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抚过脸颊狰狞的长疤,谖竹面无表情道:“自知拙陋,有辱君眼了。”
“胡说八道!曾经有一个人跟我说:烧制瓷器,好则千篇一律,坏则坏得各不相同。”夏欢道:“我房间有一幅字画,是那个人在离开之前送我的,可那天我生气他为什么要离开,抓起砚台想往上泼,但好在及时收住,只滴了一滴墨在字画上。以前,我看到那滴墨也会无比懊悔,恨自己为什么那天要闹脾气?连他留下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都不完美了。可后来我就释怀了。女娲给凡人的,最让神羡慕,也最让我苦恼的东西,就是遗忘……”
谖竹忍不住问道:“可典氏是人神族,又怎会遗忘呢?”
“是啊。可我偏偏对他的记忆模糊,甚至在一天天地遗忘,到现在,他的脸我已经不记得了。”
夏欢看向黑暗中某处,眼睛没有聚焦,似乎抽离出灵魂,陷入遥远的回忆中,“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柳叶般的眼睛,让我至今深刻。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笑也很温柔,就像你的眼睛一样。我把他忘了,但我不想……而那滴墨却在我每天早晨醒来时,一遍遍地提醒关于他的记忆,虽然不美好。所以,你的那道疤背后,肯定也有一个故事。”
谖竹捂着脸颊的疤,沉默良久,方道:“大概吧……不记得了……从记事起我脸颊便有一道疤。师尊找到我之前,我浑浑噩噩,如无念的鬼魂,整日游荡,被人驱赶,十分落魄……”
夏欢心中莫名一紧,安慰谖竹道:“那是他们是嫉妒!嫉妒怎么会有人脸上有疤、如此落魄还这么好看。你听老子的,老子说你好看,就是好看!以后说你,你叫他来老子这儿,看老子不打得他哭爹喊娘!”
谖竹笑出声,“那以后我由你罩了?”
“那当然!”夏欢拍着胸脯道。
“那聊表诚意,我在这里发现一个好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谖竹像只笑面虎,其实夏欢心里对他挺没谱的,不知道笑脸下是刀?是蜜?
那捆谖竹的绳子不说多牢固,拇指粗细的麻绳在手脚上饶上三,五道,一般人可弄不开,何况是看着柔柔弱弱的他。
就算挣得开,也不可能在自己眼皮底下,这么悄无声息。
谖竹绝不是个简单的人!
但话都脱口了,夏欢只能硬着头皮道:“看看就看看。”
“好。”谖竹拿起夜明珠,用力往空中抛去,霎时,光芒耀眼,将整个空间照亮。
夏欢看向周围,看着眼前壮观场景,他瞳孔地震,嘴巴下意识微张,既惶恐又震惊。
眼前满满的全是棺木,密密麻麻,乌泱泱一片,以他们所处空地为中心散开,直直延伸到夜明珠照不亮的黑暗处……
“这这这!……”夏欢被惊骇得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这里少说也有万具棺木!这!……”
他转头看向谖竹,只见谖竹坐的哪里是块巨石,明明是具棺木!
而谖竹脚下躺着具漆黑的尸体,粘稠而发黑的血液从那具尸体身下淌出,沿着地面缝隙,蔓延至他的脚下。
“是他?”夏欢看眼尸体,复而看向谖竹,道:“是他扯下你的面纱?”
谖竹缓缓点头,“正是。”
夏欢惊奇地说:“看它身上的衣服制式,恐怕是千年前的人,这么久了,没有腐烂,居然还能诈尸?……!”
谖竹反问:“逾越地问一句,组织派你来做什么?”
夏欢道:“辞叶镇有人死亡,派我来调查。”
谖竹继续引导着夏欢,问道:“仅仅是普通的案件会让你夏欢,组织的副组长前来?”
夏欢抱胸,手臂肌肉线条隐隐约约从衣服下显现,“你说到点子上了。”
“因为案子并不普通。”谖竹道:“诚然,尸体是不会活动的,但只要加入某种介质,便能让他们诈尸。这件案子,真正要调查的就是那介质——应声虫。”
“应-声-虫?”夏欢一字一段地重复着,到“虫”字语调明显上扬,显然他不清楚这虫是啥。
强光不断从夜明珠析出,四处迸发,夏欢高耸的眉骨拦下光线,打下一片阴影,将双眼笼罩,显得五官很深邃。
谖竹注视这样的他,思索一会儿,道:“《朝野佥载》中有记载,洛州有士人患应病,语即喉中应之。这便是应声虫。不过我觉得此虫只是顽皮,并不害人,更不会引起诈尸,想想这千年中可有听到关于应声虫引发的事件?没有。现时过境迁,它们已基本灭绝。此前,我接触过被应声虫寄生的女尸,怀疑应该是有人在饲养操控它们。”
夏欢颔首,“可能真的如你所说那样,生性顽皮。”
可这些棺木怎么解释?——夏欢留下一句,没说出口。
他环顾一圈,目光停在右边,离自己有两三米远的一具棺木上。
因为岁月漫长,其他棺木的表面已累积上厚厚一层灰,只有那具棺木一尘不染,甚至是打蜡般在光下聚集出一小光点。
——定有机关!
夏欢的身影砰然化在空气里,瞬间消失,又突然出现在那具棺木旁边。
“别碰!”
