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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⑥

军营是最能磨砺人的地方,他带她来这,当然是别有深意的,“大王……”娇躯抑不住地颤抖,宛若一朵在狂风中摇坠的花。可男人的心也真是狠啊,爱的时候视若珍宝,不爱的时候就是根草。他松开龙爪重重地将和静公主一摔,霎时她便狼狈地跌在了地上。一高一低,正好方便他临下而望。不过,这猫拿耗子的游戏他还没玩够,有心想要再戏一戏她。他一进、她一缩,直到退无可退,东海龙君便蹲下身去,抬手擒住了她的下巴,“本王想要多少女人,就能有多少女人。可本王生平最不喜欢的就是浪费,既然本王要的你不肯给,那就拿你的身子去伺候别人吧!”他摔开龙爪,一个转身,慷慨道:“赏你们了。”

一众海妖哪里见过这样的绝色美人,一个个皆如嗜血凶兽看到块肥肉似的簇拥上来,哪个不想将之据为己有?他们拉扯着她,言语轻佻,嬉笑着、举止孟浪……

难道,他要贬她去做营妓?

营妓,是海域最低贱的女子,是人皆可欺凌。别说是公主了,就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也决计受不得这等侮辱。和静公主哪里能忍,她歇斯底里地大喊,“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已然是濒临绝境了。孤立无援,屈辱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以仅有的尊严,大呼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①。”

堂堂一国公主,千金贵体,焉能受此屈辱?她眼神中渐渐涌起决然之色,挣扎着就要朝那冰冷坚硬的墙壁上冲去。一众海妖拉扯着她,个个恨不得将之据为己有,哪里能让她这么容易就死了。活着的美人才有意趣,死了还值什么?

可怜她连死也不能,命哪是她的。

“大王,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她哭得撕心裂肺,不停地哀求着她的王。真的没有办法了,这是最后的希望。可君不为所动,妾凄惨哀嚎。看来,这无底的深渊,她注定要沉下去了。从此后,再难出淤泥而不染②……

他终是下了决断。

既然这朵开在心头的花,不能折入自家的琼苑,那便亲手碾作尘泥,掀了这温柔乡。自兹,便能褪尽一身儿女情长,重披刀枪难入的铁甲,做回那个眼底惟有海域霸业的孤寡。

有何不好?

他眼底那点残存的光彻底熄灭,“这般,倒也干净。”一语落地,海底忽起狂啸,暗流汹涌,整座东海都随之心悸轻晃。他猛地一跺脚,浩瀚龙威轰然铺展,瞬息便将翻涌异动强行镇压,抬眸望向深海深处,声线冷沉如铸,字字带着不容违逆的霸道:“谁也不能拗过本王,和静如是,归墟亦如是。”

他放弃了,她全然没指望也就是了,但她不能忍受这样的屈辱,一次一次的求死,一次一次的求而不得。海妖剥离了她的大半衣衫,清白似乎就快保不住了,“士可杀,不可辱③。我好歹是东海的龙妃,你们为何要这样对我?”海妖嬉笑着,半点不将她放在眼里,“什么龙妃,你不过是大王不要的东西而已。”

东西?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过做人的权利,是她自己抬举了自己。

她不该在心底泛起涟漪,不该同情、怜惜,如果她没有回来,而是拼了命的逃出海域,说不定还能换来一线生机。哪像现在,生死两难。

她后悔了。

死,她但求一死。

袒露了大半的玉体,公主的体面已然不在了,海妖们还在抢夺她,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到底会是谁率先来摧毁她的尊严?

虾?蟹?龟?鱼?

不重要,都不重要。她是一定会自我了断的,哪怕清白不在,也可以用死亡洗刷屈辱。她不爱他,也不会恨他,她一生高洁,哪怕死也要死的干干净净。

就快被海妖拖进营帐了,她落下两行清泪,“下辈子,我再也不要遇到你了。”乌漆墨黑的帐内,也很好,她瞧不见自己的污浊。索性就停止了反抗,零落成泥碾作尘,心死了。

“好漂亮的女人啊……”

