这种小混混,虚张声势居多,她并不十分惧怕。
顾言之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目光扫过她平静无波的脸,淡淡“嗯”了一声:“知道。” 他当然知道。以她的性格,害怕或许有一点,但绝不会惊慌失措。刚才她挺直的脊背和清晰冷冽的拒绝,他都看在眼里。
“那你还过来?” 瑜玥有些疑惑地看他。按照他平时“怕麻烦”、“保持距离”的作风,远远看到,或许就绕道走了?
顾言之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不远处亮起车灯的公交站台,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顺路。”
又是顺路。瑜玥眨了眨眼,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一个微小的、带着点促狭和试探的念头冒了出来。她轻轻“嘶”了一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左手臂,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也放软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刻意的“余悸”:“刚才……那个人突然靠那么近,吓了我一跳。手臂好像有点……麻。”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顾言之的反应。
顾言之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捂着的手臂上,又移向她的脸。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脸颊在暮色中显得有……苍白,眉头轻蹙,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柔弱惊惶的样子。
他的眼神深了深,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锐利,仿佛带着X光,要穿透她这层临时披上的、脆弱的伪装。然后,他几不可查地,几不可查地,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消散在暮色里。
他没有拆穿。甚至,他配合地,将脚步放慢了些,走在了她外侧,更靠近马路的一边。一个无声的、带着保护意味的姿态。
“下次放学,如果夏沫不在,可以等我一会。”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看着前方,“或者,走大道。”
瑜玥的心,因为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和他的那个小动作,轻轻地、重重地,跳了一下。她放下了捂着胳膊的手,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惊吓”早已消失无踪。她知道,他看出来了。就像那次在图书馆,她看穿他“请教问题”背后的小心思一样。他也看穿了她此刻这笨拙的、想要一点点依赖和关心的“表演”。
但他没有说破。不仅没说破,还给了她一个台阶,甚至……一种默许。
这种“看破不说破”的默契,比任何直白的关心或安慰,都更让她心头微软,脸颊发热。一种微妙的、带着甜意的暖流,悄然淌过心间。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装”下去,只是走在他身边,一起朝着公交站台走去。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将他们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谁也没有再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静的、妥帖的暖意。
到了站台,公交车还没来。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眼前车流如织。
“车来了。” 顾言之看到远处熟悉的公交车灯。
“嗯,那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你。” 瑜玥对他挥挥手,上了车。
车门关闭,车子启动。顾言之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光轨。直到车子转弯消失,他才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嘴角,在无人看见的夜色里,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假装害怕的小把戏,笨拙得有点可爱。而他……似乎并不讨厌,甚至,有点享受这份被她需要的感觉。
回到顾家别墅,意料之外地,迎接顾言之的并非冰冷的寂静或母亲关于成绩的盘问。林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果茶。听到他进门的声音,她抬起头,神色是许久未见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试图亲近的缓和。
“回来了?竞赛结果,学校通知了吧?” 林慧问,语气不算热络,但也没有了以往的尖锐和压迫。
“嗯,晋级了。全国赛在明年三月。” 顾言之在门口换鞋,简短回答。
“那就好。继续保持。” 林慧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也没有提出更高的要求,只是说,“厨房温着汤,饿了自己去喝点。”
这种近乎“正常”的母子交流,让顾言之有些许恍惚。他看了一眼母亲手边那个分装药物的便携盒,里面属于稳定情绪的药物那一格,是空的。看来,她最近遵医嘱服药,情绪的确平稳了许多。
“好。谢谢妈。” 他应了一声,转身上楼。背对着客厅时,他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至少今晚,可以暂时逃离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将书包扔在椅子上。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没有任何新消息提醒。他解锁,习惯性地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但朋友圈那里有个红点。
他点开,刷新。
第一条就是瑜玥刚发不久的动态。
配图是一张堆满了卷子和习题册的书桌一角,台灯温暖的光晕下,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和握着笔的手指。文字是:
【试图用刷题对抗周一综合症,结果发现症候群加重了…物理后的化学,就像咖啡后的茶,清醒又迷茫。有没有人来告诉我,这个配位化合物它到底有几个异构体?(生无可恋脸)】
下面已经有一些同学的回复,在讨论题目,或者单纯哈哈哈。
顾言之看着那张照片和那段文字,眼前仿佛能浮现出她此刻坐在书桌前,微微鼓着脸颊,对着化学题头疼又倔强不肯放弃的样子。有点可爱。
他点了个赞。然后,手指在评论框停顿了一下,没有输入任何文字。而是退出来,点开了和她的私聊窗口。
几乎是在他点开窗口的同时,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玥】: 【图片:一道复杂的关于Co(III)的八面体配合物异构体数目判断的题目】
【玥】:敢不敢比这个?十分钟,看谁先推出正确答案,并且写出所有可能的结构式。输的人……嗯,欠对方一个不过分的条件?
挑战又来了。这次是化学,而且带着“赌注”。
顾言之看着手机屏幕,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屋内是温暖的灯光。他仿佛能看到网络另一端,那个女孩带着点狡黠和期待的眼神。物理课上传纸条的默契,放学路上“看破不说破”的微妙,此刻在手机屏幕的光晕里,悄然延续。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Z】:随时奉陪。
【Z】:不过,早点开始,早点结束。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图书馆“吃”提拉米苏
【玥】: 【哼.jpg】那是下午!现在,专注比赛!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顾言之放下手机,迅速从书包里拿出化学笔记本和草稿纸,将手机计时器设置好十分钟。台灯下,他神情专注,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演算、画着可能的结构式。窗外的夜色宁静,而某个看不见的时空里,一场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无声的、带着甜蜜较劲意味的竞赛,刚刚拉开序幕。
他知道她很强,尤其是在需要耐心和细致的题目上。他必须全力以赴。
而这,大概就是青春里,最美好也最独特的“并肩”与“追逐”吧。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