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数学连堂课的午后。
窗外的阳光变得炽烈，蝉鸣聒噪不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繁复公式和定理烘烤后的沉闷气息。数学老师刚刚在黑板上讲解完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与向量结合的综合压轴题，留下了二十分钟的自主消化和整理时间。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翻动书页、窃窃私语和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顾挽秋握着笔，对着自己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固执的“川”字。他的笔尖在某个等式的变换处反复点着，那里仿佛成了一个无法逾越的泥沼，将他所有的思路都死死困住。他尝试了两种不同的方法，结果都绕回了原点，额角甚至因为专注和些许不易察觉的焦躁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轻柔地覆盖在他那布满凌乱数字与符号的草稿纸上。
顾挽秋下意识地抬头，又一次撞进了祁愿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祁愿已经搬了张椅子，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的过道上，与他隔着一个窄窄的走廊距离。
“是这一步卡住了？”祁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不会打扰到周围正在讨论的同学。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准确无误地点在了那个让顾挽秋困扰已久的等式变换处。
顾挽秋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靠了靠，脊背抵住了冰凉的椅背，想要拉开一点这过于突兀的、近距离的“援助”带来的压迫感。他习惯了一个人埋头苦思，很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介入。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再想想”，但目光触及纸上那片混乱的思维迷宫，拒绝的话又显得苍白无力，卡在喉咙里。
祁愿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细微的抗拒和窘迫，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题目上，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温和的引导：“嗯，这里如果直接套用和差化积公式，会引入不必要的复杂度，容易走进死胡同。你看，”他顿了顿，极其自然地从顾挽秋微微松开的手指间，抽走了那支还带着对方体温和薄汗的笔，“如果我们先把sin??θ用1-cos2θ/2这个倍角公式转换一下，分母是不是就瞬间清爽了？”
顾挽秋的手指一空，愣愣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指尖，又看向祁愿握住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祁愿已经俯下身，在他的草稿纸边缘空白处，流畅地写下了两行简洁清晰的公式替换。他的字迹潇洒有力，逻辑链条一目了然，每一步都像是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那个阻塞的结节，透出光亮。
“然后，重点在这里，”祁愿的笔尖移动到下一步，侧过头看向顾挽秋，眼神清澈专注，没有任何炫耀或施舍的意味，只有纯粹的、解决问题的专注，“注意到这个结构了吗？a cosθ b sinθ，是不是很像辅助角公式的标准形式？我们可以尝试把它合并成一个单一的余弦函数……”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书写，偶尔会停顿一下，抬眼看看顾挽秋的反应，用眼神询问“跟上了吗？”，确保他的思路与自己同步。他的讲解不像老师那样一板一眼，严格按照教材步骤，而是带着一种跳跃的、直击要害的灵性，却总能精准地切中问题的核心，化繁为简。
顾挽秋起初还有些心神不宁，注意力无法完全集中在题目上，鼻尖萦绕着祁愿身上干净的、带着点清爽皂角与阳光混合的气息，这让他有些分神。但渐渐地，他被祁愿那清晰到近乎艺术的思路和那种完全沉浸在解题中的、心无旁骛的状态所吸引。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紧紧跟随那移动的笔尖，紧蹙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原本滞涩的思维仿佛被注入了润滑剂，开始跟着顺畅地转动。
当祁愿笔下落下最后一个等号，得出与黑板上一模一样的最终答案时，顾挽秋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地“啊”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带着豁然开朗的惊叹，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甚至微微塌陷下去。
“原来……关键是要先化简，再构造辅助角。”他喃喃自语，像是终于摸到了打开迷宫大门的钥匙。
祁愿放下笔，嘴角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愉悦的弧度，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仿佛有星光落入，亮得惊人：“这种题型就爱在这里设陷阱，抓住了关键，后面就是顺理成章了。”
他将笔递还给顾挽秋，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对方微凉的、柔软的指节。
那细微的、带着些许痒意的触感，让顾挽秋像是被微弱的电流激了一下，他迅速接过笔，耳根那抹刚刚褪去的绯红，又以更汹涌的姿态漫了上来，甚至蔓延到了脖颈。他低下头，不敢再看祁愿，目光落在纸上那清晰漂亮、仿佛还带着对方温度的解题过程上，心里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解决难题后的豁然与畅快，有对祁愿敏锐思维的佩服与感激，还有一种……被如此细致地看穿并帮助后，产生的微妙的羞赧与无措。
“谢谢……”这一次，他的道谢比之前接受零食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真挚，声音虽然依旧不大，却清晰可闻。
“举手之劳。”祁愿笑了笑，站起身，利落地将椅子挪回原处，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关怀或鼓励的话，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转身就融入了其他正在讨论的同学中。
然而，就是从这次之后，某些坚冰开始了实质性的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