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乡下开办学堂?”猛然得知了孟漓烟的想法,唐枫自是惊讶非常,在他看来大城市才会有更好的发展。“为什么?”
“唐家看似庞大实则只有你们几人支撑,当广纳人才以充盈自身。”当然,这只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孟漓烟有必须要出去见一趟老熟人的理由,毕竟学堂和人才虽然宜早不宜迟却都不怎么着急。
“那也没必要去乡下吧?”
“城市之中确实有许多人才,但这些人当中真正渴求帮助者无几,他们身处城市之中实际上并不缺乏路子,只是有些人死守着尊严不愿放下身段罢了。这些人不会感激唐家的,成不了助力自然没必要努力争取予以帮助。至于那些从山区边疆考出来的人们啊,他们既然已经考了出来也就不缺这一份近乎迟来的帮助了。”
“这……”唐枫迟疑一阵,“会不会太过招眼?”
“处在这个位置之上,无论你是做还是不做,都会招人注目。” 孟漓烟怪异的看了他一眼,觉得对方今天有些反常,甚至不像是能够在政坛如鱼得水的人。也不知为何对方找了这么个借口来敷衍,不过她也未曾戳破,只顺着说了下去。
“确实。”唐枫没有反驳孟漓烟,近乎下意识的就予以了肯定,却因此显得忧心忡忡,几番张口欲语而无言,也不知是否在顾虑些什么。
“可若……”好不容易启唇欲言往事,然而最后也没给出个答案,只生硬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能够确定招来的是助力而不是中山狼?”
孟漓烟扶额轻笑了一声,伸手指了指自己,早已从旁人口中得知对方身份的唐枫这才恍然,面前之人并非寻常,一时间,更有一种不真实感。
“你到底都在担心些什么,可是先前有什么伤痛深埋心口不曾消退?”孟漓烟见他不再开口,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愣怔在原地,便率先询问起了对方的反常之处。
唐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伤痛,只是两位长辈心好,我唯恐后续来者再被利益所熏,不复初心将恩德全忘,反而又添上几分伤痕。”
孟漓烟看着他双眼轻弯了下,“我是去给你们找助力、寻人才的,可没让你们当亲人般对待,下属嘛,不顺手、有二心就换了便是,不用顾忌太多。”
终究人心易变,哪怕身为神明也是不敢保证的,更何况孟漓烟还不是神明。
听到这,唐枫总算是放下一颗心来,与孟漓烟闲聊了两句便打算起身告辞,临近门口时又突然转身问了一句:“此去山远路遥,若那贼子再行不义之举又该如何?”
“叶老先生也并非是无能之辈。”孟漓烟并没有说那人决计不会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给他们造成什么困扰,反倒是点出了一直以来被人忽略的叶子枫的本事。顿了顿,似是觉得自己表达得不甚到位,她又接上了一句。“且,唐叶身上自有我所下防护。”
到底是能够从政坛中混出来的人啊,这疑心可不是一般的重。
唐枫点了点头,孟漓烟笑着目送对方远去,并未起身相送。
对方再三犹豫所隐瞒的事其实她并非不知,除了唐叶的全部记忆,当日借着阵法孟漓烟更是知晓了叶子枫的所有过往。
那位叶老先生从始至终都没想过隐瞒什么,艰辛也好、苦痛也罢,统统都呈现在她的眼前叫她知晓个分明。如此坦诚实乃孟漓烟平生仅见,同时这也使得先前仅有唐叶记忆的孟漓烟有了莫大的底气,并也知晓了一些甚至唐家小辈都不曾知晓的辛密,比如:
叶子枫与唐国忠并非中年相知,而是年少定情,只不过有人眼红这功绩并一贪慕虚荣者,联合设计出了一个孩子,险些断了他二人的情缘。年少的叶子枫高傲且倔强,目睹了一场闹剧之后依旧能够坚定的选择相信对方,却溃败在了一纸亲子证明之下,险些直接归隐山林。
彼时,是懵懂无措的唐国忠认罚认打,全无半分傲气的将人给求了回来,尽管那时候他也给不出一个理由和答案。但他宁可扛着严重的纪律问题,宁可卸甲归田也不愿捏着鼻子认下这儿子,更始终不肯给那女人一个名分以了事。
他们于某处山林间,伴着日月与清风,好生过了一段平静且安稳的日子,直至后续战争全面爆发升级,他二人被领导人亲自请调回去这才结束。
这期间,有好多人想方设法的寻来规劝过他,或叫他“走上正途”,或叫他“做做样子”,无一例外都是想要他放弃叶子枫与那女人成婚,将这盘算计改写成为郎情妾意。
而唐国忠这个年轻时就认死理的少年将军,愣是顶住了所有的压力,敢与领导人撒泼耍横,“狮子大开口”的叫对方承认了二人之间的关系,甚至未叫叶子枫因此烦心。
至此,将一切看入眼底的叶子枫才软化成了如今的叶子枫,而不再是那个哪怕甘为人下也依旧冷硬高傲的世外之人。
再比如:唐国忠后续去见儿子,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想要有血亲、或是继承人、又或者什么突然的心软,而是孩子他妈虐待儿童时被目击者看到,误以为重伤昏迷的孩子已经死去,惊恐之下报了警才被警察联系过去支付医疗费用的。
一开始,并不接受对方存在的唐国忠甚至已经找好了福利院,是在警察与早已释然的叶子枫的双重劝解下才勉强将人带回去养的。
此事二人从未瞒过孩子,却也始终未曾宣扬或是解释过什么,故而,倒是有许许多多不同的误解。甚至有那龌龊者怀疑他二人同妻,诱骗了小姑娘,这倒是着实把当年的唐国忠给气了个仰倒,反而是叶子枫主持全局安慰了爱人。
更好玩的是:那最终被带回唐家并取名为唐安的孩子,因为从小被生母虐待,被领回来时又早已记事,所以格外清楚自己的由来,导致无论对谁都防备慎重。虽说后续对两位先生格外亲近、甚至都叫起了爹爹,却怎么也不愿出外社交接触人群。无奈之下,在征得孩子同意之后,两位先生又做主收养了一批大大小小的孩童记在了儿子名下,以期他能够在接触、照顾旁人的过程中慢慢卸下防备融入这个社会。
不得不说这计划非常成功,而且还意外促成了唐安与唐紫藤之间的情缘。
