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不能仓促决定。
万一莲姨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试探之语,她实是静延的帮手,让他们见面,反倒正中下怀。
沈应长指轻敲桌案,面露思索,“我们眼下推敲的这些,皆没有实证,莲姨口中说的,不能尽信,要让两人见面,也须等确认她不是静延帮手,才好为之。”
“要确认此事,眼下只有两途,其一是等湖州回信,除了探听顾家消息…”沈应话到一半,再添一句,“莲姨之事不妨一查。”
“我让手下弟兄尽快传信!”连旗肃声应下。
沈应颔首,后半句话却是对陆遐说的,“其二便是从惠姨和雷叔口中打探,三者相互印证,若莲姨口中属实,三人之语总不能相去甚远,这一点务要小心在意。”
“那是自然。”依他谨慎的性子,本就不会即刻应允,陆遐朝他轻语,“我欲再见惠姨,便是为了此事,雷叔那里…”
连旗虽然认识雷叔,却不如沈应相熟,面对熟人,又是看顾过的后辈,他去自然更妥帖。
她遇事沉稳,只要不逞强,倒没有其他要担心之处,沈应言简意赅,“雷叔那里我去同他说,你我按此行事。”
这回倒好说话了,陆遐只当要再费一番口舌,毕竟他先前那般生气呵…是因为她与惠姨谈过一次,沈应已然放心了么?
不管怎么说,他不再担忧…总是好事。
屋内。
铜镜里映出的脸容模糊,不知肿得核桃似的两眼消退得几何,惠娘再拧了一块布巾敷上,捂着脸不觉叹了一口气,都这把年纪了,还在孩子面前落泪…
没想在那孩子面前哭的,可真看清她身上的伤,衣衫下多少细碎的擦痕,惠娘一面帮着上药,这泪不知为何就止不住,况且这伤的由来…
就算起初再不肯相信,陆遐受伤当日,她心里早就明白,伤势与延秀脱不了干系。
…延秀做出这等事来,实是她这个娘亲管教不严…
身为女子…无人比她更明白那孩子的苦楚,她实在不该…
可再怎么说,惠娘恍惚地想着,延秀…都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当年拼死才生下的孩子…
她还记得孩子呱呱落地时心中涌动的欣喜…他好不容易长得这般大了…
难道她要眼睁睁地再失去他一回么?那孩子到底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是以陆遐问起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避重就轻。
陆遐只当她是因着回忆往昔,这才没能忍住泪,却不知她半是因为过往,半是因着心中偏袒的羞愧。
压根不敢直视那孩子的双目,含糊其辞、书就的那些…连她自己都觉心虚,这泪落得越发止不住了。
她…实在对不住陆遐。
心中想起,一时羞愧难当,眼中泪意越发汹涌,再哭下去眼睛只怕更肿了,万一叫那孩子看见了反倒不好,惠娘强止住泪。
屋外晴光照耀,她想起一事忙打起精神。
里屋设了小小的龛位,白玉般素净的神像静立,看着心底的焦躁不觉稍缓,她净手拈了三炷清香,出神望着上方慈悲垂目的神像。
便是再厚着脸皮,只要延秀能安好…
只要那孩子能好好的…
当年实在没有法子了,哪里都寻遍了,怎么也不曾觅得延秀踪迹,她在神像前跪了一天一夜。
诚心打动了上苍,终是让那孩子平安无事回到了身边,这次定然也能…
延秀孩子秉性不坏的,定是她这个娘亲做得不够好,看顾得不够,这才叫那孩子行差踏错。
拈香的手一颤,香灰落在手背上,惠娘骤然回神,望着手背上烫红的两点,她咬牙低首,只盼上苍垂怜,听见她心底祝愿。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延秀之事…全是信女的罪过,是信女管教不严,以至于陆遐…平白受了委屈,信女愿意替子受过,有什么报应…将来只管应在信女身上。
若是上天有眼,只求保佑陆遐那孩子余生平安顺遂,信女愿意终生菜食,不食荤腥,替延秀赎罪!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求您保佑…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额头抵着冰冷地砖,数不清多少次深深叩首,惠娘心中正在念念有词,冷不防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近,她吓了一跳抬首,来人秀色清雅,却是陆遐!
啊…她怎么来了?
脸上禁不住地发热,生怕陆遐看见了眼眶里的泪,惠娘忙以袖抹去。
到底昨日担忧太过,心头羞愧交织翻涌,一合上眼,梦里皆是延秀凄厉冷笑,满口是血,而陆遐软倒在怀里,气若游丝的模样,如此一夜怎能安眠…
加之跪得久了不免头晕,急欲起身清瘦的身子晃了晃,惠娘探手扶住桌案,后腰侧在桌案磕了记,陆遐被动静吓了一跳,探手相扶已然来不及,急道,“惠姨,您没事吧?”
