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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序2,梦醒,风吹故人来,二。

正月十五,元宵,清晨。

我从睡梦中醒来,沉重的眼皮仿佛粘着铅块,每一次掀开都耗尽了我的力气。窗外,初春的寒意夹杂着冬的寒凉,冷得刺骨,薄薄的晨曦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清冷的光带,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我望着天花板,阵阵出神,昨夜的梦境碎片还在我脑海中闪烁——阳光下她朦胧的身影,和那抹若有似无的浅笑,美好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丝微弱的弧度,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贪恋。(贼老天,谢谢!)我在心底默念,那点微弱的甜意刚浮上心头,立刻就被现实的冰冷压了下去,昨晚的梦境正在缓缓散去,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片空白和空茫。

我在心里哀叹:梦终究是梦,又怎会照进我的现实呢?

一阵冷风不知从何处钻入,带着刺骨的凉意,激得我猛地打了个哆嗦,意识彻底回笼。我的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寸骨头都透着被碾过般的疲惫。我下意识地伸手在枕头下摸索——我的手机呢?昨晚放哪儿了?我的指尖只触到冰凉的床单。我有些烦躁地转过头,视线投向床头柜。

瞳孔骤然紧缩!

我的手机安静地躺在柜面上,旁边却多了一个四仰八叉、睡得正香的小小身影——巴掌大小,像个精致的玩偶。

“这……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难以置信的困惑。我迟疑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

“唔……”小家伙被惊扰,不满地哼唧一声,翻了个身,圆滚滚的身体差点从床头柜边缘滚落下去!

“小心!”我的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温热的、软绵绵的触感落入我的掌心,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气息。

小家伙在我掌心迷迷糊糊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那双圆圆的杏眼,如同浸了晨露的黑葡萄,懵懂地眨了眨。看清我的瞬间,惊喜瞬间点亮了整张小脸!

“主人!你醒啦!”她欢呼一声,带着浓重的、软乎乎的鼻音,像刚出炉的糯米团子般,猛地扑了过来,小小的身体紧紧抱住我的脸,小脸蛋亲昵地蹭着,带着十足的依赖。

我被她扑得身体一僵,连忙用一只手将她从我脸上轻轻“扒拉”下来,我坐起身将她捧在掌心,困惑又警惕地打量着:“主~人?”我伸手指了指我自己的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不确定,“你是在叫我?”

“嗯~嗯!”小家伙用力点着小脑袋,蓬松的短发跟着一颠一颠的,婴儿肥的脸颊红扑扑的,“你是我的主人,天下第一好的主人!”她仰着小脸,笑容纯真无邪,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一双小手努力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

半个小时后。

我坐在床上身体靠着墙,掌心依旧托着那个自称“小夕”的小家伙。初春的晨光渐渐变得明亮,透过窗户,在房间里铺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空气依旧清冷,但小夕身上散发的微暖气息驱散了些许寒意。我大致明白了小夕的身份——我的伴生源灵。

“……哦,我懂了,你是我的伴生源灵。”我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掌心小夕柔软的头发,“可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和探寻。

小夕正用小肉手笨拙地梳理着自己被蹭乱的刘海,闻言动作猛地一僵!那双圆圆的杏眼瞬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小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连忙一边用力摇头,一边慌乱地摆着小手,语速飞快:“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她低下头,眼神躲闪,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主人~现在我不能说,你也没必要知道,这对你也没好处,嗯,对就是这样……”她最后那句嘀咕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强装镇定的心虚。

我看着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心底的疑惑更深,但莫名又觉得她这副努力掩饰的样子……还怪可爱的。我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软乎乎、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指尖传来的Q弹触感让我微微一怔。

小夕被戳得小脸一鼓,像只受惊的小仓鼠,但并没有躲开,反而用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我。

我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仿佛被那过分的柔软烫到。“你说你还有个姐姐,那她人呢?”我转移话题,目光扫过略显空旷的房间。

“这个嘛!”小夕立刻又恢复了活力,大眼睛狡黠地转了转,露出两颗小虎牙,故意拉长了调子,“我也不知道呀~”(对不起啦主人,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就当是善意的小小谎言吧!)她在心底悄悄补充。

我看着她灵动的小表情,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苦涩似乎被冲淡了一丝。我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她,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心里默默想着:以后有小夕这样一个小萌团子陪着,人生应该就没有那么苦了吧?至少……我不是一个人了。

嗡~嗡~嗡~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主人,电话。”小夕立刻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向震动的源头,(小夕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光,有些兴奋和期待,而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我拿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下意识地皱眉,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直接按了挂断。然而,刚挂断不到两秒,那个号码又执着地打了过来。

