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月光下，连家家户户的烛光都黯淡。
段川流拿出两只一模一样的狸奴面具，自己戴上一只，另一只给陆照雪带上。
“虽然最近形势还算稳定，但今天去人多的地方，最好戴面具陪你，可以吗？”
陆照雪透过面具看他，这狸奴面具有些滑稽可爱，耳朵又粉又大，鼻头也是粉粉的，“没关系的。”
“这两个面具是我自己画的，世上独一无二，只有这两个，你可不要认错人了。”
“才不会呢！”陆照雪反驳他，握上他垂在身侧的手，“你要牢牢抓住我呀！”
段川流心神一震，只觉头顶的万千月光都不及她明亮的眼神，几乎要低头去吻。
哪怕是隔着面具。
“你们两个蹲墙头干嘛呢？好看吗？”
一声高喝打断他的思绪，叫他差点儿稳不住身形。
陆照雪已经回身去答话了。
“舅母！我要跟段川流去逛庙会啦！”
“伯母，打扰了。”
周珠双手叉腰站在院墙的花架下，“是啊，不走正门，可不是打扰吗？”
她训完边城大名鼎鼎的段将军，又转头训陆照雪：“你啊，声音再大些全城的让都晓得喽！”
“行啦，快去吧！早些回家！”
“知道啦舅母！”说完，陆照雪笑着扯了扯段川流的衣领，两只手爬上他的脖颈，“我们快走！”
段川流揽过她的腰，就将人抱进了怀里，几个腾跃间便出了榆树巷。
陆照雪的心跟着他每一次的腾跃忽上忽下，直到被段川流在护城河边一处僻静地放下，她才道：“段川流！你也太厉害了吧！”
段川流被她直白的夸奖说的一怔，伸手牵了马来，“走吧，去逛庙会。”
“咦？这马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是踏雪？”
“我叫人牵至自处的。”段川流牵着缰绳看她上了马，方自己也上去，“谁都晓得踏雪是我的坐骑，便随意换了匹马。”
说完，他一扯缰绳，往城外观音庙的方向去。
今夜中秋庙会，城内城外一片热闹，段川流只叫马慢慢跑着，一路同陆照雪小声说着话。
“庙会上还卖许多吃食，你想吃什么都有。”
“我今晚已经吃得很饱了，还喝了点儿果酒。”陆照雪语气中带着点儿遗憾，“怕是吃不下什么了。”
段川流本就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听陆照雪说完，意有所指的稍稍贴近她的腰腹，“我看你也没吃多少？喝了酒倒是真的。”
他低头凑近陆照雪的脖颈，“好浓的酒香。”
陆照雪羞恼不已，伸出手就掐他腰上的肉，可这人肩宽窄腰，又隔着衣裳，她也掐不住，只好伸出手捶了一下。
这人，人前和人后全然不是一个模样。
段川流顺势握住她的拳头，包进自己掌心，“若是什么都不想吃，就先陪我拜拜菩萨。”
“你还信这个？”
“家母生前常在小佛堂念佛，保佑家人平安，自她去后，我和阿姐常去小佛堂，只觉母亲还在那里。”
陆照雪往他怀里靠了靠，“以后……我陪你一起。”
“好，那咱们说好了，你要一直陪着我……这次我就求菩萨，求菩萨保佑咱们白头到老。”
“你还没上门提亲呢，占我便宜啊？”
“等京城安定，我定然上门提亲。”段川流保证道。
“我也没有催你，咱们俩不是就在一块儿吗？你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嗯，听你的。”
前面就是观音庙，人群熙熙攘攘，烛光影影绰绰。
他说：“届时，我定要给你打一对最漂亮的大雁。”
两人于集市外下马，一松缰绳便有人从暗处上前将马牵走。
陆照雪后知后觉还有人跟着，“喂！方才咱们俩说的话，他们都听见啦？”
段川流牵住她的手，“没有，他们只在暗处。”
“那就好，不然太……”
段川流看她，“你羞什么？”
“我没有！”陆照雪嘴硬，掩饰一般左看看右瞧瞧，四处张望，一转头段川流端来一碗乳酪。
“吃吗？”
陆照雪没出息的吞了屯口水，“……吃”
但她一只手被段川流抓着，脸上还戴着面具，正想松手去接碗，段川流就说：“我喂你。”
“喂什么喂？不害臊！”
陆照雪示意段川流松开手，然后接了碗，又挪开面具，迫不及待的一口一口吃起来。
“嗯……真好吃啊！”
“那边还有酒糟鱼，吃不吃？”
“吃！”
“红枣炖梨呢？”
“来一个！”
“花灯要什么模样的？”
“要……要这个狸奴的！”
然后段川流就给她买了一个摊子上最大的狸奴花灯。
“这里也有卖面具的！你快来看啊！”
段川流急忙跟上去，“你慢点儿！”
“这个兔子的真好看！这个狸奴的也好看！”
摊主见来了生意，连忙招呼道：“这位姑娘眼光真好！这两个啊！可是我这摊子上卖的最好的！”
“那我拿两个，帮我包起来！”
买两个回去送给愿儿玩。
“好咧！姑娘和公子戴的这个是哪家摊子上买的？小的斗胆说一句……就这手艺……”
陆照雪觉得透过面具也能感受到段川流身上的怨气，连忙道：“这个，这个是我……是我夫君亲手给我画的！”
摊主立马改了口：“哎呦！难怪小的老远就瞧见这面具如此特别啊！真是手艺了得啊！”
“哈哈哈，还成吧！”