没等谖竹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那具棺木的棺盖已经推开。
轰隆隆——
顷刻间,空间剧烈地震动。
谖竹险些从棺木上跌落。
索性,他下到地面,扶着棺木。
“这样下去恐怕这里会塌……”他对夏欢喊道:“夏欢!快把那具棺木盖上!快!”
夏欢对此变化表示一脸无措,“我没有动它!它自己打开的!”
“自己打开?……这里定有其他人……”谖竹蹙眉。
彼时,脚下便传来细微但高频的震动,一会儿,地面巨大的机关打开,将棺木与两人吞噬。
……
月色如银,星河浩瀚,晚间夏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
居狼感到手腕上通讯设备一阵响动,他伸出指头,轻轻点去,幽蓝的全息投影跃然出现。
看到投影里那张脸,他弱不可见地皱起眉毛,正抬手要关,那边传来声音,“别关别关……不催你回去。我正窝火,你陪我聊聊。我跟你说,我和谖竹刚才被暗算了!有人掀地板啊,想把我们埋在地里!那么多棺材!没有埋死,也砸死了!不过好在我们有本事……”
“好烦。”居狼抬手要关闭设备。
夏欢忙提声阻止,“老子误打误撞可有重大发现!知道什么是应声虫吗?”
居狼一改态度,问道:“聊什么?”
夏欢得意地一挑眉峰,“还以为我真跟你聊天呢,我没这闲心。你现在人在哪儿,怎么周围黑漆麻乌?”
居狼躲在董天逸的庄园中,远处道路上,安之跑出那间房子。他回答道:“树上。”
夏欢笑道:“行啊居狼,藏得挺深,还会欲擒故纵。这比死缠烂打有用,实在不行还得硬……”
“说不说?”居狼低下几个声调。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不悦、嫌烦的话,现在是真有点儿生气了。
一百八十度大转换,夏欢立刻正经起来,沉声严肃道:“等下,给你见个人。”
紧跟着,传来画外音。有人哀求道:“您、您饶了我吧……被董天逸发现,我一家老小都得进去……你要钱我可以给你钱,我有的是钱。我不能进去,不能让文文背上污点,他还小。”
紧跟其后,一个声音重复着那人的话——那声音听来诡谲而怪异,像是稚童捏住嗓子学大人说话。
“早点怎么没想过连累家人?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夏欢眼里闪过一丝讽然,“而且你觉得老子缺钱嘛?!”
“典竹!?……你是典竹!你是神族!”
又一个跟夏欢提起曾用名的。他不悦,“你是不是故意的?人人都知道我与典山不和,你还跟我提他?你少跟我提九离典氏!”
设备传来对面的对话,画面里也只有夏欢英挺的侧脸,居狼听得莫名其妙,问:“到底发生什么?那人是谁?”
夏欢这才转过脸来,道:“曹元放。我阴差阳错从上面掉……”顿了会儿,他继续道:“我阴差阳错,死里逃生,发现他在这里养应声虫。”
曹元放大声解释道:“我没有养!是、是那些千年前的尸体里就有的!听说是沈渊害的,你们应该去找他!”
居狼眼底闪过怒气,平静下来才对夏欢道:“你还有什么要求?”
夏欢理直气壮:“我跟谖竹被困在这里了,你顺便来接应我们一下。”
虽然与沈渊有关,可眼前安之才是最重要的,居狼担心他的安危,不打算离开,去接应他们。他道:“你能进来也能出去,不需要我的接应。”
夏欢咂舌,意味不明地说道:“我来之前,组长下令让我缉拿,或者就地杀一个人。我明面上是来调查女尸,暗地里确实在寻找沈-渊-”
安静须臾——
居狼道:“你们在哪儿?我快去快回。”
夏欢转头问曹元放,“我们在哪儿?”
曹元放的画外音传来,“辞叶镇东边的废弃面粉工厂。”
居狼道:“好。”
眨眼间,夏欢面前的全息投影已经熄灭。
“夏欢!”
“夏欢!”
“你在里面吗?”突然,石室外传来谖竹声音,听着不似平常温和,倒有些焦急。
这次,夏欢掉下来便与谖竹分开了,他在寻找谖竹的途中找到曹元放。他忙大声回道:“在呢在呢……我没事,一会儿就能出去了。”
两人隔一道厚重的石墙对话。
谖竹道:“你也寻到一条暗道吗?我寻到一条,貌似可以出去。”
夏欢没寻到什么暗道,但居狼说的对,他能进来此处,也能出去。他胡乱地答应着,“啊……对!”
谖竹道:“那你快些。不知为何,突然着起火。”
夏欢催道:“那你赶快先出去,这以前是面粉厂,会爆炸,我还要等一会儿。”
“你快些。”谖竹又叮嘱一声,“我走了。”
“出去?呵呵……”曹元放哂笑,道:“外面那个是能顺着我们常用的暗道出去,但在这间石室里的我们,就只有等死了。这里只能从外打开。”
六面玲珑的夏欢一下领悟到话中另外一个意思——石室只能从外部打开,那么曹元放日常又要如何出去呢?
很显然,还有帮凶!
夏欢一把提起曹元放的衣领,逼问道,“这场火,还有方才从地面掉下,事发前我看到人影。那个人影是不是就是你的同伙?!”
“大概吧。”曹元放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夏欢继续追问,“告诉我!”
曹元放摇头,“我不能说,会死。应声虫除了附和寄生者的话,经我们饲养后,还可用声音杀人。他的名字是禁忌。”
夏欢明白,眼下逃出去,再留曹元放一条小命,寻找治疗应声虫的方法,好让他说出那人名字,才是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