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目白雪皑皑。
风打着旋刮落天际雪花,雪色顽皮地粘上睫羽,一头发丝染上白霜。
雪地里寂静无声。
被沾染的雪花冷得打了个寒颤,陆遐转首四顾,打量着眼下身处的地方。
是离京前的四时堂。
空寂的院子中,只有她一人。
她又做梦了,自从端州以来,常做这个梦。
梦里总是孤身一人,有时行动如常,有时…只能身不由己地痴望。
陆遐还记得此行的目的。
梦里的那株梅花,总是似近却远…
她在梦里苦苦地寻,又在梦外哭着醒来。
日复一日的懊恼、悔恨塞满胸臆,梦里的孤寂、心伤怎么也挣脱不开…
自然挣脱不开。
你知道缘由。
无人比她更清楚。
风雪里送来嗓音,陆遐痴痴凝望无尽雪色。
上一回在梦里全然迈不动脚步,今日却不知如何。
陆遐试探着往前踏了一步。
居然成行。
她大喜过望,无声无息地,在雪地里里缓步,没有学生,没有阿晴,天地间寂静得似只有她一人。
梅花…
快去寻那株梅花。
风雪里传来袅袅话音。
那株梅花…快要死了。
她知道。
一切…皆是她的过错。
方寸心痛如绞,心里记挂着新移栽的梅花,步履匆匆穿过回廊。
陆遐欲要往梅花的院子里去。
她知道的,穿过此处,便能见到梦里的梅花。
匆忙间,不慎勾住裙角,陆遐吃痛扑倒在地,欲要起身,撑在身前的手居然是孩童模样。
她惊疑地伸在目前打量,再看…身量也小了不少。
怎么回事?
“寄雪奴,快过来。”
回廊的风雪中,有一人柔嗓徐徐,朝她招手。
是许久不曾听得的温柔嗓音。
眸底不知怎么地窜上热潮,身子不由自主地从地上爬起,乳燕投林一般,猛地扑向温暖的怀抱。
鼻端果不其然嗅见了淡淡檀香。
…好生怀念的香气…
“你这娃娃,难得见你撒娇一回,可是功课不曾写完?”
环抱她的人,有一副好脾气,细指轻柔地为她揩去眼角泪花,抱着她轻摇。
陆遐用力眨眼,要看清那人面容。
面前蕴着白光,面容始终模糊,怎么也看不清,只有慈爱的目光依旧,如月光轻柔洒落。
…多想再看一眼呵…
欲要开口,唇舌自有意识,小声委屈道,“写了的,我写了的。”
“师父晓得啦,别揉,眼睛坏了可就不成了。”
止住要揉眼的手,那人捧着嫩容细瞧,“…寄雪奴难得哭一回鼻子,为师可得好好瞧一瞧,看是谁有那么大本事惹得你落泪。”
这话说的…陆遐破涕为笑。
猫儿似的在那人颈侧轻蹭,也将泪容藏起,“师父,没旁的人,是我自个儿摔疼了。”
嗓音也是轻灵的稚音。
“你呀…”
来人轻轻谓叹,点了点稚气的鼻尖,“要是你小师妹,估计该撒娇,向为师讨要糖吃了…你倒好,生怕为师不知道”
这话听着,实是心怜比责怪更多。
陆遐牵动嘴角,唇畔绽开笑花,“不要紧的,小师妹还小,况且我也不爱吃糖。”
所以没关系的。
只要有师父在…
明明自己还是稚气未脱的模样,偏要当小大人。
面前的人柔掌慈爱地抚过雪玉般的嫩颊,轻声叹息,“寄雪奴这般懂事,将来如何是好?”
“师父觉着不好么?”
小小人儿睁着一双大眼,不懂她为何一脸忧色。
她这样…师父觉得不好么?
“…将来或许要吃很多很多亏…若是有人能明白你的心…心疼你便好了…”
“我有师父心疼,不要别人的!”
