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又是半月。
和静公主迷迷瞪瞪睁开双眼,话也说的稀里糊涂,“我又梦到你了。”
“不是梦,不是……”紧握她的手在脸上轻轻摩擦,“你终于醒了。”人憔悴了,还有一点邋遢,她很心疼,直勾勾的瞧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温柔的亲吻她的额,“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好似在地府走了一遭,再次睁开眼睑竟有恍若隔世之感,她竟然要求:“再亲亲。”她第一次索吻,他怎么可能拒绝,他高兴,俯身便轻吻她的额,眉、眼、鼻、吸吮着她的唇,落一吻,说一句,“我在这,不要怕。”
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亲亲我我的,实在是不像话,怎么就一点顾忌也无,老尚宫好心提醒道:“娘娘可算醒了,大王不眠不休的守了您整整半个月。”和静公主循声而去,原来近前侍立了好多宫婢、榻下也跪了好多人,那刚刚他们亲密的画面岂非都让别人瞧了去,她有些发窘。但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他。堂堂一国之君竟在自己妃子病榻前守了半个月,简直荒缪,“我不值得,我真的不值……”
极致的愧疚涌入她的心尖——他对她一往情深,她又是怎么对他的?
她不爱他,所以她伤他伤的肆无忌惮。
他极爱她,所以他爱她爱的也是肆无忌惮。
她要把这四字转化过来,从此相随,生死不负。
“值,和静是我的唯一。”
她难有一言相对,唯有泣泪成珠。
他为她拭泪,“别哭了,先让太医给你瞧瞧。”她点头,说好,她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她不能丢了她的丈夫。然而请脉的太医一个个垂头丧气,竟会捡些好听的话来搪塞。也是,历经了一场狂风暴雨、紧接着又是丧子落胎,情绪翻滚,乃至死了心气……铁打的也受不住了。
死亡,或许对她是恩赐,这么美丽的女孩就该在盛世中凋零,从此再无所负累。
偏生她死不得,死了他会疯。
“大王,妾想单独跟您待一会,可以吗?”
他挥挥手,屏退了满室闲杂,就这么静静的陪着她,一直陪着她,“太医都说了,和静你洪福齐天,很快会痊愈的。”
痊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好话不过是拿来敷衍罢了,可是哄不了她。死,势不可挡。她以近乎哀求的语调,悲戚戚道:“不要难为他们。”
她心知肚明,一旦自己玉殒香消,一众太医,便是最先赴死的殉葬之人。
“妾是不成了,大王也不要伤心。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只要你我的缘分未尽,总会有团聚的一天,待妾再世为人,大王便来寻妾,妾一心一意的跟你。”
“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睫羽猛地一抬,眸中瞬间迸出星子般的亮彩。她“嗯”了一声,他欣喜不已。她说:“大王,我不是谁的唯一。父君后宫有嫔御数十位,儿子生了十几个,女儿也有七八。就连母妃……”她微微一怔,话也说的凄凉,“就算没有妾,也还有幼弟承欢膝下呢!”一语未了,又觑着他的脸色,小心道:“表哥也不会把我作唯一,我所求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大王允诺我的。”言毕,她转了个温柔语调,动人极了,“我知道你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离开你。”
“我不会让你死的,你也不会死的……”他指节攥得泛白,掌心死死扣着她日渐冰凉的手,嗓音嘶哑如裂帛。她勉力撑着最后一丝气息,眸中泪光濛濛却藏着执念,“躯壳残破何足惜?若大王不弃,待妾轮回转世,再嫁你一次就是了。妾下去地府过了奈何桥也不饮孟婆汤。妾不会忘记你的,大王。”
和静公主的确是聪慧,然涉世未深,不解阴司规矩。竟出虚言妄语,殊不知地府铁律无情,奈何桥边汤碗已候,鬼差执令哪会依从她的心意?
不过,有这句话就够了。
“放心。交给我,都交给我。”他握着她的手不停的亲吻,暗自忖度着,“起死回生之术纵然艰难可也不是没有,寻个海外仙方大抵也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再不济,去往天庭八景宫走一趟,求一求道德天尊的恩典。不管千难万难我一定要保住和静的性命。”万般思量都是好的,可身边的人实在是不太争气,眼一闭又昏了过去。
“院正,院正……”他焦急的大喊,“院正何在?”