海妖还在争夺嬉笑,她攥紧了拳。

倏然,大地震颤,深海动荡,整座龙宫剧烈摇晃,仿若根基断裂、行将倾覆——是归墟。

须知,每一次归墟动荡,皆是四海难逃的灭世浩劫,深渊倒灌,水族流离,历来死伤无数,祸及万灵。

一众海妖骤然浑身僵冷,瑟瑟发抖,满脸惊惧惶恐,瞬间忘却了争抢与戏谑,再无半分亵渎之心。

四下乱作一团,人心惶惶,满目仓皇。

就在这天地动荡、乱象丛生之际,他蓦然折返,声如惊雷,厉声怒喝:“放开她!”他本已决绝离去,决意斩断情丝,做回冷漠无情、执掌四海的东海龙君。可归墟浩劫骤临,天翻地覆之间,他终究放不下。他怕她在这天灾乱世里,连体面赴死都不能。她那句绝望泣语,早已击碎他所有狠绝硬肠。什么王权霸业,四海江山,皆可置之不顾,他绝不能眼睁睁看她玉碎香消。这一步回头,他早已一败涂地,输得彻彻底底。

怒吼自喉间轰然炸开,裹挟滚滚龙威与雷霆之势,震得周遭海妖耳鼓轰鸣,气血翻涌。这一声厉喝,万钧重压顷刻降临,撕裂满室嘈杂喧嚣,让混乱不堪的场面骤然凝滞。

终于停下来了。

动荡的深海缓缓安稳,方才肆虐翻涌的归墟,也随之渐渐平息,不复异动。

和静公主仿若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连滚带爬的直奔敖光而去。她死死抱着他,犹如藤蔓似的将之紧紧缠绕,“大王,你赐我死吧,求你赐我死。”她从来没有这么需要他,过度的依赖简直让他受宠若惊。可这意外之喜是苦涩的,没有一点甜,“别怕,我带你回去。”他解下外袍,披在她的身上,拦腰将之横抱而起,便是大步而去。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她的,硬下的心肠也是可以软回去。什么撕了她,毁了她,从此不再理睬她,只消她一开金口,什么都不作数了。威风凛凛的常胜将军又如何?赢的了天下人,就是赢不了她。

“大王,求你赐我死吧,赐我死……不要这么折辱我。”她扯着嘶哑的嗓子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他听不清她的话,也不愿去辨。他只知道她需要他,他要陪着她,安抚她……“和静,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去好好过日子。”

这一个伤,一个病,凑到一起刚好相互怜惜。

回去乾元殿,正是乱糟糟的一片,可他就要带她回到这。这是他们成亲的地方,是他们相拥而眠度过无数个深夜的地方。他很喜欢,对这座殿阁也有说不出的依赖。他也知道,他不在这的时候,她是从来不会来的,但他不在乎。他深信细水长流、润物细无声的道理,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一个酸儒算什么,横竖跟她拜堂成亲的是他,与之长相厮守的也是他。

可她的执念真的很可怕,拿的起,放不下。

不过,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她被他困在东海,又经历了这么一遭,还怕她不屈服吗?纵然带点野性也没关系,难驯的才是好猎物。他毕竟是威震四海的东海之主,镇得住家国天下,还镇不住一个小小女子么?

他不信。

君王,驭下的手段无外乎是恩威并施,这法子内外皆可用。而东海龙君——敖光,对帝王之术最精妙的领悟就是在于,水域所有的人都必须明白,活着是源于他慷慨的赐予,甚至连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都是他的恩典。和静公主已经深刻的体会到了,在人家的地盘上,自己这个尤物便是为君王掌中握,任由他揉搓按扁也没奈何。

她该识趣了。

这一次死里逃生是因为君王还有耐性,一旦耗光了,那后果就可想而知了。可她没有倚仗,赌不起,旋即拔下头上的发簪,狠狠的向自己的喉管戳去。她是真的想死下手也没有余地,这么一下子戳进去,神仙也难救了。幸好东海龙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你做什么?”她很平静,然则是极唬人的。如果她大哭、大闹还好,可为什么她这么平静?“大王,你走吧,留一点尊严给我。让我安安静静的死去吧。我触怒了你,除了以死谢罪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嘶哑的嗓子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这已经是她的极致了。

他手中的鲜血汩汩而出,滴答作响,熏染的被褥开出了血色的花,“我没想要你死,难道我带你回来就是为了让你死吗?”依旧波澜不惊——她就像月亮的影子,平静的沉在了西子湖底,清辉脉脉,“大王,妾可以死,可是妾不受辱。”

好一身傲骨,他是既爱又恨。

“不要再跟我提这个字了。我要让你活着,好好的活着。我要你与我同坐龙床,我要你为我生儿育女。”嘴里说着狠话,心里却落了空,他是不是已经失去她了?