等走开这个摊子，陆照雪才对段川流说：“行啦，还生气吗？”
“再叫一声。”
“什么？”
“再叫一声你方才……”
“做梦！”陆照雪大步往前走，懒得去管身后那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
等陆照雪一路吃饱喝足和段川流走到观音庙门口，才发觉自己手里的花灯实在太大了些，提进庙里……
段川流一招手，又有人悄无声息的出现，他把花灯递过去，那人接了花灯，又悄然消失在人群中了。
庙外那样热闹，进了庙里，喧嚣都沉寂。
他们随着人群从小和尚手里接过三根香，虔诚敬拜。
今日庙会，庙里人多，他们随着人流进去，拜过菩萨后又随着人流出来。
“走吧，去放花灯。”
卖花灯的几个摊子前比庙里人还多，段川流叫她站在外头别动，自己进去买花灯。
这观音庙一里之外才有一条河，想放花灯的人可不少。
陆照雪站在外围，看到段川流那么大的个子站在人群里，多少有些突兀。
她嘴角不自觉带着一抹笑。
“表姐！”
陆照雪回头，看到江余手里提着一盏中规中矩的花灯，“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娘知道吗？”
“知道的，表姐，我走的时候你还在家里呢，你没瞧见我？”
陆照雪尴尬一笑，那时候她只顾着生气了，自是什么都没看到……
“你这是，跟哪家姑娘来的？”
陆照雪冲他挤眉弄眼。
“我没有……”
“江兄！你跑这么快做什么？我和谢兄转眼就找不到你了。”
看着提着花灯的三个人，陆照雪哑口无言。
“表姐？这么巧！你一个人吗？”丁曲热情邀请，“不如同我们一起逛吧？我和谢兄还没逛过这种庙会呢！”
“不用了，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谢中觉抿唇，“表姐同谁一起？”
陆照雪正要开口，却已经有人替她答了话：“她同我一起来的。”
原是段川流买了花灯回来了。
陆照雪伸手握上段川流的手，给他介绍：“这是江余的同窗，来边城玩儿的。”
段川流略颔首，未出声。
陆照雪习惯他在人前一副正经的模样，对江余道：“那我们先走了，你们好好玩，早些回家。”
“知道了表姐。”
江余又看看旁边的段川流，“……还有……表姐夫。”
段川流牵着她走了一段路，一直没出声。
陆照雪以为他又吃醋生气了，正琢磨着要不要哄哄他，就听这人一本正经的开口：“你方才主动牵我的手，很好。”
“表弟主动叫我表姐夫，也很好。”
“你不同他们说，我是你的未婚夫，这不好。”
陆照雪：“……”
哄什么哄？
这人把自己哄得挺好！
还未婚夫！
“哎哎哎！你怎么还蹬鼻子上脸的？还未婚夫？我答应了吗就未婚夫？”
“你答应了。”
“什么时候？”
段川流理直气壮：“咱们来的时候。”
“我说了要提亲，你没拒绝。”
“你还说要我平平安安。”
“我说了要给你打一对最漂亮的大雁。”
“你还叫我夫……”
“好了好了！”陆照雪头疼，“走吧，去放花灯！”
去往小河边的路上，走着三三两两嬉闹的人群。
远离了灯火明暗的市集，竟有几分宁静。
两人没去人群聚集的地方，找了个僻静的石桥下放花灯。
两只闪着烛光的荷花灯被他们一齐放入水中，摇摇晃晃的漂远。
他们坐在一起看着花灯漂远，看了许久。
起身的时候，陆照雪没站稳，段川流拉了她一把。
“你……”
陆照雪莫名心慌，话还未说出口，方才在庙门口接过花灯的人突然急急从暗处走出，对段川流低声道：“将军！京中急召！陛下驾崩！”
段川流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是密诏！孔巡抚随行！”
“来的是太子还是……哪位皇子的人？”
“都不是，是陛下生前密诏。”
“我这就……”段川流说到一半，又改口：“你在府中等我，我……”
陆照雪在旁边听得真切，“去吧！”
“我先送你……”
陆照雪打断他的话：“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她上前一步，也不管旁边还有人看着，掀开他的面具，吻上他的唇。
很用力的一个吻，却又只是一瞬。
旋即她松开他，退后几步。
“段川流，要平安啊！”她用力扬起笑脸。
她不会说等他回来这种话。
因为她相信段川流一定会回来。
“将军。”部下低声催促，牵来的黑马不停的踱步。
段川流深吸一口气，跨上马背，两人随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两盏花灯已经漂远了，和河中其他的花灯一起，漂向陆照雪从未去过的地方。
她有些茫然的看了一会儿河面，慢慢往市集上走。
她早料到他终有一日要进京的，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仍是有千万般的惶恐和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