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宋谨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并不答话。李金玉被他看得发毛，无从判断他听到这话的反应，便觉得有些慌乱，将头扭开了。
幸好此时那姨娘已更完衣，出了门去。李金玉如释重负，啊了一声，试图将这话轻轻揭过去。她头也不回地抬脚向她走去。
书房离院子的距离比她想象中的要长的多的多，李金玉深感如芒刺背。
忽地，宋谨渊没头没脑地道 : “好。”
李金玉转头看他，男人面上有几分微不可察的笑意，但总算不再板着个脸。
她略略一顿，又将头转回去，目视前方。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羞些什么。
李金玉默默在心底将自己吐槽一番。不过多时，前方的女人七拐八绕的，终于，她在一处门前停下。
门外站着一个仆从，女人道 : “老爷可还在忙吗？请为我通报一声。”
仆从点一点头，小声说了些什么，转头进了书房。
门甫一打开，李金玉瞳孔一缩。
这个元嵩，果然大有问题。
开门的一瞬间，书房内的缕缕怨气便蜂拥而出，李金玉不可谓不震惊。
他要害多少人，才能有如此浓郁的怨。
至少十人…
不。
至少百人之多！
仆侍进去没多久便出来了，与那姨娘道 : “陈小娘，老爷还在忙，说是让您先回，晚上就来您这儿。”
陈姨娘蹙了蹙眉，却并没有什么异议，道 : “也好，这羹拿进去吧，我先回房了。”
李金玉面色一沉，与宋谨渊对视一眼，显然他也看出了端倪。二人谨慎地在书房外停留了一阵。
作为灵体，耳力比寻常人要好上许多，李金玉凝神去听，里面不止元嵩一人，二人正对话。
元嵩道 : “许家那边可有消息？”
另一人道 : “还不曾，老爷，不如我下午亲自去问问？”
元嵩沉吟一番，道 : “不用，我再修书一封，你稍人带过去就好。你与我一同在此处等待道长。”
那人应了声是，元嵩继续道 : “听说元宝珠病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元嵩长吁一口气，道 : “也好，此番道长前来，我要好好请他修复一下阵法。”
李金玉警觉地抬眼。听他言下之意，这个道长，便是布阵之人。
元嵩道 : “这个徐岩……啧。”说罢，他便叫另一人抬了笔墨，想是开始写信了，听了半天，里头再无什么动静。
李金玉思忖半晌，将宋谨渊扯至一旁。
男人敛眸，低头看她。李金玉手上捏决，一面与他解释道 : “整个元府是一个巨大的'阵'，而且还是个相当高明的阵法。”
她顿了顿，道 : “你能看到，整个元府最阴之地，便是元宝珠那处小院。只是我瞧那院外老树并未枯死，想来她那处作为阵眼也不过一两月的事情。”
李金玉蹙眉，手一点，在他身上下了个密实的敛息决，接着道 : “他是个高人，即使是我也没办法完全参透他的阵，元嵩肯定不干净，只是他身无长术，只是一介凡人，定然做不出这阵。”
“这些歪门邪道倘若全是这个'道长'所研究的，那我们便不得不防。”
宋谨渊了然地点点头，道 : “此人能做出这样的邪阵，或许从前地府会有记录？”
李金玉动作一滞，摇头道 : “这便是奇怪之处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为自己套了个决，她犹豫了一会，斟酌道 : “这百年内，或者，甚至说三百年，都没有记录过有这么一个高人。”
“再往前，我便没看过了，只能等回了地府再去查看。”
“你我且先在此等上一等，先见见他的真容，或许是个横空出世的鬼才，这才没有记录。”
宋谨渊应了声好，李金玉又为二人套了好几层敛息决以防万一。
正此时，里头出来一个男人，应当便是方才同元嵩对话的那人。他两手揣在兜里，急匆匆向外走。
李金玉料想他是送信去了。
等他回来之时，比去时更加着急，举步生风，来到书房门前，也不敲门，急匆匆地闯进去。
元嵩好像被吓了一跳，轻嘶一声，道 : “何故如此着急。”
那管家颤巍巍道 : “老爷，广明道长来了。”
元嵩道 : “既然来了，还不快将道长迎进来，为何如此慌张啊？道长何在？”
“老爷，广明道长说……要您准备好，治您的罪啊。他差我与您通报一声，如今人正正在门口……”
“……”
元嵩默了一默，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恐惧 : “……治我的罪？”
李金玉面色一沉，正当这时，天色莫名阴沉下来，只听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这位广明道人是何许人也，李金玉寻声看过去，只见一位老者从弯曲的小道拐出来，极其驾轻就熟，如同回了自己家一般。