至此,明明与唐紫荆姐妹情深,一同被唐家收养的紫藤姑娘一越成为了众多孩子的妈,原本岁数相差无几的姐妹二人至此差辈。
如果日子能就这么过下去,没有后来的种种算计和被利益充斥的人心,大概唐家也挺和美的。
可惜……
两位老先生的计划太过成功了。
他们欣慰于唐安的成长,更惊喜于那突然到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的小生命,却忽视了家中潜伏的暗潮。
一众没有经验也未曾多想的长辈们,甚至直到孩子五个月已然成型时,才知晓了这么一位乖巧懂事、格外安分的小生命的存在,彼时,唐安这位当爹的甚至在回想这五个月的约会与甜蜜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唐长闲,一位自幼就乖巧懂事,曾经很爱笑的孩子。
从名字里其实就能看出来他父母的期待:长岁无忧、闲适安康。
他们不求他建功立业,不求他名扬天下,只求孩子能够健康快乐地活下去。
就像当初,叶子枫明明满腹经纶却最终和唐国忠共同给他敲定了一个安字,这个名字,更像是一种从长辈哪儿接过来的传承。
当然,也不排除当年夫妻两个忙得头焦脑热,还要每天看着两位爹爹痛快放权之后,快乐的退休生活时就商量好了的可能。
可惜——
人心不足蛇吞象。
总有一种人,无论你给他创造了怎样好的条件;使他达到了怎样高的地步;又获得了怎样厉害的成就;他都觉得不够。他觉得你欠他的,觉得所有的一切皆是他自己努力而来的结果,与旁人没有任何关系,他恨不得自己天生便能够达到如此之高的境地,恨不得把所有有关旁人投资的部分统统抹去,却又扭曲的想要独占这一家的所有财产。
他看着那个小小继承人的成长,看着这一家的甜蜜却总觉得自己融不进去。
所以啊,在唐长闲四五岁的时候,唐紫藤的父母带着一位十多岁的男孩子在有心人的引导之下找了上来,成为被扔进湖面打破平静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探路石。
那对曾经亲手将女儿抛弃的父母大抵没有想到,天下从来都没有免费的午餐,有的只会是陷阱。无论最后事情的走向如何,那躲在幕后策划一切的推手,都打算用他们夫妻二人的命来推广唐家的坏。
其实说实在的,唐家的这两位老先生的野心都太过于微小了。
他们最初的愿望都只是想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如果有条件的话,最好在不超出能力范围的基础上去帮一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儿们。
这两位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只是被时代的波涛推着前进至此,并好运的遇到了对方,得以相知、相遇、相守。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想过,那些因为被唐家收养,才得以存活,才能够触及一些高等教育,才得以拥有如今这般成就的、眼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们啊,看上了本就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并一度视为己有,甚至为此几番不择手段。
那一刻的震惊与随之铺天盖地而来的难过,哪怕是孟漓烟这样一个看惯人世离合的旁观者都觉得不忍心。
孟漓烟还记得他那时的不可思议,甚至都要比当年被算计着亲眼看见,唐国忠与人**后的场景更要来的伤心欲绝。
当年他有底气、有傲气、有自信,也年轻,最后也确切证实了那女人的算计,再气、再恨、再恼、再怒,这些情绪好歹也有个去处,确实也不能怪到唐国忠身上,本身也不是他的错,好歹算是个慰藉。
而那些走的孩子们啊——
叫你怎么敢相信呢?
这些你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们;这些曾在你跟前扮痴卖乖的孩子们;这些曾经说过长大之后要好好报答你的孩子们;有的一门心思的要至你于死地,甚至还将二人同性恋的事情爆了出去引起轰动,有的沉默不言任由事态发酵,有的甚至生怕你完蛋的不够迅速,捏造了不少罪名不说还找了许多“人证”力求能够一下将你钉死在耻辱柱上。
怎么敢相信呢?
又怎么能够不相信呢?
他就在你眼前发生了啊——
两位老人不舍得怪罪这些孩子们,都认为是自己没有教育好他们的缘故,甚至犹豫过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家庭太过不符合常规,所以才导致这些孩子们走向了弯路。
这种情况,这种不自信和伤怀,不知道废了现在唐家的孩子们多大的气力才慢慢将之抹去。
然而那些承恩受惠多年的人不仅理直气壮甚至还有脸愤愤不平。
只可惜,那些野心家和部分投机的白眼狼们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错估了从战争年代走过来,见识过什么叫做枪林弹雨,知晓什么是动荡不安,更经受过血与火的洗礼的老兵的手段与人脉。
再过精巧的算计,也抵不过国家的力量,二人当初的功勋国家不会忘记,战后相携远去、不慕名利、功成则身退的潇洒背影国家也不会忘记,高层想查,一切都是无所遁形的。
不知道算不算的上是好事,或者说因祸得福吧,正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唐家仅存的、这些原本佛系安逸的孩子们才有了努力的方向和强大的理由。
不过……
他们大抵都是希望没有这一遭烂事的。
毕竟就算昔日情分不在,也都还顾忌着两位老先生的心情。
这种事情,总是卑鄙者更肆无忌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