“谁啊,大清早的……”我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不善地接起,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被打扰的烦躁,“喂,你好,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仿佛对方在屏息。

我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喂!说话!你是谁?不说话我挂了。”

就在我准备再次挂断的前一秒,听筒里传来一个温软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的女声:

“是我。”

“下楼。”

“开门。”

然后,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嘟…嘟…嘟……”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又猛地被抛向高空,剧烈地、失控地狂跳起来!那声音……那声音……

这……这,不可能!不可能是她!她怎么会来这里?她怎么可能知道我在这里?这绝对不可能!幻觉,一定是昨晚那个梦的延续!我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可那熟悉的声音如同魔咒,死死烙印在我的耳膜深处,顺着血液筋脉流入心底。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近乎恐惧的慌乱攫住了我。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胡乱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动作慌乱得差点把自己绊倒。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下去!下去看看!快!

“主人小心!”小夕焦急的声音响起,小小的身影飞到我身边,试图拦住我的动作。

但好像还是晚了!

“砰!”一声闷响,我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木门上,瞬间留下了一片刺眼的红印。

“嘶——”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金星直冒。但我顾不得那么多,只是用手胡乱地揉了揉撞疼的地方,指尖能感受到皮肤下迅速肿起的灼热。还好,应该没什么大事……现在最重要的是……

我用轻颤的手打开房门,踉跄着冲下楼梯,水泥楼梯在我急切的脚步下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束缚跳出来。我冲到一楼,手握上有些掉漆的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指尖一麻,动作也随之顿住了。

(我的手迟迟没有压下,心底悠悠响起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呵…废物,连开个门都不会。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手缓缓压下,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我猛地拉开那扇隔绝内外的大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初醒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外,褪去深沉夜色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清透的鸭蛋青色,几缕淡金色的曦光穿透薄云,温柔地洒落下来。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初绽的晨光里。

微风轻拂,调皮地撩起她额前几缕乌黑柔顺的长发,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细碎的阳光如同跳跃的金粉,落在她微仰的脸上,勾勒出柔和而清晰的轮廓。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简单的浅色毛衣,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却又因为阳光的眷顾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美好得……如同我昨夜梦境中,那片光晕里的幻影。

顾悦情,我在心底默念这个朝思暮想的名字。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凝结回流。我死死地攥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睁大眼睛,温柔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好久不见,小明同学。(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撞击卵石,温软清澈,却带着一丝极力压抑也藏不住的、微乎其微的轻颤。那双深棕色的圆眼,隔着清晨微凉的空气,静静地、专注地望着我,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沉淀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看似平静的问候。)

是啊,好久不见,情情。

(我的回应听起来异常平淡,甚至有些干涩,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从听见她声音的第一个音节起,我心底那座沉寂了六年、压抑着滔天巨浪的火山,瞬间被点燃!狂喜、心酸、难以置信、巨大的委屈……无数种激烈的情感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我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情绪之弦,几乎要将它彻底崩断!我紧攥着门框的手心早已沁满了薄汗,微风一吹有些薄凉,我死死攥着门框,像是唯有这样,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然而,我眼底那翻涌着的、如同风暴般的剧烈情绪,早已将我出卖得一干二净——那里有再次见到她的狂喜,有深不见底的思念,更有一种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般的脆弱和不敢置信。)

这些年,你可好?

(顾悦情眼尾悄然泛起一抹极淡的红,如同晕开的胭脂。鼻尖微微发酸,一股汹涌的湿意直冲眼眶。她用力咬住下唇内侧柔软的软肉,将那几乎要漫出来的泪意死死憋了回去。昨晚在灯下,将那本厚厚的笔记翻了百八十遍,才勉强在心底攒出的、想要尽量显得轻松平静的语气,被她放得又轻又软,像羽毛拂过心尖,却依旧在话音的末尾,无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一丝发颤的哑意。她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我脸上,仿佛要将我此刻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进心底。)

(我的右手无意识地握拳,轻轻地、却又沉重地捶了捶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堵着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岁月磋磨后的苦涩和对人生无常的深切无奈,然而这苦涩无奈之中,又无可救药地掺杂着对她的、这六年来每一个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积攒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蚀骨思念。面对她的目光,那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羞涩与紧张感再次攫住了我,让我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能微微偏开头,视线落在她大衣下摆被风吹动的褶皱上。)