他望着她泪尽绝望的模样,满心只剩悔痛。他从不是要她屈服,只是怕再一次被她抛弃。这四海之主,竟输得一败涂地。

他从来都没得到过,又何谈失去?顾不了那么多了,无论如何不能让她从自己身边溜走,“我是一个注定孤独的人,需要一个陪我站在巅峰,陪我俯视天下的女人。你很合适。记住,活着是我对你的惩罚;东海,就是我给你的炼狱。我知道你不服,可想想你的国,还有你的家那不就什么都情愿了。”打蛇打七寸,她的软肋、弱点他一捏一个准。很快便以血淋淋的龙爪,抚上了她的面颊,烙上了独属于她的印记,“不想做营妓,那就做好本王的女人。如果没有真心,那就装好样子……”鲜血滞留在她的脸上,像渲染的胭脂,美而凄,是破碎后的极致悲艳。

“大王,你为什么不要一颗真心,偏要执着于虚情假意?”她以手覆额,偏过头去,无奈又无力。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竟撞上这么个冤家。

“我可以用一百种法子折磨死你,用一千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他捏紧她的下巴,逼迫她与之对视。温柔得近乎缱绻,威压却藏在每一字里,“你应该庆幸,没有坠落到尘埃不是吗?本王的耐心有限,懂?”

“大王,你放过我吧,也放过自己。”她在绝望中哀求,试图找寻一丝缝隙。可他不许,以血爪抵住她的背脊,纳入怀中,“和静,你不要怕,有了孩子,有了孩子……就什么都好了,你的心会安定下来,你的根也会扎在东海。等孩子生下了,吾就立他为太子。吾要让你成为水域最尊贵的女人。”她瑟缩着,颤颤巍巍的,把倾国容光,尽染凄楚。恍若冰弦欲断,霜花初陨,美到惊心,亦悲到惊心。

她哑了嗓子,无力颤声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和静,好好留在本王的身边吧!这是你的命也是本王的命。别想着死,也别想着离开我。”她像是一条被困在网里的鱼,欲挣扎,奈何没力气。网越收越紧,她在他的怀里感到窒息的痛。

闭眼,佯装熟睡,就当作一场噩梦吧!

他垂眸看着怀中的她,轻哄道:“御医来了,让他为你好好瞧瞧。你别怕……别怕我,也别离开我。”

她连应答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不肯好好医治,他便紧盯着她,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激的她浑身汗毛倒竖。他盯着她,一直盯着她。她不敢不吃药,不敢不看大夫,更不敢不照顾好自己。

三天了,整整三天,望妻石似的。

他不近她的身,然而也不肯离开。她睁眼看到的是他,闭眼梦到的也是他。

她已然无能为力了。

直到第四天,她睁眼的时候没有再看到他,才稍稍喘息了一口气。第五天,第六天……及至半个月后,他也没有出现过。她害怕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放弃了。放弃她不要紧,只要不牵连到她的母族。可是她赌不起,从来都赌不起。她不得不拖着病体四下寻找,大声唤他,“大王,大王……”空旷的殿阁全无一人,别说是君了,甚至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惟剩下余音袅袅,重复回荡。

“我在这。”他穿着寝衣急匆匆的走了出来。

见到了想见的人,扑过去就抱住了他,“大王,你去哪了?你怎么把妾丢下了?”刚刚还一脸惊愕,眼睛瞪的像铜铃一样大,这会子非但身子不僵了,手也知道该怎么放了。他紧紧抱住了她,原是想说:“我以为你不会想要见我。”但依现在的境况来看,话这么说显然不合时宜,干脆就换了一句,“我不是受伤了吗?怕照顾不好你,反而要你费心。”她不变的娇嗔,依然运用得当,“可是,妾病的时候喜欢有人陪。大王你陪着妾,妾也陪着你好不好?我们俩一起做个伴。”