小娃娃捏着素服的前襟,看着雪花歪头,“若是没有人像师父一样疼寄雪奴,那我便疼我自己,师父,我会好好的,您别担心。”
她会好好的。
真的。
别担心呵…
掩唇轻咳,环着瘦小身躯的两臂愈发轻柔。
“…好孩子…你千万记得说过的话…将来…”
陆遐窝在柔软的怀抱狐疑朝天际望去,是天上雪色更苍茫了?
不然为何有水珠落在衣领处…
她好奇反手还未触上,远处传来悠远的钟声。
是光海寺的钟声。
心底有道声音悄然提醒。
时候到了。
别忘。
她忘了何事?陆遐有一瞬迷茫。
那人“呀”了一声,掌心轻抚陆遐细软发丝垂首,“…没想到时辰这般快…为师该走啦…”
…要去哪里?
别丢下她一人。
陆遐一骨碌从怀里站起,扯着那人袖子不撒手,“师父要到哪里去…不能带上寄雪奴吗?”
“不成的。”
那人指了指院子,笑着轻语,“你忘了,你还有株梅花要看顾…还不是时候。”
梅花…
哪里来的梅花?陆遐疑惑。
她何时种了梅花?
院子里…有梅花么?
陆遐狐疑地侧首,院子里冷冷清清,满目雪色,她沉凝着思绪悠荡,她种过梅花吗?
冬来岭上一枝梅——
风里不知响起何人嗓音。
是谁…?
谁的眸光隔着深梦温柔望着她,担忧眸光也小心翼翼。
一直以来都困在同一个噩梦里吗?
一年清致风雪中。
清朗话音徐徐,梅花…不会轻易死的…
它比你我想象中要坚韧。
别担心,陆遐。
陆遐听得痴了,她茫然四顾,隐约觉着,似乎自己…真种过一株梅花了。
院子里曾有过梅花的。
她怎么就忘了呢…?
就在这诺大的院子里,曾有过一株清绝的梅花。
胸膛里的心怦怦直跳,陆遐察觉几分古怪。
“师父不在…那梅花…梅花我宁愿不”
方寸紧绞,她实是累极,怎么也不愿再细想。
赌气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按在唇间,那人捏了捏嫩颊,“你方才答应过我何事?出尔反尔,为师是这么教你的么…”
眼底含泪,陆遐急扯住那人袖子,“那何时才是时候?我想跟您在一块儿——”
别再扔下她一个。
惊喘数声,陆遐骤然睁眼!
眼前没有满目雪色,也不是在四时堂,更没有那个轻柔的怀抱,湖畔坡地生了一片白芦,风拂过,及人腰高的芦苇丛摇曳生浪。
是了,她与沈应从暗河里出来了。
按住昏沉的额角,这是晕过去多久了?陆遐回神拍了拍身上沾的芦花,半直起身艰难地四顾,这是在暗河附近?
她明明…她明明记得从暗河里出来,往后便没有意识。
有人用芦花在身下细细铺了一层,披在身上的玄色外衣犹带余温,她身上衣服虽然透着润意,却未觉得多冷,连掌心也是暖融。
外衣是沈应的,如今却不知沈应哪里去了…是他将自己带到这里来的么?她迟疑地开口,“沈将军…?”
风里无人应声,反倒隐约传来一股烧焦的气味,陆遐心中渐渐不安,循着气味焦急地拨开及腰处高的芦苇,入目的境况教她眼皮直跳。
强健汗湿的背脊痛得弓起,一掌撑地大口喘息着,陆遐瞧见沈应颈上暴起的青筋,豆大的汗滴沁湿掌下泥地,若是取暖还不至于教她如此心慌,全因他握在掌心的匕首是烫红的!
后腰处冒出阵阵白烟,混杂着皮肉烧焦的味儿,陆遐实实在在被他的举措惊住,思绪空茫了两息方才回笼,察觉匕首还要再来一回,她脚步虚软地去拦他大掌,惊叫道,“够了!血…止住了!”