还好,活着,没死。你呢?可好?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仿佛那“活着没死”四个字里蕴含的沉重,已经让她心头一窒。她向前微微挪了一小步,清晨微寒的空气似乎因为她这个动作而流动起来,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独属于她的青柠薄荷茉莉的混合体香。她微微仰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直直望进我灵魂深处,声音依旧放得轻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小明同学,你是否做好了准备,回应自己这份深藏六年的爱意了呢?你是否能够接得住这份回应?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我混乱不堪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你……你说什么?(我猛地抬起头,撞进她那双清灵灵、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那眼神太纯粹,太直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我所有摇摇欲坠的伪装。巨大的冲击让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组织好的语言、所有预设的防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本能的慌乱和巨大的恐惧。我像是被无形的巨力击中,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眼神瞬间失去了焦点,慌乱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她。)

我,我不知道……(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迷茫和自我怀疑。)我真的不知道……(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消瘦的身躯缓缓地、带着一种巨大的无力感蹲了下去,蜷缩在冰冷的门槛边,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我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恐惧、震惊、巨大的不真实感,还有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思念和委屈……无数种情绪像无数条冰冷的丝线,死死缠绕住我的心脏,疯狂地撕扯、搅动,切割,几乎要将我彻底撕碎!)

情情……情情……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你……(压抑的呜咽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般的思念。)每次看着消息框里红色的感叹号亮起,我的心都会细细密密一阵阵抽疼……好疼……

滚烫的液体终于再也无法遏制,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出我的眼眶。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我像一个迷路太久、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在重逢的狂喜与巨大的惶恐交织中,情绪彻底崩溃。

(像是某根紧绷了六年、早已脆弱不堪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朦胧的泪眼中,一双沾着清晨露珠的白鞋和米白色的裤脚,缓缓移到了我的视线里。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和坚定,轻轻扶住了我颤抖的肩膀,将我从冰冷的地面拉了起来。

下一刻,一个带着暖意和淡淡馨香的怀抱,将我整个笼罩。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哄劝的温柔。她的手轻轻地、一下下地拍抚着我剧烈起伏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无比用心,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她感觉到我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无法自拔。她的声音微微变了个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却又奇异地糅合着心疼(凶萌,凶萌的):“听见没?不许哭了。”

“……哦。”我被她这“凶萌”的语气弄得一懵,下意识地、带着浓重鼻音,轻轻“嗯”了一声。她的怀抱温暖而柔软,带着令人心安的气息,仿佛漂泊了太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那熟悉的体香丝丝缕缕钻入我的鼻息,奇迹般地抚平了我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我闻着她身上散发着的淡淡茉莉花香(那熟悉的青柠薄荷月桂混合体香,此刻月桂的温婉清甜似乎更突出些),有些出神,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久违的暖意。时间在晨风拂过桂树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胸腔里那场剧烈的风暴终于平息,情绪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回归了理智的浅滩。随之涌上心头的,是后知后觉的巨大羞涩、紧张和一种近乎手足无措的慌乱,烧得我耳根发烫。

我轻轻地、带着点犹豫地拍了拍顾悦情的后背,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低低地说:“情情……好了……你先松开……”

顾悦情依言,缓缓松开了手臂,但那双温暖的手并未完全离开,依旧虚虚地扶在我的臂膀上,指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仿佛怕我这副摇摇欲坠的身躯下一秒就会再次倒下。

我抬起头,猝不及防地,直直撞进了她那双清灵灵的眸子里。她就站在咫尺之间,站在初绽的晨光里,细碎的金粉跳跃在她微仰的脸上。她正眉眼弯弯地看着我,圆圆的鹅蛋脸上,两个可爱的小梨涡清晰地浮现出来,在柔和的曦光中显得格外明媚。那目光温柔而专注,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包容,深处却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轰!一股热浪瞬间从我的脖子根直冲头顶!脸颊烫得几乎能灼伤自己,我慌乱地别开视线,根本不敢再与她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对视。仿佛被那目光烫到,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那个……情情……(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干涩发紧,大脑一片空白),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浓的窘迫和羞赧)。

然而,那颗在我胸腔里沉寂了太久、早已千疮百孔、孤寂冰冷的心,却在此时,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落地的踏实感,找到了可以停靠歇息的温暖港湾。它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如同擂鼓般扑通扑通狂跳起来!一声声,清晰而有力地撞击着我的肋骨,仿佛要挣脱这血肉的束缚,从身体里跳出来,跳到她的面前,向她证明自己的存在和那无法言说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激动与狂喜。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样,不会叫我的名字,不过……情情(顾悦情在心底轻声默念着这个久违的称呼),这个名字……我很喜欢。)她看着我这副手足无措、脸颊通红、眼神躲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梨涡也更深了。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来缓解这几乎凝固的尴尬空气。(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嘴角的弧度显得无比生涩,但这已经是我此刻能做到的极限了)。你……(我深吸一口气,刚想鼓起勇气,说点什么——也许是问她怎么找到这里的,也许是问她这些年……)

一阵强烈到令人窒息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猛烈袭来!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扭曲、旋转!顾悦情明媚的笑容、她身后初升的朝阳洒下的金色光晕、甚至她身上那件米白色大衣的柔和轮廓……所有的色彩和形状都开始疯狂地搅动、融化、如同被投入了高速旋转的万花筒!

