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裙曳地,步履轻俏,恰似惊鸿照影。殿内珠光瞬时黯然,尽掩于她一身容色之下。东海龙君骤然顿步,连龙息都凝在喉间,指尖不敢轻动,唯恐惊碎这一缕清光。他活过千年,见惯瑶池婉约、魔界妩媚,却从未见过这般颜色——清如涧雪,雅若莲开,秾华不自显,风骨自生光,真真称得上倾世无双。
他要把她从西子湖里拉出来、给她安稳、护她一生、把世间最好的都给她。她是他的,也必须是他的。
彼时,和静公主定睛一瞧,所见之人原是当日她救下的银甲战神。不,确切的说应该是东海龙君才是。指尖微蜷,面上只作镇定,心下早已乱了节拍。行礼如仪,“氐人国君七女和静公主,拜见东海龙君,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话,如针刺,扎醒了他的魂,这直达心底的痛楚,痛得痛快。他不该沉溺却偏偏沉溺,连君王应有的威严也丢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他于使臣口中听到过她倾绝山河,艳动四方的美,孰不知——竟是如此震撼人心的,“公主不必多礼。”虚扶她一把,话也说的客气,大抵是太过惊喜了吧,又或是感念她救命之恩,不愿拿礼数羁她。但她并没有把这份恩典当作理所当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越是客气越是要疏离,这道理她懂。所以,人在王驾前跪拜、叩首……端是没一点懈怠的。
他越是客气,她心头越是紧绷。
这般身居高位者,喜怒从不形于色,温柔客气之下,往往藏着翻江覆海的手段。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只当这是君王惯用的恩威并施,唯有守礼自持,方能全身而退。
“臣女奉外祖诏命前来会同寺觐见外使,怎料冲撞了龙君,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恕罪。”她屈膝纳了个福,不徐不疾,不卑不亢,“原是来错了地方,就不叨扰龙君了,臣女告退。”他浅浅一笑,对她的回答不太满意。装什么糊涂,是打算寻个由头开溜吗?找的就是她,她不会不知道。东海龙君因说道:“错倒是不会错的,正是本王想要见公主,不过假借了洞庭君的名头罢了。”
这么一话,她可是连退也退不得了,既然躲不过去,强撑着也得扬起唇角,“小女长于朱墙之内,不通水域庶务,敢问龙君远道而来所谓何事?”这话问的多余,然而又何必问呢?他执礼求亲,她拂袖拒之,这般情由,怎可不问个分明?
“前番蒙公主相救,此恩当涌泉报。今本王亲临西子湖,一来是为谢公主活命之恩,二来——”他喉间似卡住了似的,唇瓣翕动两下,才道:“西子湖虽好,可我东海之滨,也别有一番天地。不知公主,可愿随本王共赴前路?”
她心头一凛,身子不自禁的打了个颤。这,可如何使得?话茬接还是不接?轻的、重的,本就难以平衡,索性就把话岔一岔吧,“说什么救命之恩。龙君洪福齐天,即便没有臣女相助也必得安然。区区微劳,何必称谢?没得折煞了小女。”他高高在上,一个眼神都令她胆寒。很奇怪,他明明是以礼相待,为何她总觉得害怕呢?“但凡与公主有关的,本王自然是件件都放在心上。说来也怪本王唐突,当日为公主所救却没弄清楚公主的行序,这才遣使持血帕来西子湖探底。猝不及料,竟错过了好时机。听说公主许了人家?”
打开天窗说亮话?也好,真是省了好些事,免得你一句来,我一句去的,虚以委蛇,全然不着边际,“正是臣女姑家表兄。龙君提及此事可是为贺臣女出降之喜吗?”她抖个机灵,又忙不迭的屈膝拜谢,道:“谢龙君恩典。”她不是着急而是要快,堵住他的话头,再没腾挪的余地自己才好脱身。
她可不想嫁去东海。
从来富贵险种求,显贵,险贵,向来是分不开的。说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一旦入了东海龙君的后宫,她就真的成了那一瓢子弱水了。宫里的女人不好相与,通常一个眼神、一句话都有别样深意,整日软刀子来去的,活的也累。她从不是什么贪慕虚荣之人,又何必顺着眼前人呢?
不过,她这一招先发制人着实没掀起多大的风浪。东海龙君毕竟是活了几千岁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小把戏也配拿到他面前来卖弄,“前番烽烟未歇,本王未能亲赴西子湖向公主求亲,还请公主体谅则个。今战事稍霁,本王方才得空至此,与你那个表兄可没什么干系。”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刚要开口,就被他抬手制止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她却是看得心惊,“本王将将遣使来西子湖求亲,公主转瞬就准备出降了,看来不是本王太着急而是公主太着急了。既然如此,那就别耽搁了,不如早早挑个黄道吉日,由本王迎公主入东海可好?”
“龙君,臣女已是待嫁之身,不日便要出降。”她急了,语调也不复平顺。
这人怎就油盐不进?她话说得这般明白,便是痴傻之人也该懂了,偏他浑然不觉。望着他那抹寡淡笑意,她心头忽生一阵寒意,竟有种早已落入他掌心、再也逃不出去的惶惑。
“那又如何?”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又未曾真正嫁他。不过一道旨意,随便寻个由头,收回便是。”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叫她心口发闷,只觉屈辱。
他凭什么随意定夺她的命运?