她说的很真挚,他也答应了,鬼使神差的说:“好。”好就好,只要他软下来,这场戏就能演下去,“大王,是不是怪我?守着妾的时候,妾一直冷着你。”他摇头,“没有,我知道你受了惊。”这些日子以来,他没有一刻不惦着她、念着她。不能陪在她身边,对他而言是种折磨。御医说了,人在受了极大的惊吓后,会抵触周遭的一切,独处反而感到安全,所以他撤走了所有的宫人。但他不放心啊,偷着摸着的过去看她,如今倒是可以正大光明了。

哪怕是美人计又如何?他认了。

谁教他栽倒在她的手上。

“歇了吧!”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病中的和静公主,脚步急切又沉稳,生怕一个颠簸反倒让她感到不适,至正殿,轻轻将她放在榻上,还贴心的为她盖上了被子,一连串的事做完了,反倒尴尬了起来。这冷不丁的陷入空白,连空气都跟着僵住了,可纵然别扭,也得往下走。她扯着他的衣袖,又是出温言,又是吐软语的,“大王,陪我。”“我以为你会怕我。”不是不怕,是没得选。眼前这个人心狠手毒,能为她软一次,还能软第二次吗?有机会就得紧紧抓住,这可是最好的法子了。“大王,妾想你了。”她牵着他的手,触摸着被簪子戳伤的痕迹,吹气如兰,“还疼不疼?”她硬,他也硬;她软,他却是有些不知所措了。现下,又要失态了,谁叫他对她的贪恋难以自拔,“以后,都对我这么温柔好吗?”话落,他顺势掀开了绸被,卧在榻上抱住了她。而她,明明是怕的很,却没有躲,反倒往他的胸膛上靠了上去。

好一段危险关系!

“怎么不说话?”他以坚毅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唇角也勾勒出别样的弧度,这软玉温香抱满怀,看来是一派餍足。但,甭管是真还是假,只要她愿意演,他就配合。但见和静公主白皙嫩滑的皓腕,悄悄爬上了他的脸颊,她轻轻的描绘着他的五官,可手却在不停的颤抖,他感受到了她的恐惧,低声安抚道:“以后好好依赖我,我能给你依靠,你什么都不用怕。”他要留住此刻的美好,反手将她的手攥进掌心,她懂得配合,娇嗔道:“不说话就是同意了嘛,真傻!”小性子使的如猫爪一般,正是恰到好处。他微微一笑,轻轻拍打着她的臂膀,带着些许诱哄,道:“睡吧。你若不睡,本王可舍不得闭眼。”

她依旧哆哆嗦嗦的,像一朵在狂风暴雨中颤栗的花,“大王,我好怕,怕的不敢睡。”他很心疼,她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要付很大的责任,如果不是自己逼的厉害,或许她慢慢也就屈服了吧。偏生他眼里揉不得沙子,抢了别人的未婚妻子,还不许人家惦念。话说,相随百步尚有徘徊之意呢,更遑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这青梅尚小的感情啊,可不是富贵滔天便能浸淫的。

“别怕,我只是一时气大了,行为过激了点。”他不是气大了,而是真的想要毁了她。正如他所说的,不是为他所有,就是被他所毁。然而,极端处却又不忍心了。丢了她,哪里再有一个女人,能让他如此牵肠挂肚?她是他的妻子啊,再怎么难驯,也不能再伤害她了,搂着她的臂膀不由紧了紧。

她偎在他的怀里默默流泪,这虽然不是她想要的,但也别无选择。

聊胜于无,算是她的命吧!

“大王,如果我惹你生气了,就请你赐我死吧,别那样惩罚我。求你……”

她可以死,但要死的干干净净,低三下四是为了最后一点尊严、体面。这是作为公主的骄傲,也是深入骨髓的文人气节。

他或许不懂,但他险些失去她了。如果再晚一步,会发生什么事?

