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图书馆地下室的阴冷气息,仿佛黏在了江斌随的皮肤上,一路跟着他回了家,甚至渗进了他的梦里。
梦里反复回放着那双捏碎怨灵的手,那张泛黄照片上熟悉又陌生的脸,还有那句平淡却惊心动魄的问句:“1987年4月……这是什么地方?”
江斌随猛地从床上坐起,窗外天光微亮,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不是幻觉。
孟平清,那个空无一物的转学生,徒手消灭了一个厉级怨灵,并且出现在了一张三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上。
这已经超出了江斌随能理解的范围。他拥有的阴阳眼和净化能力,虽然特殊,但仍在某种“常识”范畴内——怨灵、符咒、超度。但孟平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悖论。
第二天回到学校,江斌随几乎是带着一种审慎的恐惧观察着孟平清。后者依旧坐在他旁边,姿势标准,表情空白,和昨天、和任何一个普通学生没有任何区别。仿佛昨天在旧图书馆发生的一切,只是江斌随的一场噩梦。
那张1987年的照片此刻正躺在江斌随的书包夹层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他几次想开口询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什么?“你是不是个老妖怪?”“你怎么能手撕怨灵?”他感觉无论问什么,在孟平清那双空洞的眼睛注视下,都会显得自己像个傻子。
而且,孟平清似乎完全没把昨天的事放在心上。他甚至没有多看江斌随一眼。
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威胁更让人不安。
这种诡异的僵持持续了几天,直到期中考试来临。
考试总是容易滋生负面情绪——焦虑、紧张、恐惧,这些情绪对于某些存在来说,是最好的饵料。考场上的灵异事件,江斌随遇到过不止一次,小到让人突然头晕眼花看不清题目的“迷糊鬼”,大到试图附身作弊的“投机灵”。
这次期中考试,气氛似乎格外凝重。也许是因为上次旧图书馆的怨气泄漏扰动了一些东西,也许只是心理作用,江斌随总觉得考场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空气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
他特意留意了一下孟平清。发卷前,孟平清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桌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什么,眼神没有焦距。
考试铃响,试卷下发,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前半段很顺利。江斌随专心答题,偶尔推推眼镜,用灵视快速扫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看来只是自己多心了。
就在他稍微放松警惕,开始攻克一道棘手的数学大题时,异样发生了。
先是坐在他前排的一个女生,笔尖突然顿住,身体开始细微地发抖。然后,她像是无法控制一样,开始用笔尖狠狠戳刺自己的试卷,发出“噗噗”的轻响,嘴里发出极低的、意义不明的呓语。
监考老师皱眉走过去:“同学,你怎么了?”
那女生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无光,她看着老师,嘴角咧开一个僵硬诡异的笑容。
几乎同时,教室另一角的一个男生也突然怪叫一声,猛地站起来,把自己的铅笔盒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安静!考试呢!”监考老师厉声喝道,试图去控制局面。
但骚动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又一个学生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还有一个用头不停地撞着桌面……
江斌随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个例!整个考场的负面情绪被某种东西放大、引导了!他立刻加强灵视,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教室。
找到了!
在教室天花板的角落,一团淡灰色的、不断扭曲变化的雾气正在凝聚。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躁动的阴影,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令人烦躁、失控的能量波动。它贪婪地吸收着下方学生们因为考试和突发状况产生的恐慌情绪,变得越来越凝实。
是“躁灵”!一种比较麻烦的低级怨灵,本身破坏力不强,但极其擅长放大负面情绪,制造混乱。
必须立刻阻止它!否则整个考场都要失控!
江斌随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静心符。但就在他准备行动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的孟平清。
在整个考场逐渐陷入诡异混乱的背景下,孟平清是唯一一个不受影响的人。
他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甚至连书写的节奏都没有丝毫紊乱。那些尖叫声、撞击声、老师的呵斥声,仿佛都被隔绝在他周身那片“空无”的领域之外。
他只是微微蹙着眉,似乎并不是因为周围的混乱,而是……因为他正在书写的内容?
江斌随的动作顿住了。他的灵视下意识地聚焦在孟平清的试卷上。
孟平清正在解答那道复杂的数学大题。他的步骤清晰,逻辑严谨。但是,在他写下的那些数字和公式的间隙,在草稿纸的空白处……
鲜红的、如同血染就的诡异符文,正一个个地从他的笔尖下流淌出来!
那些符文扭曲而古老,透着一种与数学公式格格不入的冰冷邪异的气息!它们像是活物一样,微微扭动着,甚至散发出淡淡的红光!
孟平清书写得极其专注,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写下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但笔尖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血色的符文也越来越多,几乎要爬满草稿纸的空白处!
江斌随倒吸一口凉气,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躁灵在天花板角落制造混乱。孟平清在试卷上书写着未知的血色符文。
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那个躁灵,是因为感知到了孟平清笔下这些符文散发出的异常能量,才被吸引过来并兴奋躁动的吗?
还是说……这些符文,本身就是用来……
江斌随不敢再想下去。
他死死盯着孟平清笔下那些仿佛拥有生命的血色符号,看着它们蜿蜒爬行,组合成令人心悸的图案。考场里的骚动和尖叫似乎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他现在无比确定,旧图书馆的事件绝非偶然。
这个转学生孟平清,他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行走的谜团和……灾难源?
就在这时,孟平清似乎写完了最后一道步骤,也画下了最后一个血色的符文。
他停下了笔。
然后,他像是终于注意到了周围失控的环境和天花板上那团躁动的灰雾,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行为失常的同学,最后,落在了那团“躁灵”之上。
他没有像江斌随预料的那样,再次徒手捏碎它。
他只是看着它,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好奇?