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朔太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安静得不像是真的。空气里的水分饱和到了极致,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喝雾。纸门上映着外头天光,灰白灰白的,带着一点暖意。
他躺在被褥里没有立刻起来,只是将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额头上,望着天花板出神。昨晚他又梦到那个少年了。梦的内容醒来就散了,只残留下一点模糊的触感,像是某种轻柔的布料从指尖滑过的感觉,又像是有什么人在极近的地方呼吸,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微微的温热。
廊下传来脚步声,很轻,是佐藤女士特有的那种步伐——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她在门外停下,隔着纸门低声告诉他,久代先生请他在早饭后到主屋一趟。
朔太应了一声,坐起来开始穿衣。手指解开睡衣纽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胸口到锁骨那一带不知什么时候泛了一层薄薄的红,大概是睡觉时压出来的印记。他系好衬衫扣子时指尖碰到那处,微微发了会儿怔。
早饭依旧简单,白粥配盐渍梅子和一小碟烤海苔。梅子的酸味在舌尖上炸开,激得他轻轻皱了下眉。窗外那棵鸡爪槭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叶片上残留的雨珠被摇落了几颗,砸在檐下的石头上,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敲一扇永远不会被拉开的门。
主屋在宅邸的东南角,要经过两段回廊和一座小小的渡廊桥。渡廊桥下面是一条人工引来的细流,水声叮咚。他走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水里沉着几片不知从哪儿漂来的山茶花瓣,红白相间,被流水推着缓缓打转。
久代清和已经在主屋里等他了。今日没有穿狩衣,只是普通的深蓝和服外罩一件浅灰羽织,正跪坐在壁龛前整理着什么东西。听见朔太进来的动静,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面前的位置。
“小茂今早睁眼了。”
朔太猛地抬起头来,膝盖撞到矮桌边缘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久代清和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冬日里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的光,短暂而温煦。
“能认人吗?”
“还不能。”久代清和将手里整理好的东西放到一边,那是一些写满符文的细长纸条,墨迹新干,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暗光。“但这已经是好的开始了。溺水之后魂魄散逸太久,要一点一点往回叫,急不得。”
朔太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想起姑母在电话里哽咽的声音,想起小茂从前活蹦乱跳满地跑的样子,想起那个孩子躺在草席上空洞的眼神。喉结动了动,有什么东西被咽了回去。
“多谢您。”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更多,想说一些漂亮的感谢的话,他的嘴皮子向来利索。但这一刻,他发现除了这三个字,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语言这种东西在某些时刻脆弱得不可思议,像纸门一样薄,一捅就破。
久代清和没有回应那句感谢,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静静地看了朔太一会儿。那目光不锐利,却让朔太觉得身上有些发紧,像是有一只手极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不带恶意,但也不容忽视。
“青柳君,”久代清和忽然开口,平静得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你的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没睡好。”
久代清和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瓷器与托盘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这几日府中有些事情要处理,佐藤会照顾你的起居。若是觉得闷,书房里的书可以随便翻阅。”
朔太点头应下。
从主屋退出来之后,他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在走廊上慢慢地踱着步。昨晚下过雨,庭院里一切都湿漉漉的。白砂被冲刷得格外平整,上面连一个脚印都没有。远处竹林里有鸟在叫,叫声清脆短促,像是在问什么人“在吗在吗”,但始终没有回应。
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上次遇见藤原清弦的那一带。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寻找,甚至有意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东西。但走到那条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琴声。确切地说,是筝的声音。音色清冽而润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泉水声,又像是冬夜里月光落在雪地上发出的那种难以形容的微响。
朔太顺着琴声走过去。拐过两道弯,穿过一条窄窄的檐廊,来到一个他之前没到过的地方。这里有一座小小的离屋,四面都被回廊环绕,屋前种了一棵极大的桧柏,枝叶蓊蓊郁郁地遮住了大半边屋顶。离屋的障子门全部敞开着,里面没有多余的摆设,只在正中央放了一张筝,筝前坐着一个人。
藤原清弦正在弹筝。
他没有穿和服,只着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襦袢,袖子宽宽大大的,随着手指的动作轻轻滑落,露出纤细而结实的手腕。头发用一根浅蓝色的细带松松地束在脑后,有几缕从带子里逃逸出来垂在脸侧,随他弹奏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的眼帘低垂,视线落在筝弦上,神情安然而专注,像是全世界除了指尖下的声音之外什么都不存在了。
朔太站在回廊上,他还是走近了。
脚步轻得像猫,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离屋前的回廊边,在廊缘上坐下来。屁股下的木板被晨露浸得微凉,凉意透过裤子的布料传到皮肤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藤原清弦弹的曲子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支现代音乐,也不是电影里常见的那种和风配乐。旋律古朴而素雅,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寞感。不是悲伤,只是寂寞——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他以前从来没有细想过,但此刻听着这支曲子,他忽然懂了。悲伤是有原因的,寂寞却没有。寂寞是一种底色,是骨子里渗出来的东西,像苔藓一样长在灵魂的缝隙里,刮不掉也晒不干。
乐曲在一个悠长的泛音之后缓缓收尾。余音在空气里飘荡了许久才消散,像是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终于归于平静。
藤原清弦慢慢抬起眼帘,视线落在廊下那个坐着的人身上。他看起来并不意外,好像早就知道朔太在那里,只是不想在弹完之前中断。
“青柳君。”他叫了一声。
朔太想回应,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只能干巴巴挤出一句:“曲名是什么?”
