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刹那死寂。
自谢君泽身后,走出几只身形各异的妖。
曾在禁鸣山与方圆斗嘴的狼妖小跑着上前,双手一叉腰,冲着众人大喊:“哪里来的一群小鬼,看不见我们家尊上正忙着吗?”
司南警惕地举剑身前,扶翎剑身上独有的冷光流转不息。
那冷光晃得谢君泽眼神微动,脸上不快的神情瞬息收敛,甚至不自觉靠近了半步。
狼妖浑然不觉,仍旧趾高气昂地道:“知道我们家尊上是谁吗?御州大名鼎鼎的魔尊!怕了没?怕了还不快滚!”
众弟子瞬间炸开锅,眼神止不住惊恐。
“魔尊谢君泽?他当初单枪匹马屠灭御州多个势力才坐上魔尊之位,杀我们不比切菜简单?!”
“那没了半边毛皮的妖难道就是狼将军?他最是爱吃人!这可怎么办,我不想被狼吃啊!”
步棋捏紧指尖的棋子,全身绷紧到极点。
她目光游移,低声问司南:“怎么办?”
司南视线轻飘飘掠过谢君泽,利落地背手收剑,一声令下:“走。”
而后率先扭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步棋:“啊?”
然而她不敢耽搁,当即率领众人跟着司南撤退。
眨眼的功夫,一干人等便在谢君泽的眼皮底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狼妖得意洋洋小跑回来,搓着手向谢君泽邀功:“怎么样尊上,我这回清场清得够快了吧?”
谢君泽瞥他一眼,淡淡应了声是,转过脸时却对另一只妖道:“罚他回御州后一个月不准吃肉。”
狼妖脸上表情瞬间凝滞:“啊?为什么呀尊上?我不能不吃肉的呀!”
谢君泽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太胖了。”
涌动的血迹淌至脚下,浓郁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谢君泽低头瞥见,立刻退了两步。
待甩干净长戟上的血,他最后朝一行人离开的方向望去一眼,就转身大步踏往来时的方向。
语调冷淡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你说谎的功夫倒是见长,唬得这小妖六神无主。”
身后一众妖怪面无异色,身侧的狼妖也仍旧在唉声叹气。
谢君泽并未回首,声音中竟带着几分恭敬:“他跟在我身边狐假虎威惯了,哪日得罪了人也不知道,要是又被人捉去,我不一定救得了他。”
那女声评价道:“你倒是细心。”
她无形无影,似乎只有谢君泽才能听得见。
走出二里地,那魔族身上浓稠的臭味仍旧挥之不散。
古院遗迹广袤,无目的的行走只令人倍感无趣。
谢君泽直入主题:“加上方才杀的那个,这七日已杀了不下二十人,仍旧没完?”
“没有。”声音答得干脆,“我仍能察觉到强烈的气息,只是找不准具体位置,他们的数量也许远超想象。”
“如今阿小也出现于此,我疑心我们都被诓进了局中,必须速战速决。”
谢君泽面色凝重,眉目间杀意渐浓。
他恭声答:“是。”
不知走到了哪里,遗迹之中乱象丛生,灵力紊乱。
时不时便有骤然出现的虚影,口中痴痴念叨着旧日往事,将久远的回忆铺陈在今人面前。
谢君泽面无表情地绕过又一个哀哀哭泣的影子,眼前骤然凭空显现出一座足有三人高的假山,拦住他的去路。
他想绕过去,抬步指向的方位便又立刻砸下一座新山。
背后接连不断传来重物砸地声,不消片刻,谢君泽一行人就被这假山怪阵困缚其中。
见鬼,遗迹中何时有了这等迷阵?
哀切的泣音幽幽回荡:“为何不听我将话说完?”
谢君泽喃喃:“……还真是见鬼了。”
狼将军立刻率众妖大喝一声,齐刷刷躲在谢君泽身后瑟瑟发抖。
“尊尊尊主,这里有鬼啊!”
谢君泽扒开狼将军拽住他的爪子,十分疑惑。
“早些年遗迹中未散的执念凝成鬼影,四方会盟分明派我们来尽数清除了,怎么又冒出一堆?”
再联想到自己身处古院遗迹的理由,谢君泽脸色一白。
“难不成遗迹中还有其他变数?”
那女声并未再作回答。
反倒是那哭泣的影子,听见他说的话后,哭声戛然而止。
仿佛见鬼般盯着谢君泽观察片刻,嫌弃地道了句“晦气”,消散在了原地。
谢君泽:“……”
有妖问:“尊主,你得罪过这鬼?”