磕着了的地方钝痛,却无大碍,惠娘捂着后腰欲要安抚,一声脆响打断动作——
是何动静?
脚边似有一物落地,好大一声脆响,那物四分五裂,甚至飞溅至墙角,喉头似堵着硬块,惠娘僵着脖子垂目,看清地上被弹至墙角的那物,她瞪大双眼,浑身上下不可自抑地轻颤起来!
不、她抖着唇,面露惊恐,怎么会这样?!
“惠姨,您仔细手!”妇人惊得连唇也颤,喉头的溢出的嘶喊莫名教人背脊发凉,她红着眼猛然扑过去,跪地颤手收拢那些碎片,连指尖割破了也毫无知觉!
怎么会这样?菩萨…难道觉着她不够诚心么?!
还是因着她偏帮一人,所以菩萨觉着她祝愿时不够坚定,心存犹豫,这才…
只要再诚心一些,她再诚心一些定然可以的!
当年熬过来了,这次定然能迈过这道坎…
只要能拼凑完整,她诚心再求,延秀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跪地好不容易将碎片收拢在怀,指掌间白玉般的神像,怎么拼凑还是残缺不全,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横贯神像的裂缝刺目,只有慈目依旧,血色一滴、两滴落在上头,仿若缓缓垂淌的两行血泪。
妇人瘫坐在地,盯着神像的两眼仿若失了神,指尖豁开的口子也不管不顾。
头回见惠姨如此,陆遐不及细问,匆忙将伤药倒出大半,以手绢重重捂在伤口上,一连声喝问道,“惠姨,到底怎么回事?您别吓我!”
好端端地,她怎么跟失了魂一般?
许是听进了焦急呼唤,凝滞的双目移将过来,通红的两眼,眼底深藏的悲色叫陆遐背脊一凉,背后当即出了一身冷汗,妇人粗糙地指掌扣着她的,嘴唇几番开合,喉咙里硬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这是在说什么?
陆遐留心细辩,还是怎么也辩不清,只认得她唇间隐约提了“过错”两字,惠娘更急,指尖在喉咙处抓出了好几道血痕,没等陆遐反应过来,她膝行两步,额头居然重重磕在地砖上!
她这是做什么?陆遐也慌了,血痕顺着清瘦的脸颊淌下,眼看她还要再来一回,这如何使得?陆遐慌地探手抱住,高声分辩道,“那是静延的罪过!”
“持心不正,是他的过错,不是您的!”
与沈应落难,能得惠姨和雷叔看顾已是意外之喜,更何况惠姨不但悉心照料,还帮着抓药忙前忙后,纵然再不齿静延手段,陆遐到底恩怨分明,不愿将之与静延混为一谈,她不忍惠姨跪求,也是为了此故。
不是的…
这孩子哪里知道她心底的心思!
昧心说的那些…纵然瞒过她,哪里瞒得过上苍?!
定是因着她心不诚,偏袒了延秀,上天这才给她示警,如今自然该求得陆遐谅解,惠姨听见了,猛地摇头,一手指着桌案,一手重重拍了拍胸口。
惠娘要比划清楚,又恼自己说不出话来,正在心急,指掌已被柔柔握住,姑娘话音柔软且真切,“您别急,我明白的。”
望着她不可置信、略显失神的双目,陆遐缓声又说了一遍,“…我从一开始就知晓。”
“…我听说了,那日您朝静延动手…彼时您是真心实意,我心里明白。”
初见妇人替她系好披风,夜里替她担忧的举措,不似作假,她是真的担忧,陆遐自然记在心里。
连旗道她朝静延动手,陪着去寻大夫,只是为了稍减心中罪恶之感,若真是这般,她又何必由着众人拘起…纵然没有说全,隐瞒了要紧之处,可她能开口…惠姨愿意开口,心中定然也觉得静延错了。
只是公道和亲情来回撕扯,教她好生为难、摇摆不定罢了。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之理,比起我们与雷叔的关系,您先是静延的娘亲,而后才是我们的长辈,我想…爱子心切,为着孩子担忧、犹豫不决不是该羞愧的事。”
依惠姨先前的行事来看,半字没有隐瞒,反倒不可信了。
瞧见惠姨缓缓瞪大了双目,不可置信似的,陆遐抿唇,“…要我说,其实您比我料想中还要藏不住心思。”
光是看她书写时笔下的犹豫,不敢直视的闪躲,还有此时的难过、愧疚,陆遐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