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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沈母—李芳[番外]

——我失去的沈暮——

---

我叫李芳。

今年四十八岁。

我有一个女儿,叫沈暮。

她出生那天,窗外正好是黄昏。

夕阳把整个病房都染成了橘红色。

她爸说:“就叫暮吧。沈暮。”

我点点头。

沈暮。

沉入暮色的意思。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名字会陪她一辈子。

也不知道,她最后真的沉进了暮色里。

再也上不来。

---

沈暮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爱笑,爱闹,爱追着我跑。

“妈妈,等等我。”

“妈妈,你看这个。”

“妈妈,妈妈,妈妈……”

她喊个没完。

我有时候烦,有时候嫌她吵。

但现在想想,那些声音,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

她五岁那年,我和她爸开始吵架。

一开始是小事。

他晚回家,我生气。

我多问几句,他烦。

后来小事变大事。

大事变过不下去。

她八岁那年,我们离婚了。

他走了。

我带着沈暮。

她问我:“爸爸去哪儿了?”

我说:“出差了。”

她信了。

后来她长大了,不信了。

但她不问了。

从那时候起,她开始变了。

话越来越少,笑越来越少。

放学回来,自己写作业,自己吃饭,自己睡觉。

我想陪她,她说“不用”。

我想抱她,她躲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

后来我去了南方。

不是我想走。

是我在北方活不下去了。

工作没了,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那边有个机会,能重新开始。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决定走。

那天我跟沈暮说:“妈妈要去南方了。”

她看着我。

“什么时候回来?”

我愣住了。

“很快。”

她点点头。

没再问。

我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送我。

“妈,一路顺风。”

就五个字。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站在那儿,越来越小。

最后看不见了。

那时候我以为,我很快就会回来。

但我一走,就是三年。

---

三年里,我很少打电话。

不是不想打。

是不知道说什么。

问她在干嘛?在学习。

问她好不好?还行。

问她吃饭了没?吃了。

问一句,答一句。

不问,就不说。

我后来不打了。

因为打完了,心里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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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个月寄钱回去。

给她奶奶,给她买东西。

但我知道,她要的不是钱。

她要的是我。

我给不了。

---

三年后,我回去了。

北方。

那个小城。

站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

她出来了。

瘦了。

比三年前瘦很多。

穿着校服,低着头,走得很慢。

我喊她。

“暮暮。”

她抬头。

看见我。

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妈。”

就一个字。

但我知道,她认出我了。

我抱住她。

她没动。

也没推开。

就那么站着。

---

那天晚上,我跟她说:

“妈这次回来,是想接你走。”

她看着我。

“去哪儿?”

“南方。那边有更好的学校,更好的条件。”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

“他呢?”

我愣了一下。

“谁?”

她没回答。

但我忽然明白了。

有个男生。

---

后来我去学校问了。

老师告诉我,她和一个男生走得很近。

叫顾淮。

隔壁班的。

成绩很好,话很少。

和她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不喜欢那个男生。

是我知道,她如果留在这儿,就走不了了。

不是走不了。

是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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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她一周时间。

一周后,我来接她。

她没说什么。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男生。

在想要不要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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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我又去了。

她站在小区门口等我。

旁边没有别人。

只有她一个人。

“走吧。”她说。

我愣了一下。

“决定了?”

她点点头。

上了车。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她一直在看窗外。

看那个城市,那个学校,那个方向。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在看那个男生。

但我没问。

---

到了南方,她开始不对劲。

不说话,不出门,不吃饭。

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我问她是不是想回去。

她说没有。

但我知道,她在想他。

---

后来带她去看医生。

轻度抑郁。

我拿着诊断书,手在抖。

怎么会这样?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会笑,会闹,会追着我跑。

现在她什么都不做了。

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问医生怎么办。

医生说,吃药,治疗,多陪她。

我陪她。

每天都陪。

但她不跟我说话。

只是看着我。

然后转过去,看着窗外。

窗外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有天。

灰蒙蒙的天。

---

后来情况越来越糟。

她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半夜起来,去看她。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暮暮。”

她回头。

看着我。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疼得厉害。

“妈陪你。”

她摇摇头。

“不用。”

然后躺下。

我站在门口。

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最后轻轻关上门。

---

医生说,需要更好的治疗。

国内不行,就去国外。

我问沈暮。

“愿意去吗?”

她看着我。

“去了,能好吗?”

我不知道。

但我点点头。

“能。”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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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国外那天,她什么都没带。

只带了一台旧相机。

我问她:“这是什么?”

她说:“拍月亮的。”

我没再问。

---

国外三年。

三年里,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变。

不是变好。

是变得更空。

话更少,笑更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医生说她需要时间。

我等。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她还是那样。

只是偶尔会问:

“他有消息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个男生。

顾淮。

我说没有。

她点点头。

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也有月亮。

和国内的一样。

但她看的,好像不是月亮。

是别的什么。

---

后来她好一点了。

可以偶尔用手机了。

我问她想联系谁。

她说:“林栖。”

我把手机给她。

她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开始打字。

我不知道她打了什么。

但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

那段时间,她开始说话多一点了。

“妈,你今天吃饭了吗?”