“沈将军!”
“血已经止住了!”用力抱住臂膀,素日里清寒的眸光稍显空茫,估计痛得神思涣散,柔嗓反复喊了好几回,他终于停下大掌,掌心烫红的匕首,“叮”地一声落在火堆前。
翻卷的伤口烫得皮肉扭曲,附近像是被人剜去一块,又强行烧焦愈合。
头一回见这般处理伤口,陆遐头皮麻过一阵强似一阵,她强忍着晕眩,要为他上药,手上却颤得不听使唤,狠狠在虎口掐了掐一把,终于勉强稳住。
上一回替他上药,沈应还有余力推拒,这回半句话也说不出,静深的眸子紧闭,像是睡着了,只有伤口附近的肌理不自觉地抽搐。
…话说回来,他胸膛有在起伏么?
“沈将军!”上药到一半,陆遐眼皮一跳,提心吊胆地去试鼻息,幸好气息沉缓,却还在吸气,她徐徐吐纳,看着沈应半身狼藉,汗湿的面容,眼底暖意就跟梦里一般,再也忍不住似的要夺眶而出。
不成的…眼下不是哭的时候。
狠狠吸气将泪压回,陆遐起身扯过芦苇,用脚踩断要铺上,如今正是天色将清之时,地上还是冷了些,陆遐想了想,添些枝叶不让火熄灭,一面小心将火分成两堆。
等火堆将地面烘暖,她再三确认烘暖的地面没有火星,也不会点着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芦花,这才吃力扶着沈应侧身,贴近地面暖意,他紧蹙的眉头果然略松。
单衣下宽阔背脊上全是汗,高挺的鼻梁上也是晶莹汗粒,陆遐以袖轻轻印了印脖子上的汗粒,一触上才知他醒了,心中大喜,忙问道,“你还好么,沈将军?”
“…血一直没能止住…这才仓促…”沈应显然也回过神,英挺的面容苍白如纸,话音和呼吸虚弱,口中却笑道,“别怕…陆遐…”
他这般处理伤口,虽说粗暴了些,也是情况不容再拖,这才强行…陆遐忍着泪意,抖着唇颤声,“…我该如何是好,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
“…晚些时候兴许要发热…已上了药…捱过去便好了…”沈应示意她看,“枯枝先前已拾了许多…你别离我和火堆太远便好…”
定是因为她晕过去了,为了带她来此,又捡拾枯枝这才使得腰间伤上加伤,陆遐看着身旁堆叠的枯枝颔首,“还有呢…?”
“你…劳你扶我起来…此处…万一来了人…不好应对…”后腰吃痛,他又频频歪倒,陆遐忙撑了他一把。
伤口实是痛极,好歹血止住了,不忍她如此担忧,沈应口中笑着宽慰道,“……你不知道…两年前我那伤才叫厉害…书院的白鹿先生也颇费了一番功夫…这伤真不要紧…”
“…只是看着严重些…我有分寸…”
不知哪一句说错了话,火光映照下,女子秀致的脸容陡然滑下温泪两行,沈应唇间的话渐渐止住,这还是沈应头一回看清她清醒泪容,泪坠无声,顺着脸颊滑至下颚,又一滴滴坠在玄色外衣上。
泪落得秀气,相较深梦她哭得实在悄无声息,沈应心口没由来地一阵刺痛,难道方才匕首不是烫在伤口上,而是在心窝处…不然心口骤起的刺痛又是为了哪般?
要替她拭泪,袖上沾了泥色,沈应只得叹息放下大掌,她这才惊觉自己正在落泪似的,垂首用袖子拭净了,复又望过来的两丸澄润的星眸静闪柔光,眼角眉梢略带羞赧,倔强抿着两瓣柔唇。
沈应又没由来地晕眩了。
陆遐拨了拨火堆,借此沉凝泪容,“…沈将军尽管休息,我就在这里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