“没有名字,”藤原清弦说,手指轻轻拨过筝弦,发出一串细碎的、不成调的声响,像是在整理什么情绪,“顺手弹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站起身来,动作轻而流畅,白衣的下摆拂过榻榻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到回廊边缘,在离朔太大约一臂远的地方停下来,低下头看着他。
居高临下的视角让朔太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捏了一下。晨光从藤原清弦的身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白衣下的身体线条若隐若现,锁骨从敞开的领口处露出来一截,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下面隐约能看到青色血管的纹路。
“你喜欢听吗?”
朔太想回答“喜欢”,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个极其僵硬又迟疑的音节。他恨极了自己这个样子。
藤原清弦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比上次稍微大了一点。
“那改天再弹给你听。”
说完他转身走回屋里,弯腰去收筝上那些零碎的小物件——指甲套、调音器、一块用来擦拭琴弦的白布。
朔太坐在廊缘上没有动,看着藤原清弦在屋里来回走动的背影。那背影修长而挺拔,走动时白衣下摆轻轻飘动,像是被风吹动的云。他忽然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坐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这个人,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用力摁了下去,像摁住一个试图浮出水面的浮标。他站起来,膝盖因为坐了太久而有些发麻,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藤原清弦转过身来,正好看到他晃的那一下。
“腿麻了?”他问。语气平静,但朔太觉得那平静里藏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揶揄。
“有一点。”朔太扶着廊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那我先告辞了。谢谢你的曲子,真的很好听。”
藤原清弦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也没有说再见,只是低下头继续收拾他的筝。
朔太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拐角处时还是没忍住回了头。藤原清弦已经收好了东西,正站在离屋门口望着庭院里的桧柏出神。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瘦而苍白,眉眼之间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意,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那种神情让朔太心里泛上来一阵很古怪的酸涩。
他想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但念头在产生的下一秒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他凭什么去问呢?他和那个人只见过几面,连朋友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个住在同一座宅邸里的陌生人。
他把那些话全数咽回肚子里,转身快步走开。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格外安静。
久代清和每隔一天为小茂做一次仪式,每次结束之后孩子都会有微小的变化。第三天的时候小茂的眼珠会随着光线的移动而转动了,第五天的时候他的嘴角偶尔会抽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味道。到第七天的时候,一直陪在旁边的朔太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的声响。
那是小茂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成字,不成句,只是一个模糊的音节。但那音节像一道极细的光,照进了暗无天日的井底。
久代清和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用袖子擦去额上的汗,低声道:“快了。”
那天傍晚朔太独自在庭院里散步,走到池塘边时看到藤原清弦蹲在水边,正用一根细竹枝逗弄水里的锦鲤。他穿着浅葱色的浴衣,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的前臂线条流畅而秀气,手腕骨突出得恰到好处。
朔太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他发现自己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在藤原清弦没注意到自己的时候偷偷看他。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行为,像是眼睛自己做出的选择,与意志无关。
他会注意到很多奇怪的细节。比如藤原清弦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极淡的旧伤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比如他走在回廊上时喜欢靠外侧走,靠庭院的那一侧。比如他喝水的时候总是先用嘴唇轻轻碰一下杯沿试温度,然后再小口小口地喝。
朔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明明只是些微不足道的琐碎细节,却像是被人用刻刀一笔一画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晚上他躺在被褥里,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藤原清弦蹲在池边的侧影,看到他弹筝时垂下的眼帘,看到他转身时白色衣摆轻轻扬起的那个瞬间。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他想。这下是真的完了。
某个午后,朔太在书房里翻看一本关于日本古代祭祀仪式的书。他的日文阅读能力尚可,应付日常对话和简单文章没问题,但那些古文的遣词造句实在拗口,每看几行就要停下来查字典。正看得头昏脑涨的时候,纸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青柳君。”
是藤原清弦的声音。朔太的手一抖,字典差点掉在地上。
“是,请进。”
纸门被拉开。藤原清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只茶碗和一小碟干果子。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矮桌上,然后很自然地在对面的坐垫上跪坐下来,动作行云流水。
“佐藤女士说你在这里待了一下午,连午饭都没怎么吃。”他端起茶碗,朝朔太的方向推了推。
“你怎么知道?”