额间渗出了丝丝冷汗,龙爪猛的扣住她的双臂,自怀中推离。他眼底翻涌着碎落的星子,似是心痛不已,“不要再提这个死字了,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好吗?”不舍得让她死,难道就可以这样折辱她吗?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其志。她就是有这样的性子。没法子,穷途末路,她必须保护好自己。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轻轻点了点头,仿佛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玉像。她温顺了,他稍稍得安,深吸了一口气后,又缓缓吐出,“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妒、恨冲昏了头脑,他压不住心中的怒火,嘶吼道:“告诉我——说!”指节死死攥紧她的肩头,几乎要渗进皮肉去了。

她咬牙忍着疼,颤声道:“大王,妾已经嫁给你了。此后锦书休寄,画楼**无凭④,再不作他想。”终究有缘无分,提之又何益?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过往种种,只当一场大梦罢了。

表哥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不是他这个睥睨天下的霸道君王。

山鸟与鱼不同路,南北东西,终究难以殊途同归。

可她怀念他,缓缓阖上眼眸,恍然坠入旧岁光景,重回未曾远嫁的年少岁月。樱唇轻启,语声低柔如醉里呓语,半含痴念,半浸凄凉。“他是个读书人,一身儒雅风骨,性子偶尔也有些迂拙。待人素来谦和有礼,纵使偶遇街边乞者,亦从不矜贵倨傲。昔年在西子湖畔,他常入宫内为我授课,任凭我问出何等荒诞稚语,皆会耐心应答,从无半分倦怠。我困于深宫不得外出,他便时常捎来市井集市的零碎小物,予我解闷……”她唇角温柔浅浅扬起,轻声喃喃:“有泥哨、响鱼、纸鸢、捏面人……”话音微顿,她徐徐睁眼,眸光澄澈明净,宛若梦回年少、沉溺旧梦的天真少女。“你知道吗?他还会带宫外的市井吃食来,皆是深宫之中难得一见的滋味,我那时,当真欢喜得紧。”

就这样吗?

他是杀伐决断的四海之主,素来冷硬寡情,全然不懂女儿心思。可为了博她一笑、讨她欢喜,竟不惜放下身段,向海域臣仆、宫人细细询问。

每逢海域大祭、三海龙王率各部族入朝朝贡,他总会亲自挑拣最上乘、最稀有的那一份,尽数赏她。

他予她无边富贵,四海瑰宝任她取用。

可这些价值连城的龙宫珍宝,沉甸甸铺了满殿,难道,竟还比不上当年西子湖市井里,那一点点不值钱的零碎玩意吗?

他下颌轻抵她发顶,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白,极力克制着自己。他是痛苦的,因为那个人在她心里太好,好得无可替代,所以他一定要将他除去,连根拔起,连一丝一缕也不得留下,“那我呢?难道我百般疼你,也抵不上他吗?”

她哭着对他说:“可您是大王啊!”

“大王又怎么了?难道大王就不能有心爱的女人,大王就不能爱你、喜欢你?”他半吸了一口气,又全数吐了出来,深深的挫败感险些要压垮了他。他必须想个法子让她明白,然而不能太过激烈,只愿委婉入心,慢慢化开她心底的壁垒便好。“和静,还记得《青玉案》吗?宫人又排了几出新戏,我宣他们进来演给你瞧瞧好吗?”

“好。”想也没想便答了,她知道他要点一点她,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可睁眼看到的是他,闭眼看到的还是他。她再不敢把眼睛睁开——闭眼是噩梦,睁眼呢?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外间锣鼓声错落而起,先是小锣“叮”一声轻啄,碎玉般泠泠掠过耳畔,随即堂鼓沉沉应和,“咚——咚——”。她瞧不见,但听得竹篾相击,簌簌轻响,想来是影人骨架在木箱里被逐一翻拣……

再后来,便听有唱词曰:“将军你看,这断墙下的野草,被马蹄踩了又生,可它从不羡慕云端的牡丹。我与他就像这草,早把根扎在了乱世的泥里,要在裂缝中缝补出一片人间烟火。你的深情如塞外疾风,我这株弱草承不住这般浩荡,还请将军快些跨马归营。北疆的狼烟未散,那里有更多人等着将军的号角。”

“不,美丽的姑娘,我为你丢盔弃甲卸下了一身的担子,只为了将你寻回。寻回,庇佑在我的羽翼下,一世无忧。为何?你宁愿如杂草般日晒雨淋也不愿随我回去军营?”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了双眼,看着娇娘掩面哭泣,呜咽声细碎的如初春融雪淌过冰棱,教人无端生出几分怜惜,“将军,求你不要拔除我的根茎,难道你愿意让我在富丽堂皇的牢笼中枯萎吗?”