“臣在,臣在。”老院正一面说着,一面端着参汤来奉,“大王,这是紫玉帝王参,饮下一碗能吊住娘娘三、四个时辰的性命。”他接过药来,一连叫了好几声娘子,她才微微睁开眼来,“又看到你了,真好。”
她说这话,他觉得欣慰,“只要你愿意,天天都能看得到。”她艰难的笑了笑,身子却不停的打颤,他会问她:“冷吗?”“是孩子们说冷,要妾抱一抱。他们说想娘亲了。”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俯下身,抵着她的额,“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执拗,“不怪你……是妾没福气留住他们……”活在弥留之际,眼一睁一闭也许就过去了。她很疲累,实在是支撑不起这副残败的身躯了,“我最近老是梦到他们,看来是到了妾履行为母之责的时候了。”
她还是要走,难道她说的那些好听的话语都是用来欺哄他的吗?还有她这些日子对他的态度,是因为什么?愧疚?感动?羁绊?
是了,一定是了。她根本就是恨他,恨他杀了她的孩子,恨他连死都不肯放过她。他突然灰了心,觉得什么指望都没有了——月光可以照亮深渊,深渊却不配拥有月光。他配不上她,不是因为他恶,是因为他从尘埃与阴谋里爬出来,一身伤痕,根本不配触碰那样干净的灵魂。
“你骗我的是不是?说什么愿意跟我,其实就是想跟我断的一干二净。和静,你要走我不拦你,可留下你的躯壳好吗?就当是……”他的声音有些呜咽了,卑微到了极处。心底翻涌着刺骨的绝望,他比谁都清楚,像她这般干净美好的姑娘,本就该嫁与世间良人,守着一世安稳平和,远离权谋与血腥,根本不该陪他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海底地狱里。“你走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什么都没有了。”她不要他了,他连殉情的资格都被剥夺了,他惟有继续活,继续在这冰冷的海域里称王,可他的心也是肉长的,也想执着于自己所执着的。
“妾是惦念两个孩子,可又怎么放的下大王?”她瞄了一眼端来的药盏,“是给妾的药吗?妾现在就把它喝了。”身子实在虚透了,不仅没有一点力气,精神也是萎靡不振,想去接那药盏却连手也抬不起来。她哭着阐述真心,唯恐他不相信,“妾没骗你,真的没骗你,妾不要孩子了好不好?就让他们兄弟在阴世彼此做个伴吧,妾就留在东海,哪怕死了,魂魄也不离开,纵使做得附身之鬼也好,我陪你。”
她足够让他心酸,哪怕这不是爱,仅仅出于对他的怜悯也够了。
“和静,你不要怪我。等你再入轮回,是做人?做妖?还是神仙鬼怪?”他一问,她怔住了,连答也没法答了,“从出生到长大,再盼着你嫁我,要多少日子?我等不了那么长时间,我连失去你的一时一刻也受不了。我只要你活着是我的妻子。我知道这很难,但求你别放弃。”
世事难预料,谁也无法掌控一切。如果来世她做的是人,他还怎么娶她?**寰宇自有法度,人妖不得通婚,他可以为她冒天下之大不违,但他赌不起。这辈子她都没有爱上他,下辈子更是虚无缥缈,既然她承诺了,那就必须抓住她,抓住了就不能放手。
“嗯,我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她说的很坚定,还咬牙硬撑着,“药呢?妾这就喝了。”他端来喂她,浅浅一小碗,她却是咽的费劲。不过,这紫玉帝王参当真是有效,服下后的和静公主很快便褪去面上的蜡黄,渐渐晕开淡淡绯色,眼底枯寂也添了几分微光,精神竟真真切切好了许多。
“大王抱我好不好?”话音落时,他果然解了玉带,卧于榻上,抬手垂落鲛绡帘。帘外尘嚣皆隔,小小一方暖帐,静得只闻彼此呼吸,这满室清宁,皆是缱绻暖意。“好。”他长臂环拥,将她稳稳纳入怀中。
她侧首凝睇,问:“大王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执拗?我究竟有什么好?”他答:“有些事情你不记得了,可我怎么能忘?”她懵懵懂懂,根本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他让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倾听他的心跳,二人默默无语,享受这难得的静谧。但她不知他此时已然陷入彼时的神思,“那一年,扬子江鳄族叛乱,我领兵平叛却遭鳄王暗算,重伤坠水,本以为必死无疑。可你偏偏救了我,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你明明不知我是谁,为何要救我,而非冷眼旁观,甚至趁我无力反抗时取我性命?更让我放不下的是,你救我性命,悉心照料,却半分好处都不要,不求回报,不攀附权势,只叫我保重自己。那时你亲奉汤药,轻声问我痛不痛,那般干净温柔,不带半分尘俗目的,让我如何放得下你?我返回军中后,对你的思念日盛一日,可这一仗又不知还要打多久。思虑再三,终于决定派遣特使去往西子湖向你求亲。”
她怔怔望着他,尚不知,这段被她遗忘的过往,终将改写二人余生所有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