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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同路

“你觉着…映君当真会见晏北么?”陆遐听罢,不答反问。

倒了一盏茶与端阳,阿晴回想昨夜两人在廊下的情状,“谢阁主都答应了…她是一阁之主,当言而有信,总不能反悔吧…?”

屋内端阳听得半句,探头道,“…这个我知道…姐姐…姐姐你教过,言而无信,呃…最要不得!”他嘴里吃得鼓囔囔的,猛灌了一盏茶才咽了下去,“她要是来见姐姐,我指定帮你拦着!”

就他耳尖,阿晴摆手让端阳别添乱,“今日不是还没过么,就不许她真见了,谢阁主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映君应承了,可惜心不甘情不愿。”陆遐唇间溢出低叹,“…昨夜我听话中之意,其心未定,其意未坚。”

映君若铁了心要见,有的是法子,何必寻那些个缘由推脱,归根结底,还是心存犹豫。

可惜眼下不是好时机,她有伤在身,不好在外走动,欲拖延些时日,又恐晏北不在安州去往别处,届时相劝迟了。

昨夜仓促迫映君答应,纯属无奈之举,就是不知她肯不肯依言相见。

“小姐,要我说,您别忧心了。谢阁主今日不见,总还有明日,左右年岁长着呢,两人又不是血海深仇。”

阿晴不知她心里担忧,扶她在桌前落座,“难道一辈子不见面不成?指不定谢阁主哪一日想通了,两人和好如初。”

一切如她所说般顺遂便好了,到底不忍说出心中担忧扫两人的兴,陆遐按下未出口的话,殷切叮嘱,“映君有回音,不管是何时辰,切记知会我一声。”

“是,小姐您放心。”阿晴应下,正好看得端阳嘴里又塞了一块糖糕,“昨日吃了好几块,今日又、端阳你都吃不腻么?”

“让我天天吃都成!”

早膳是阿晴的手艺,一碟白糖糕和素包子,一碗清粥,还有单给陆遐做的药膳,看着清淡却叫人食指大动,端阳吃得满脸皆是,吃完糖糕又喝粥,好好的一碗粥,没人同他抢,他喝得连鬓边垂散的发丝也沾上了,陆遐看得不由一笑,方寸担忧稍散,“…让映君教你的规矩,怎地又忘啦?”

半是软语半是责怪,偏生和软的语调教人恼都恼不起来,仿佛主人温柔如水的胸怀,耳尖一烫,有人在耳朵旁挠呀挠似的,端阳腾出一手揉了揉耳朵,只觉触手更是温烫。

前几回谢映君在耳边来回念叨要他守规矩,什么坐有坐相,吃有吃相之语,那些话不知听过几回,他没有留心记着,可这会儿姐姐同他说话的间隙,一字一句仿若自有意识突然浮现在脑海,怎么也抹不去,端阳迟疑着,下意识收敛了动作,再过了几息,脸容几乎埋进碗里。

好像他是有点儿没规矩…

阿晴晓得端阳吃相,袖袋里常备着帕子让他擦脸,如今随意搁在一旁,吃得满脸也不管不顾,陆遐顺手取过帕子,单掌仔细、耐心地理净他鬓边散发。

手腕一翻,触上俊秀脸容,四目相对,瞧见他困惑地掀动长睫,两丸清眸野亮,耳尖倒是渐渐红了。

陆遐惊觉似的回过神,缓缓放下帕子,“…脸上沾了,你自个儿来罢。”

蜷在袖里的柔指攥得更紧,好在端阳依言接过帕子擦脸倒也不觉,用完最后一口,端阳讶异地挑眉,“姐姐你不吃糖糕吗?”

五块糖糕,他一人独占了三块。

“你若饿着,我那份一并用了。”阿晴做的糖糕可口,可惜近来汤药喝多了,觉得唇舌发苦,晨起时辰尚早,陆遐实在没有端阳的好胃口。

清眸窜了火似的清亮,陡然迸发出喜色,他探手要拿糖糕,下一瞬咽了咽,强自忍耐住,另取过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糖糕郑重放在阿晴碗里,“…这块要给晴姐姐。”

隔了一段时日不见,他与端州时相差无几,爱吃糖糕,心爱之物记着陆遐与阿晴,眸光湛了湛,陆遐浅浅扬笑,“…这些时日昏沉着,未同你好好说过话,映君道你已看过路引,可曾忆起些许从前之事?”

提起路引,闲适坐姿略显僵硬,再一看,肩背紧绷得不像话,端阳哭丧着脸轻扯她袖子,小声问道,“如果…如果真找着了人,是不是就不能跟着姐姐了?”

“还是你觉着我吃太多…不好养?我不吃那么多了,我很能挨饿的,姐姐你别不要我!我可以改!”

这话从何说起,人懵懵懂懂,果然孩子心性说哭就哭,陆遐不愿糊弄,候他平复些了静和道,“…姐姐没有腰缠万贯,也不至于你多吃一两个包子就吃穷了。”

“那为何…”

跟着姐姐端阳就觉得挺好,虽然她严厉了些,课业也多,还得跟谢映君那个小辣椒在一处,可自端阳河里被晴姐姐两人救上来,天地之大只认得两人,在其身旁便觉心安,哪怕不说话,静静待在身旁也好。

“晴姐姐能跟着你,我就不能么…我会武功,你看见了,我跟那谁打得有来有回,晴姐姐说我武艺不差的!”