李金玉感到有些吃惊。这位广明道人看上去已到了耄耋之年。此人两鬓斑白，鸡皮鹤发，留有五缕长髯。头发所剩不多，能看出稀疏之相。头戴一顶黄冠，身披一素色道袍，手里捏着一柄拂尘。一路放声大笑朝书房走来。
这分明是个凡人。
一个身体好的离谱的老人，但仍旧的，他只是个凡人。
如若是他建了这丧天良的邪门阵法，不说容易遭反噬，单说怨气，他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因果。
离得近了，她总算将他的相貌看清。
眉弯如月，瞳孔的颜色极淡，几近黄色，鹰钩鼻底下一双极薄极薄的嘴唇。
他一面笑，一面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只是。
路过二人时，他脚下一顿，笑声渐收，李金玉猛地与那双好似鹰的眼睛对上视线。
不对。
哪里不对。
他轻笑了一声，紧接着，又摇头晃脑地往前走，笑声却越来越畅快，越来越肆意！
只留下李金玉僵站在原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得到她，无视了她的层层敛息咒，一眼便抓住了她。
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更让她感到惊悚的是，不知为什么，看着他的脸，她心底无端端升腾起一种熟悉之感。
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她曾经见过此人。
那头，广明已行至书房门口，扣了扣门。
元嵩很快便打开了门，怎料他是个软骨头的，听到广明是来治罪的，还未见到人，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广明讶然笑笑，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礼，道 : “元公何故行此大礼啊。”
元嵩人品不知如何，演技倒是一流的，声泪俱下道 : “广明仙人，全是小人的错，您怎么罚小人都行，小人……知罪。”
“啊……”广明捋了捋长须，乐呵呵道 : “既然你犯了错，定要拿东西来抵，我的规矩，你应该还是知道的。”
他手一挥，拂尘轻轻扫过元嵩的头颅。
李金玉此时已缓过神来，她分明瞧见元嵩浑身一颤，整个人伏得更低，几乎完全贴在地上，很是狼狈。
可是，广明握着那拂尘，轻嗤一声，最终，还是将那物什收入袖中。
他冷冷道 : “起来吧，进去说话。”
元嵩瘫在地上，连连道了好几声是，哪还有半分初见时那儒雅随和的样子。等到广明进了门，他才踉跄着起身，原本规整的鬓发变得凌乱，一副狼狈样。
广明进到书房，不知在翻找写什么，只听得里头丁零当啷一阵响。
片刻，他呵呵笑道 : “我交于你的东西，你全用来对付那个小姑娘了。”
元嵩支支吾吾地，并不敢答话。
广明长叹一声，道 : “你还真是个十成十的小人。”
广明道 : “你要时刻记着，没有我，你早就被害死了。”
元嵩讷讷道 : “是，小人谨记着仙人的恩情。”
广明轻哼一声，道 : “我嘱咐你的，怎么还没收全。”
“这，”元嵩弱弱道 : “再给小人一点时间，下回，下回仙人来，我一准将药材备好。”
广明便再不吭声了。
或者说，书房内什么声音也没有传出来。李金玉蹙了蹙眉，回头看了眼宋谨渊。
与她对视，宋谨渊抿出一丝笑。只是……
李金玉关怀道 : “你怎么了？还好吗？”
他面色苍白，显出几分疲态。宋谨渊摇摇头，轻轻牵住李金玉的手，道 : “无妨，只是同心契的缘故。”
李金玉心中挂着事，并未深究，伸手探了探他的额，他并未发热，她也就稍稍放下了心，只是向他站的更近些。
恰在此时，那老者的声音又传来 : “你为何偏偏要置那个小姑娘与死地呢？”
此话前言不搭后语，不知怎么，话题就绕到这上头去了。
元嵩答道 : “实乃世仇。”
“……”
道人冷声道 :“你妄欲如何我不关心，今日我心情好，此事也便罢了。”
“你只记住，你做的那些个腌臜事与我无关，只是交易而已。”
元嵩连连道好，谄媚问 : “是何好事，叫道长如此开怀啊？”
一阵沉默，听得广明笑道 : “遇见了一位故人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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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宝珠·章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