“佐藤女士在厨房里抱怨,说‘那位青柳先生看起来人高马大的,怎么吃得跟麻雀一样少’。”藤原清弦复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朔太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某种克制的促狭。
“我没留意时间。”朔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焙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带着一种烘焙过的焦香味。喝下去之后胃里泛起一阵暖意,他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
藤原清弦自己也端起茶碗,双手捧着,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末,没有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暮色正从纸门外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光线变得柔软而暧昧。书架上那些古老的卷轴和书册在昏暗中散发着陈旧的纸墨气味,和焙茶的焦香混在一起,构成了某种让人安心又让人心神不宁的氛围。
“藤原君。”
“嗯?”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朔太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不算太久。”藤原清弦说,茶碗在他手中轻轻转动着,“以前住在别的地方。后来出了些变故,清和把我接过来的。”
“你和久代先生是亲戚?”
“不算是。”藤原清弦放下茶碗,目光移向窗外。庭院里那棵桧柏在暮色中静默地立着,树冠的轮廓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了一种深沉的墨绿色。“他是我很重要的人。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关心我的人了。”
朔太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茶碗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器摩擦声。他的心底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无声地上涨——酸涩里带着疼痛,疼痛里又夹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嫉妒久代清和可以在藤原清弦心里占据这样一个位置,嫉妒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他永远无法介入的联系。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嫉妒什么呢?他有什么资格嫉妒呢?久代清和是藤原清弦的什么人关他什么事?藤原清弦心里装着谁又关他什么事?
可他就是嫉妒了。那种嫉妒毫无道理却真实得近乎灼痛,像一根细针扎在胸口某个不知名的穴位上,不致命,却让人坐立难安。
“那你的家人呢?”他问完立刻后悔了。
藤原清弦沉默了片刻。那个沉默不长,大概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却让朔太觉得漫长得几乎无法忍受。
“没有了。”藤原清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没关系。”藤原清弦打断了他,转过头来看着他。暮色里那双眼睛的颜色显得格外深,深到几乎看不见瞳孔与虹膜的边界,像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但那古井里没有悲伤,也没有自怜,只有一种淡淡的、被时间打磨过的平静。
朔太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藤原清弦忽然问。
朔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没想什么,只是觉得你很特别。”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种话从一个男人嘴里对一个男人说出来,味道似乎有些不对。藤原清弦歪了下头,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光芒。
“特别?”他重复了这个词。
“不是什么不好的意思。”朔太急忙补充道,语速快得像在辩解。“就是那种特别的‘特别’,怎么说呢……”他越说越乱,词汇在脑子里挤成一团浆糊。
藤原清弦静静地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又弯了弯。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纸门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暮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黑暗中,藤原清弦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柔和。
“茶凉了。”藤原清弦率先站起来,端起托盘。“我去让人准备晚饭。你待会儿去饭厅吧,清和今晚有事外出,就我们两个。”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纸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留下一片沉沉的黑暗和一股淡淡的、类似竹叶的气味。
朔太在黑暗中坐着,一动不动。
就我们两个。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回响一次,心脏就漏跳一拍。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感受着自己脸颊上不正常的温度,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求救又像是自嘲的叹息。
晚饭在离主屋不远的一间小小的饭厅里进行。房间不大,只摆了一张矮桌和两个坐垫。菜色比朔太平常吃的要丰盛不少——刺身拼盘、天妇罗、茶碗蒸、烤鲭鱼,还有一小锅用陶锅端上来的味噌豆腐汤,汤面上浮着切成细丝的葱白和几粒芝麻。
藤原清弦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浴衣,头发重新束了起来,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听见朔太进来的动静,他微微侧过头,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坐垫。
“坐吧。”
朔太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有些不知所措。他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先夹了一块天妇罗。炸衣酥脆,虾肉鲜甜,咬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好吃吗?”藤原清弦问。
“嗯,很好吃。”朔太诚实地回答,嘴里还含着食物,声音有些含糊。
藤原清弦微微点了点头,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缓,每一口都嚼得很细致,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种食材的味道。朔太发现自己又在盯着对方看了,赶紧移开视线,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碗里的白米饭上。
“青柳君。”
“嗯?”