“妈,外面下雨了。”

“妈,月亮出来了。”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她回来了。

一点点回来了。

---

有一天,她问我:

“妈,我能回去吗?”

我愣住了。

“回去?”

“嗯。回去看看。”

我知道她想看谁。

那个男生。

顾淮。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好。”

---

她回去那天,我在机场等她。

等了很久。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我问:“见到了?”

她点点头。

“怎么样?”

她没说话。

上了车,她一直看着窗外。

我问她吃什么。

她说随便。

我问她累不累。

她说还好。

我问她想不想他。

她没回答。

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北方的天。

灰蒙蒙的。

没有月亮。

---

那天晚上,她躺在她以前的房间里。

我坐在床边。

“暮暮。”

她看着我。

“有话要跟妈说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妈,我好不了了。”

我愣住了。

“什么?”

她看着天花板。

“我这辈子,好不了了。”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别说傻话。”

她摇摇头。

“妈,你不知道。”

我看着她。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

“我知道你在想他。”

“我知道你回来是为了看他。”

“我知道你舍不得他。”

她听着。

眼眶红了。

“但妈没办法。”

“妈只能带你走。”

“妈只能让你治病。”

“妈只能……”

我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我。

“妈,我知道。”

我哭了。

她伸出手,擦我的眼泪。

“妈,不怪你。”

---

后来她又回去了。

国外。

继续治疗。

临走那天,她站在机场门口。

看着外面的天。

忽然说:

“妈,他还在等。”

我愣住了。

“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他还在等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

很轻。

“我知道他会等。”

“所以我得回去。”

“回去治病。”

“治好了,才能回来。”

我点点头。

“妈等你。”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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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机场门口。

看着她的背影。

越来越远。

最后看不见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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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走了。

永远走了。

不是出国。

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医生说是并发症。

突然的,没救过来。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

很安静。

像睡着了一样。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和那天晚上一样。

我忽然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还在等我。”

是啊。

他还在等你。

你怎么就……

我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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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遗物的时候,我翻出那台旧相机。

里面有很多照片。

都是月亮。

圆的,缺的,亮的,暗的。

一个月一个月,一年一年。

最后一张,是那天回国拍的。

她站在学校门口。

拍的是对面。

空空的马路。

没有人。

但我知道她在拍什么。

在拍那个位置。

他曾经站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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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机下面压着一张纸。

是她写的。

只有一句话:

“告诉顾淮,月亮还在。”

我看着那行字。

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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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去了北方。

找到那个叫顾淮的男生。

他站在江边。

看暮色。

我走过去。

“顾淮。”

他回头。

看着我。

不认识。

“我是沈暮的妈妈。”

他愣住了。

然后我看见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就一下。

但我知道,他知道了。

---

我把相机给他。

“她让我告诉你,月亮还在。”

他接过去。

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我。

眼眶红了。

“阿姨,她……”

我点点头。

他没说下去。

就那么站着。

风很大。

吹着他的头发。

他瘦。

比照片上还瘦。

和沈暮一样瘦。

---

后来他问我:

“她走的时候,疼吗?”

我想了想。

“不疼。”

“她走得很安静。”

“像睡着了一样。”

他点点头。

没再问。

继续看着江面。

太阳正在落下去。

暮色。

沈暮。

---

十一

我今年四十八岁。

我女儿叫沈暮。

她走了。

走之前,让我告诉一个男生。

月亮还在。

我不知道那个男生现在怎么样了。

也许还在等。

也许已经不等了。

但我知道,他这辈子,忘不了她。

就像她这辈子,忘不了他。

---

我有时候会梦到她。

梦到她小时候。

追着我跑,喊“妈妈,等等我”。

我跑得很快,她追不上。

我回头,看见她摔倒了。

我跑回去,抱起她。

她哭了。

我哄她,说没事没事。

然后我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亮。

很亮。

我想起她最后拍的那些照片。

一个月一个月,一年一年。

她一直在拍。

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一起看月亮的人。

最后等到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个人也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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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又去了江边。

站在她站过的位置。

看着暮色。

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像她一样。

沉下去。

再也不上来。

---

我忽然想起她出生那天。

窗外也是这样的暮色。

夕阳把整个病房都染成了橘红色。

她爸说:“就叫暮吧。沈暮。”

我点点头。

那时候我不知道。

这个名字,会陪她一辈子。

也会让她,一辈子沉在暮色里。

---

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我看着月亮。

忽然想:

她在那边,也能看见吗?

应该能吧。

月亮不会走。

一直在那。

只是看月亮的人,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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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江面上有月亮。

很亮。

我忽然想起她最后写的那句话。

“告诉顾淮,月亮还在。”

月亮还在。

但她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