“端阳。”阿晴自书院起就跟在陆遐身边,自与旁人不同,况且…况且他之境况如何一概而论,陆遐斟酌着措辞,“你有武艺防身,姐姐替你高兴,只是你想想…前些日子我受伤,你不是道等得难受么?万一家中有人久候你未归,其中煎熬滋味…”

她这么一说,端阳仍旧闷闷不乐,“说到底还是不许我跟…姐姐定觉得我是傻子…”

“净瞎说!”阿晴从外头进来,正好听得这一句,气得拍他寛肩,“谢阁主逗你的时候是谁护着你?端州时小姐可有无缘无故骂过你半句?哪回不是你闯祸,祸害了谢阁主的东西,小姐这才、不许说戳心窝子的话伤小姐的心!”

“阿晴”

她就是这么个没脾气的,被人误会不回嘴,阿晴一脸恨铁不成钢,“您就惯着吧!”

没想到一番话连晴姐姐也恼了,端阳慌忙扯两人袖子,“我错了!我不该说这些,你们别生气”

“松开你的爪子!脏兮兮的!”

没好气地拍开大掌,说归说,阿晴仍自怀里取出帕子帮着擦净两掌,端阳偷眼瞥见天青色的衣角,果然有两枚油腻腻的指印,更是心虚,终于小声认错,“我就是害怕你扔下我,不是存心惹你和晴姐姐生气”

“谁没个害怕的时候?既害怕直说就便是了,小姐和我不会怪你,为了自个儿心中害怕出言让小姐伤心更是不该!”

“我”

没有插话的余地,陆遐支额,饶有兴趣地看两人来回,阿晴那夜怕端阳一去不回,这会儿在他面前装得跟个没事人一般,要不是陆遐见过她哭得两眼通红,几乎叫她骗了去,这丫头呀…

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阿晴得空瞥见了微觉脸热,高声催促道,“小姐得换药,今日不得空。”

“你自己在院子里呆着,别瞎晃悠,听见了没有?!”

到底觉着自己说错了话,端阳用完了早膳乖顺地在院子里等着,阿晴再三耳提面命,非得他在陆遐面前也保证了一回,他忘性大,旁人说的俱当耳旁风,下一瞬忘在脑后,一通留心下来,唯有和陆遐有关之事还算上心,十分能记得五六分。

“不是怕他回家,不要我们了?”

候端阳听不见了,陆遐朝那气得两腮微鼓的姑娘挤眉弄眼,她甚少有俏皮举措,阿晴一时绷不住,笑出了声,“您学什么不好,非得学端阳…”

听得后半句,望向院子的眉眼怔怔,黑鸦鸦的瞳心漾起细碎的柔光,陆遐未及辨清阿晴慌忙垂首,从她的方位只能看见发心细旋,再抬首只有眼眶红着,阿晴牵强扯出一抹笑,“…我想了想,小姐说的极是。”

“他那样一个人,那样的相貌,若不是在端阳河里,未必同我们是一路人…家里总该有人等着、盼着,不是有句老话么?天要下雨,粮要解营…”

话到一半,狠狠吸了吸鼻子,“他寻家里人亦或者家里人寻他,本就天经地义!”难过有何用?

牵强扯出的笑比哭更教陆遐难受,陆遐探掌轻抚她嫩颊,“…所以阿晴…很喜爱端阳,是不是?”

要不是她难过得落泪,陆遐不曾发觉,她对端阳…是对家人的喜欢,还是男女之情呢?

骤然被她说破,阿晴涨红了脸,跳起来结巴道,“谁喜欢他了、我、我才没有,小姐您胡说!”

真是她胡说吗?还是这小丫头跟映君一样,净爱说反话?

陆遐不争辩,拉过小姑娘叮嘱,嗓音一贯的的清宁,“寻他家人全因我等不是他血亲,有些事不好代劳,他之境况该让家人知晓,省得空牵挂没有着落。阿晴,你记着…他孑然一身也好,有家人也罢…你若真喜爱他,心里当明白,此事原该有个交代。”

“不管心意如何,都不能委屈了自个儿。”

阿晴听罢怔怔,“…小姐”

“至于你说的同路人…世事难料,并非无从更改,真说起来,你、我、映君三人从前何尝是同路人?”

书院相遇之前,陆遐与她们也不是一路呵…

“缘起聚首,缘散…各自分飞的大有人在,那些又如何说呢?”

从前在书院,当值的仆役期满要走,阿晴百般不舍,陆遐虽不说却看在眼里,她为了端阳一事,心中感伤,陆遐心里明白,但就此认定不可能…

啊…

陆遐暗叹一声,她有何脸面相劝阿晴,她自己分明也看不破…

不管如何,她总盼着阿晴和端阳能好好的。

“…端阳心思澄明,相遇一场乃缘分,至于他病好了,从前如何,同我们是不是同路之人,不是三言两语,非如今能断定之事。”

“我等助他寻亲人,眼下这刻,无愧于心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