将军嗤之以鼻,他威风凛凛,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荒芜的尘壤里,何以绽出一枝艳绝尘世的芳菲?似你这般容华惊世的仙娥,本就该植根于膏腴壤野,沐朝露、饮清辉,尽享尘世万般缱绻。而非屈身于这寸草难生的瘠土,辜负了绝世风华。”

娇娘绝望悲恸的大哭,她已然勘破了将军眉宇间的那份执拗,恰似磐石难撼、孤星难移,旋即转身欲奔,似要化作一道翩跹的流光,向着远方狂奔跑去。

她唏嘘,是为娇娘未卜命运感到揪心。然而,娇娘又怎么能违拗的了将军的权势?

将军挥鞭策马,蹄声如骤雨惊破旷野,疾风卷着铁甲寒光,转瞬便追上了那抹翩跹的倩影。他俯身揽住她的腰肢,似是撷取一枝飘摇的月下海棠,将她轻置于鞍前后,调转马头,伴着风卷旌旗的猎猎声,载着她,向着军营的方向绝尘而去。

娇娘违拗不得将军,正如她违拗不得东海龙君。

她不知是在怜悯她还是怜悯自己,禁不住的泪珠儿又滚落了出来。

他温柔的安抚她,是极耐心的,“别哭,别哭,你瞧,你再接着瞧。”

她抬眸,复见皮影在帷幕下扭动的身躯。原来,娇娘被携归军营之后,便终日以泪洗面,呜咽之音犹若泣血杜鹃,声声缠绕着远方情郎。将军眼见娇娘这般憔悴支离,眉宇间尽是无可奈何。后来,他听闻在那遥远的西方,有一株忘忧仙草,只消得一叶入喉,便能洗却前尘旧梦,断却人间万般愁肠。

于是乎,将军踏上寻药的归途,踏遍千重险隘,闯过万道难关,终于在那云雾缭绕的山巅崖畔,觅得那株凝露含芳、能解尘愁的忘忧仙草。

将军眉宇间漾开星子般的笑意,含笑将那株忘忧草轻捧至娇娘面前,“美丽的姑娘,请将这株忘忧仙草纳入唇齿,让前尘的风霜都随它化作云烟,与我执手同游这浩渺天地,共度岁岁年年的朝暮清欢。”

“不。”娇娘跪地哀求,“为什么要剥夺我的意志,让我忘掉心爱的情郎?将军,求你放我回去。我将永生永世铭记你的恩德。”

将军当然不许,他将满腔翻涌的深情,化作一句句叩击心魂的剖白,“你只顾将眸光沉溺于他的爱河,可曾抬眼望见,我这颗早已属于你的心是如何煎熬?”

末了,将军终狠下了心肠,强逼那娇娘服下了忘忧的仙草。枝叶入喉的刹那,她皓腕轻颤,眸中最后一点潋滟的光便如残烛般熄灭,纤弱的身躯软倒在将军怀中,坠入了无波无澜的沉眠。

待她再度睁眼时,眸光澄澈如初见晨曦,前尘旧事、刻骨情深,都化作了一场无痕的春梦,消散得杳无踪迹。

“你是谁?”她瞪着一双澄明透亮的大眼睛,傻乎乎的问。将军告诉她说:“我就是你的夫郎。”

……

尚未唱至曲终人散的韵脚,和静公主便偎在丈夫的怀里沉沉地睡了去,或许是服下了忘忧的仙草吧,亦或是但愿长醉不复醒。左右这场戏是无声无息的落幕了。

他望着怀中泪痕未干的人,只觉万般酸涩。他不懂如何去爱,只敢笨拙地守着,盼着岁月能稍稍弥补他曾加诸她身上的伤。

东海龙君挥了挥手,屏退了一室宫婢,搂着他心爱的妻子也睡了去。

①:出自《北齐书·元景安传》。

②:出自北宋周敦颐的《爱莲说》。原文为“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③:出自《礼记·儒行》。原文为“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

④:出自宋代晏几道的《清平乐·留人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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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