“呃……”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身体猛地一晃!求生的本能让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慌乱地向前抓去,指尖只来得及堪堪攥住顾悦情大衣下摆的一小片柔软衣角,仿佛那是梦里唯一能抓住的、维系着我不坠入深渊的光!(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拽离,迅速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粘稠的黑暗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片混沌的嗡鸣声中,似乎有她急切到变调的呼喊,带着撕裂般的惊恐和哭腔,穿透了厚重的黑暗,狠狠扎进我最后残存的一丝听觉里:

“小明同学!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紧接着,似乎还有小夕带着哭腔的惊呼:“主人!”以及一道温软却同样染上焦急的清叱:“小璃!”)

随后,便是小悦那努力维持镇定、却难掩凝重的嗓音在顾悦情耳边快速响起,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铃音震颤(叮…):

“主人别太担心!初步评估……(小璃的声音在小悦心底快速传递着信息)精神长期处于高压紧绷状态,骤然释放导致情绪彻底崩溃,触发了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强制休眠……体征暂时平稳,需要深度休息恢复……”

小悦小小的身影悬停在黎小明紧闭的双眼上方,清亮的桃花眼紧紧盯着他苍白的面容和额角那片刺目的红印,小脸绷得紧紧的,指尖萦绕的灵光微微闪烁,带着安抚的意味补充道:“没事的,主人,大哥哥就是……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身体撑不住了,需要好好睡一觉。让他休息休息就好。”

顾悦情紧紧抱着怀中失去意识、身体软绵绵的黎小明,听着小悦的解释,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头依旧微蹙的脆弱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她用力咬住下唇,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死死逼了回去,只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尘埃在透过门框的光束中无声飞舞,映照着这一幕无声的守护。

——这傻子……把自己逼到了何种境地?

……………………

我不知睡了多久。

这一觉,沉得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海,却又是从未有过的安心。没有尖锐的嘲讽在脑内撕扯,没有蚀骨的思念在心头灼痛,只有一片温暖、静谧的黑暗,温柔地包裹着疲惫不堪的灵魂。身体里那些叫嚣着疼痛的神经似乎也终于得到了喘息,沉甸甸的骨头缝里透出一丝久违的松泛。

意识如同从深水区缓缓上浮,周遭的感知一点点清晰。眼皮依旧沉重得像是粘了铅块,每一次试图掀开都耗尽了力气。鼻腔里嗅到的不再是冰冷孤寂的空气,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暖意的馨香,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是茉莉?还是……她身上那独有的青柠薄荷茉莉混合的体香?这个念头像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混沌的脑海里激起一圈圈微澜。

终于,我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能辨认出窗外是渐渐暗沉下去的天光。暮色四合,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拖出一条狭长、清冷的橘红色光带。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微弱的光束中无声地舞动。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

脑袋还是有些发胀,残留着如同宿醉般的钝痛。我下意识地晃了晃头,试图驱散这份不适,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茫然地搜寻着。终于,落在了枕边——我的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是熄灭的黑色。

我心口莫名地一紧。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又混杂着巨大恐慌的心情,我艰难地撑起身子,伸出手。指尖因为刚醒的虚弱和某种深埋的恐惧而微微颤抖着,冰凉的触感传来,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住了它。

点亮屏幕。刺眼的光让我不适地眯了眯眼。QQ图标上那个熟悉的头像,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的最顶端。

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每一次点开那个头像,迎接我的都是刺目的红色感叹号和冰冷的系统提示。这一次……会不会又是?那深入骨髓的、被拒绝的痛楚瞬间攫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用尽全力稳住几乎要痉挛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勇气,点开了对话框。

视线瞬间被大片刺目的红色占据——依旧是那无数个发送失败的记录,像一道道无声的讥笑,嘲笑着我这六年来的痴心妄想。心,猛地沉了下去,仿佛再次坠入冰窟,在大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然而,当我视线下移,就在那片绝望的猩红之下,静静地躺着一行字。

只有短短的两个字,却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刺目惊雷,狠狠劈中了我的神经:

我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两个字上。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上头顶,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擂鼓般狂跳的轰鸣声。

我在。

是她!真的是她!不是幻觉!不是梦!