她是活生生的人,有思想、有感情、有心气,不是任人拿取、丢弃、转送的物件。可她更清楚,自己无力抗衡。纵是费尽心机,也护不住自己。
她放软了语调,近乎哀求:“正所谓忠臣不侍二主,烈女不侍二夫。臣女做不得见异思迁之事。龙君又何必强人所难?”
她讲她的道理,他有他的霸道,两厢相撞,寸步不让。
“所以啊。”他淡淡看着她,眼深如渊,
“恶人,便由本王来做。用不着公主担半分骂名。”
她惊得怔住。
堂堂东海龙君,霸道是驭下之术,这般蛮横,又是为何?
“公主以为,本王出身若何?”
这话何须多问?
上古神龙青龙嫡嗣,又是正宫王后所出,尊贵无匹,水域之中,何人能及?
她虽不解其意,仍依礼答道:“龙君天潢贵胄,居水域之巅。”
大袖之下,她十指紧攥成拳,身子抑制不住轻颤。
他前进一步,她便退一步,步步紧逼,将她逼至死角,避无可避。
“公主以为,本王相貌若何?”
她被迫抬眸,撞进他眼底。
轮廓硬朗如刀刻,眉弓似远山起伏,眉峰锋利;一双狭长幽兰眼眸,深邃慑人;鼻梁笔直,下颌方正——是俊美奇绝、足以倾倒四海的男子。
她定了定神,沉声道:“龙君风采卓绝,俊朗出尘。”
他似是满意,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公主以为,本王为君若何?”
他已近在咫尺,气息相闻,她如案板鱼肉,再无退路。
她屈起手肘抵着他,又羞又怒:“龙君乃水域战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他靠得太近,逾越礼数,她仅剩的倔强全数爆发:“龙君!克己复礼为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他想亲近她,纯是发乎情,不带半分冒犯亵渎之意。
说来也怪,他幼承沧海之砺,自幼便与鳞介群兽逐浪争锋;及长投笔从戎,于军阵狼烟间淬炼成钢。这一生,眼里心里唯有军国二字,素来不屑在小儿女情肠上虚耗半分功夫。
昔年东宫内外,各大勋贵虎视眈眈。文献王后为他安置姬妾,本意是拉拢世家、稳固储位,谁料这些女子无一不是门阀安插的眼线,专为打探消息、渗透势力、暗中操控太子而来。
身处权谋漩涡,不仅要在外与朝臣角力、步步为营,回宫后亦不得半分安宁,更要时时提防身边姬妾窥伺试探、明枪暗箭,一日之内,竟无片刻可以安心松懈。那些姬妾个个背靠勋贵门阀,彼此争宠倾轧不休,一面缠斗不止,一面揣度算计、暗藏机锋,妄图拿捏他的心性、干涉东宫事务,一言一行皆带目的,半分真心也无。
其间有一姬妾,争宠揽权之心愈炽,利欲熏心之下竟铤而走险,借侍寝之机,暗施妖族魅惑邪术,妄图乱其心智、窃夺东宫核心机要。东海龙君甫一探得那丝阴邪诡谲的气息,心底厌憎已然翻涌滔天,只觉此等卑劣下作、龌龊阴私的手段,实属不堪入目。但纵是怒意翻涌,他依旧沉心静气、强忍不发。面对眼前柔媚婉转、实则包藏祸心的女子,佯装毫无察觉,照旧留宿相伴,恩宠礼遇、赏赐封厚,未有半分消减。
但他心底却只余下蚀骨的恶心与寒凉。
这深宫之中,层层叠叠的虚情假意、无时无刻的权谋算计,他早已洞若观火、彻悟于心。周旋应对之际,始终心防如磐,半分信任皆不轻易托付。及至后来,他在东宫根基日渐稳固,大权尽握,再无需曲意逢迎、敷衍做态。当即颁下一道谕令,将剩余诸房姬妾悉数迁出东宫,尽数婚配予水域之中屡立战功的麾下臣属,杀伐果决,不留丝毫情面。
世间男子多薄性,但凡略有家资者,少不得置几房姬妾以显其贵。何况他是水域霸主,纵无万余佳丽,亦当有三千美人环绕。可他偏不。后宫空悬至此,这事若传扬出去,世间男子少不得要嗤笑他不解风情。
为君者寡淡至此,宫中之人早已没了指望。当然,也不乏胆大跃跃欲试者。东海原有一个水母美人,肌凝水缎,眸含清澜,颜色殊丽。她自恃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竟于深夜私赴乾元殿,为东海龙君掌灯添茶,软语笑道:“红袖在侧,案头生春。”结果,当场便被潜龙卫拖出殿外,杖毙示众。经此一事,海域之内,再无不知死活的女子,敢往他面前凑上半步。
谁也不曾料到,这位冷绝千年、不近女色的四海龙神,会为了一位来自氐人国的七公主,动了此生唯一一次心,疯了此生唯一一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