“你在京都读什么专业?”
“神经科学。”朔太夹了一块鲭鱼,小心地剔掉鱼刺。“研究大脑和神经系统的那一类。”
“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朔太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很平常,但很少有人会真的对背后的原因感兴趣。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因为很多东西我都弄不明白。人的感情、记忆、意识,这些东西是怎么从一堆细胞和电信号里产生的……我想弄清楚。”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苦。“但越学越觉得,可能永远也弄不清楚。”
藤原清弦放下筷子,安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专注,像是朔太说的每一个字都被他认真收进了耳朵里、放进了心里,而不是客套地敷衍过去。
“你觉得人的灵魂存在于哪里?大脑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他问。
朔太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如果是别人问的,他大概会给出一个标准的科学回答——灵魂这个概念本身就是前科学时代的产物,现代神经科学认为意识是大脑神经元活动的涌现属性,诸如此类。但问这个问题的人是藤原清弦,那些漂亮的理论术语到了嘴边全都变得苍白而无力。
“我不知道。”他最终这样回答。
“但小茂的事情让你开始动摇了。”
“有一点。”朔太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我以为很多东西都是确定的,但现在觉得,也许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藤原清弦没有接话,端起面前的味噌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碗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低垂的眼睫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怀疑是好事。”他放下汤碗,“太笃定的人,往往最容易犯错。”
朔太忍不住抬头看他,但藤原清弦依旧是惯常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吃过晚饭,两个人沿着回廊散步消食。今晚的月亮很好,不算满,但足够亮,月光照在白砂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池塘里的锦鲤已经沉到水底休息了,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月亮和稀疏的星子。
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大约半个手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契——两个都不太需要声音的人,在月光下安静地走着,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
走到渡廊桥的时候,藤原清弦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扶着栏杆低头看着下面那条细细的水流,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从哪儿吹来的落叶,月光照在水纹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青柳君。”
“嗯。”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是一颗石子毫无预兆地投进平静的水面。朔太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侧过头去看藤原清弦,月光下那张侧脸美得不像是真人,像一尊被能工巧匠精心雕琢出来的玉像,连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都恰到好处。
“我说不好。”朔太慢慢开口,斟酌着每一个字。“你看起来很冷淡,但又不是真的冷淡。像是……”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奇怪的比喻。“像是冬天早晨的太阳。看着是冷的,但晒久了会觉得暖。”
藤原清弦没有看他,依然低头望着流水。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他开口,声音比月光还轻。“大部分人觉得我很难接近,敬而远之。”
“那是他们不够了解你。”
“你够了解吗?”
朔太张了张嘴,一句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那句话在他心里翻滚了很久,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埋下了种子,经过这几天的浇灌已经破土而出。我想了解你。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夜色渐深,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半张脸。两个人从渡廊桥上走下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藤原清弦把朔太送到客房门口,停下脚步。
“晚安。”他说。
“晚安。”朔太回答,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像是都在等对方先转身。夜风吹过庭院,摇动了檐下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串细碎而清越的声响。那声音在夜色里飘了很远很远才消散,像某种说不出口的话语,只能化成声音,托付给风。
最后还是藤原先转过了身,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了,像想起了什么事情。
“明天下午,”他说,没有回头,“我打算去后山采些草药。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来。”
说完不等朔太回答就走了,深灰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暗影里。
朔太站在门口,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拉开门走进房间。他关上门,背靠着纸门缓缓滑坐下去。木板冰凉,从脊椎一直凉到头顶。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