巨大的冲击让我几乎握不住手机,滚烫的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我慌忙用另一只手的手背去擦,泪水却像决堤的洪水,更加汹涌地涌出。视野里一片水光朦胧,只有屏幕上那两个字,在泪水的折射下,显得愈发清晰,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她真的在!她回应了!哈哈!她回应了!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言喻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如同海啸般冲垮了我摇摇欲坠的心防。我就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抓住了那束黑暗里唯一的光亮,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我用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手指,笨拙地、一次又一次地戳向屏幕的输入框。

我也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因为指尖剧烈的颤抖和汹涌的泪水,输了好几次才勉强敲完。每一个按键都仿佛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终于,指尖悬停在发送键上,带着一种近乎祈求般的虔诚和孤注一掷的勇气,重重地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没有刺目的红色感叹号!没有冰冷的系统提示!

那条带着我体温和泪水的“我也在”,安安稳稳地躺在了她发来的“我在”下面。隔着几年漫长的、充满心酸等待的时光,隔着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和绝望的红色感叹号,它们终于,终于安静地、安稳地躺在了一起。

像两块遗失的拼图,终于再次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了一起。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我再也控制不住,像个孩子般放声哭了出来。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手机屏幕上,迅速洇开一片水渍,模糊了那两行珍贵的文字。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要将这六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思念、痛苦和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怎么了?怎么了?”

客厅里传来她焦急的呼喊,伴随着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心疼。

砰!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步声踉跄了一瞬,随即更快地冲了过来。

房门被猛地推开,气流吹得窗帘微晃。

顾悦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因为跑得太急,胸口微微起伏,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她那双深棕色的圆眼第一时间就捕捉到蜷缩在床头、哭得浑身颤抖的我,瞳孔猛地一缩。

“你咋又哭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快步走到床边,毫不犹豫地坐下。温软的手带着安抚的力量,轻轻落在我的头顶,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不哭,不哭,我在呢。我在这儿呢。”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像最轻柔的羽毛,拂过我心头的创口。

我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那张朝思暮想、刻入骨髓的脸颊近在咫尺。在昏暗的暮色中,她的眉眼清晰得如同梦境。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令人心安的、淡淡的月桂混合青柠薄荷的体香(此刻,桂花的清甜似乎更加温婉突出),这真实的存在感让我心头又是一阵酸涩的悸动。

目光相对,我像是被那温柔而专注的眼神烫到,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声音涩哑得几乎不成调:

“对不起……”

“嗯?”她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温柔的疑惑,“对不起什么?”

“我……”我艰难地吸了吸鼻子,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埋的自责,“我还是……伤到了你。”

话音未落,额头上就传来一个不轻不重的弹指。

“嘶……”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傻不傻啊你!”她轻声骂着,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满的心疼。她收回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她那只白皙小巧的拳头,故意板起脸,努力做出“凶萌”的样子,圆眼里却盛满了担忧,“不许再哭了!听见没?你要是敢再哭,信不信我……”她又晃了晃拳头,威胁的意味十足,但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揍你哦!自己现在什么情况没点数吗?嗯?”

看着她这副明明心疼得要命却要“凶”我的样子,一股暖流悄然注入冰冷的心田。我用力眨了眨眼,努力想把泪水憋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好……不哭了……以后都听你的……”

情绪稍稍平复,我抬起手,将还亮着屏幕的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的光映着我通红的眼眶和未干的泪痕。

那两句话——“我在”和“我也在”——隔着泪水的折射,在昏暗中安静地依偎着。像两颗历经磨难终于重逢的星辰,微弱却无比坚定地发着光。

她凑近了些,肩膀轻轻靠着我微凉的手臂,带来温热的暖意。她的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轻轻点了点屏幕上我发出的那三个字——“我也在”。

指尖的触碰仿佛带着电流,让我心头一颤。

她看着那两行字,唇角弯起一个温柔而释然的弧度,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她伸出手,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极其轻柔地揉了揉我凌乱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尘埃落定的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这下好了,我们都在。”

“嗯……”我小声地、近乎呢喃地应着,鼻音依旧浓重,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心。目光再次落回那小小的屏幕上,看着那两行并肩而立的文字,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幸福感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将我的心脏填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微微侧过头,看向她近在咫尺的侧脸。暮色温柔地勾勒着她的轮廓,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映着屏幕微光和我的身影,清澈而温暖。

一股暖流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和孤寂。我听见自己用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千百遍、此刻终于能宣之于口的话:

“有你在……真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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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序2,梦醒,风吹故人来,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