谢君泽没好气道:“我哪知道?当时除掉的鬼影太多,我根本记不清。”
更何况就算是得罪,那也是这群鬼得罪他!
古院遗迹机缘难遇,能得一次便是天大的喜事。
当初谢君泽被派遣来除鬼影,千求万求才缠得同样被派遣来的司南与他共同组队。
偏偏就那一次,从前从未出现过的机缘把他砸晕三回。
每每从幻境中挣脱,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再度找到不知在哪里勤勉完成任务的司南。
这些鬼影又缠人得很,他总是被绊住脚步。
以至于到后来,司南会委婉跟他说,也不是非要两个人共同组队,她自己也能行。
谢君泽自然明白。
可不行的人是他啊!
另一边,司南一行人渐渐走远。
行止山的弟子哆哆嗦嗦地凑到司南身边:“师师师姐,方才真是魔尊谢君泽?吓吓吓死我了,遗迹里怎么还会有魔族?好险!”
“若是没有师姐,我恐怕当场就瘫在地上,魔尊定会杀了我的!”
“真的。”司南目不斜视地答。
眼前浓稠的黑暗下,断壁残垣的影子盘桓不散,她又补了一句:“他不敢杀你。”
弟子笑得比哭还难看:“司长老要是在,他定然不敢,可司长老不在,他就算把我们都杀了灭口,毁尸灭迹,谁又能知道?”
她口中的司长老本人沉吟少许,说:“有我在,他不敢。”
弟子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该说她太过乐观还是太过自信,又哭又笑地走了。
步棋抱臂沉思,心事重重,将司南拉到一旁,言语中不无忧虑。
“司长老,如今形势对我们大为不利。”
思及方才浓艳的血色,司南眸色一暗。
“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们前脚刚因为魔族盗取玲珑宝盒前来追查,后脚身为魔尊的谢君泽就带着亲信出现在眼前,时机可谓分毫不差。
当真有这么巧的事?
“若当真是魔尊夺走了玲珑宝盒,我定会助你夺回。”司南承诺,心头却仍有不解,“可我觉得不像,谢君泽出入穆州如入无人之境,他无需带着玲珑宝盒躲入古院遗迹。”
若当真是谢君泽要抢玲珑宝盒,以他如今的本事,早该在东西到手之后溜之大吉,根本没必要绕道穆州,多此一举。
步棋一顿,显然也觉得这不合情理。
“可如果不是他,眼下四方会盟近在眼前,他为何要冒着风险前来?”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谢君泽向来知分寸,懂进退,不可能不知道他在会盟期间闯进古院遗迹意味着什么。
定是有什么理由,令他不得不冒着爆发冲突的风险,也要前来。
会是什么理由?
司南上回跟谢君泽见面时已经问过,御州并未出现新的大魔。这段时间探查下来,谢君泽的传信中也并未提及其他隐藏势力。
难不成近来有变数?
司南一时半会想不明白。
步棋忧心忡忡的视线如影随形,司南还得先给她个交代。
“我相信谢君泽。”司南说,“他此来未必是做了亏心事,不然认出我时,该退避的人应是他。”
“轮回镜并未示警,你也没有察觉到宝盒气息,至少现在可以肯定一点,宝盒不在谢君泽身上。”
步棋细想也是,只能暂且按下自己的担心。
那群弟子仍在叽叽喳喳讨论,司南回首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差些忘了。
“我先传音给风观盏,让她加派人手进入遗迹,设法保证遗迹中弟子的安全为上。”
步棋这下没犹豫地点了头,也去联系她的人手。
风观盏很快传音回来,背景音中嘈杂混乱的争吵也难掩她语气中的担忧。
“怎么真出事了,我难不成还有言出法随的能力?你放心,我立马派人来。”
司南应了是,又同她说:“不仅如此,遗迹中还混进了御州的人。”
在风观盏色变之前,司南补充说:“是谢君泽亲自带的人。”
风观盏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线发沉。
“又是他,你还放不下他,对吗?”
司南苍白的指尖一颤,垂下眸。
风观盏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却立时被身后暴起的拍案声唤醒理智。
她几乎是惨笑出声。
“哪怕没了情根,你还能爱他。”
“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一个大情种?”
“可是司南。”风观盏叫她的大名,“你别忘了,当初川不流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